《十里春波》采茶

18、第 18 章

　　傍晚时分，许大夫又过来给邓灵毓下了一付针，煎了一帖药。完了之后陈亮伺候邓灵毓洗过澡，又换了床更厚重的棉被，才捂了重新躺下。邓灵毓昏沉之间也不搭理人，陈亮琢磨着要给喂些东西也无法。

　　直到次日黎明，外边远远传来公鸡打鸣声，邓灵毓忽然就惊醒了。他才动了一下身子，就觉到四肢百骸裂了般疼痛。扑在他床沿边儿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也跟着动了动，吓了邓灵毓一跳，往下一看，只见陈亮正从自个儿的两臂间抬起脑袋，也正望向自己。

　　“你做什么？”邓灵毓有些警觉地问，声音涩得很，遂跟着咳了两声。

　　陈亮立刻站起来，退开一步，依然是寡言谨慎的模样，但似乎挺开心：“邓爷你醒了？”

　　邓灵毓的糊涂脑子这才清醒过来，原来陈亮竟是在给他守夜来着。他思及此，态度才柔和放松了些，一时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又闭了眼平躺回去。

　　陈亮站在一边，心里头是高兴的，但又不知道接着要做啥。他想喊邓灵毓吃些东西，想来他这些天都没怎么吃，必然是饿的。但许大夫之前又说，不能给饿过头的人乱吃，要吃破胃的。于是他叫厨房熬了些甜粥，粥上又飘了些细碎的菜梗子，想是够软不伤胃的。他那粥已热了好几回，总没机会让邓灵毓吃。这回人是醒了，可粥又凉了。

　　真是有些矫作的苦恼。

　　“邓爷，吃点东西好么？”陈亮还是忍不住问了。

　　邓灵毓并不想吃，他早已感觉不到饿，只觉得晕眩，头沉，似乎是起了烧的。他本想拒了，突然想到什么，又睁了眼问陈亮：“你做什么不去睡觉，伏在我床上作甚。”

　　陈亮老实答道：“我就想你醒了我好晓得，给你去弄吃的。”

　　邓灵毓愣了一会儿，陈亮当他在想别的事，只看着他等吩咐。末了邓灵毓忽然回过神来：“是什么东西？”

　　“粥，许大夫说你只能吃粥。”

　　邓灵毓从被中拿出手来，伸指揉了揉眉心，轻声道：“那你就去拿一些来吧。”

　　“哎。”陈亮高兴地去了。

　　邓灵毓身体是极累的，偏偏昏睡了很久此时脑子异常清醒，再无困意，便只能闭目养神。

　　片刻陈亮就拿了粥回来。

　　他扶邓灵毓靠起，又在他身后垫高了枕头，这才重新把碗端起。

　　那是只蓝花的细瓷碗，只约莫一寸的口径。雪白的薄粥平展盛在碗中，靠碗沿插了一只银调羹。那粥面只浮着鲜翠的几丝碧梗，看着很是清淡。

　　陈亮原是想喂的，邓灵毓却不愿，想自己接过碗。结果那碗太烫，邓灵毓指头上皮肤又细，触到了碗壁又缩了回来。

　　“去找个布来垫着。”邓灵毓说。

　　陈亮干过粗活的手是不怕这粥热的，他哄邓灵毓道：“干活的抹布都不干净呢，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帕子。就我端着，你自个儿吃总行吧？”

　　邓灵毓还是别扭，瞪了陈亮一会儿，也是无法，终于伸手捏了调羹柄，浅浅挖了一勺粥。

　　谁知才入口小半勺，邓灵毓便移开了调羹蹙起眉：“怎么是甜的。”

　　陈亮道：“许大夫说甜的好，甜的养精神。”

　　“太甜了。”邓灵毓下评论。

　　陈亮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当是甜的总归好吃。”哗地一下站起来：“我去换一换，就回来。”

　　陈亮这般细心周到，邓灵毓是感动的。此刻他没甚的可给予陈亮，因而陈亮对他才是真心的好。

　　他一把握住陈亮手腕：“别去了，就这个。”

　　陈亮便又听话地坐回来，看邓灵毓吃粥。吃了几勺，邓灵毓便提要求：“你别傻看着我。”陈亮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而看着手中那个碗，看了片刻又忘记了邓灵毓所说，目光随着勺子走，又瞧到邓灵毓脸上去了。

　　大约吃了半碗，邓灵毓忽然停了手上的动作问陈亮：“你是苏州人？”

　　“是。”陈亮心里头有些高兴。他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想邓灵毓竟记住了这个。

　　邓灵毓记性自然是很好的，并不值陈亮这番感动。只是邓灵毓为何有此一问，陈亮却不一定能想到。

　　邓灵毓缓缓道：“我父亲当年在苏州做过官。”

　　“知道！邓青天，做了许许多多好事，我爹我爷爷一直夸他。他升官走后，苏州到处都建邓公祠。我离家那年，家边上还建了一个呢。”

　　邓灵毓笑道：“那你怎知就一定是我父亲了？”

　　陈亮没料到有此一问，先是愣了愣，后来竟有些红了脸：“我晓得你名字。当年在苏州，你名声也很大的。我娘帮佣的那家人家的少爷，老是抱怨说你坏话呢。”

　　“说我什么？”邓灵毓自己是不知道这回事的，时隔多年听陈亮说起来也觉有趣。

　　陈亮摇摇头：“不太记得清了。他功课一直是很好的，但脾气不好，在学堂里念了书回来有时会乱发脾气，说什么邓灵毓没甚的了不起，只不过有个当知府大人的爹就人人夸奖……其实他是在嫉恨你呢。”

　　邓灵毓微微一笑。

　　陈亮见着他笑，又高兴两分，接着说：“我大伯是秀才，他总让我堂哥跟你学，好好念书。我大伯说，邓青天家的公子将来必是要成大器的……”陈亮话说出口，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便突兀了收了声。

　　邓灵毓又是一笑。

　　“你说你大伯是秀才，那你认字么？”

　　陈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大伯是教过的，可惜小时候贪玩没认真学，后来就全忘了。”

　　邓灵毓道：“那什么时候闲下来，你愿意跟我学么？”

　　陈亮使劲点头：“愿意，邓爷肯教我一定用心学。小时候是不懂事，现在正后悔呢。”

　　邓灵毓听了又笑。

　　“你这碗还要端到什么时候。我不吃了。”

　　陈亮这才发现粥又凉了，连忙把碗移到桌子上。

　　“对了邓爷，”陈亮忽的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昨儿上午宫里来人了，有位小公公私下里找我说，皇上这两日会过来看你。”陈亮不欲刺激邓灵毓，拿话避重就轻说了。

　　邓灵毓的目光定到他脸上。

　　陈亮不知所措起来：“这要怎的是好？”

　　邓灵毓答非所问：“国公人呢？”

　　陈亮只好按实答道：“皇上下旨召进宫了，昨儿上午到现在都没回来过呢。”

　　邓灵毓静了片刻，对陈亮道：“我想吃杏子。”

　　陈亮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呆了一呆，顺口接道：“好，府上或许有，我去问问看。没有我就去外头买。”

　　邓灵毓闭了眼，轻摆手道：“别让那个大夫知道。”

　　陈亮见邓灵毓这个模样，猜他大约有些撑不住，连忙凑上去：“离天大亮还有些时候呢，邓爷你再睡一会儿罢，睡不着养养神也好。我去给你找杏子。”

　　邓灵毓此时头疼得厉害起来，就顺着陈亮的意思又躺了下去。

　　陈亮仔细给他合好被子，又将熏笼和炭炉朝邓灵毓床边挪近了些，这才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