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13、第 13 章

　　直至翌日下午，唐进与邓灵毓依然未从房里出来。起初还是李正友内里服侍，但自打上午府里来了个信报，他得了唐进之令就不知上哪儿去了。

　　陈亮进去送过一回中饭，但无疑唐进总是看他不顺眼的，便再也不让他服侍，宁点外房的小厮做替换。

　　唐进忙于猥琐大业，午饭自是顾不上吃的，由是几盘饭菜端来端去叫厨房热了好几回。好在唐进相比前日终有了些羞耻心，将帐帏统统放下，外面只听其声不见其人，想象倒是更热闹些了。

　　陈亮是忠心耿耿的那类奴才，邓灵毓被唐进为非作歹，他心里满的是束手无策的苦衷。呆坐无用，他索性在外花园里练起了一套少林六合拳。

　　这是他幼年在家乡时和一群孩子一块儿学的，没练武的底子，就学了个花架子，好在男孩子总欢喜打打杀杀，他便没事喜欢拿出来操练操练。许多年下来，套路是很熟的，但除熟练之外，这拳也就打得一无是处了。

　　但排遣排遣心中苦闷还是使得的，他一声不吭在园子里乱打，路过的下人有时还会捧他两句。直到竹林小径那儿扶持着过来一对姑娘，陈亮的拳才停了。大风天一脑门的汗都未自觉。

　　来的人正是受了刑的凌翠和她的小姐妹，凌翠一见陈亮便垂下泪来。

　　昨日她受了张嬷的十鞭，痛不欲生，被人抬回房里卧养。她心中恼恨邓灵毓的绝情，摒弃她竟用上如此下作的手段。她这一心碎，加上身上的伤势严重，越发泪湿枕巾凄艾得不行。她同房的姐妹换了班回去，见她伤心便忍不住劝慰开导。

　　那姑娘劝解了半日凌翠仍是哭泣不止，直到入夜别房一位姐姐闻讯赶来。她毕竟年长些，事情亦想得宽，当下对凌翠道：“你怎知邓公子不是为了你好？你爱他爱得如此招摇，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今儿个往他身上洒水的蠢事再多干两件，你看公爷晓得了会不会把你剥皮晾干！”

　　凌翠先是一傻，转而反应过来，终于伏床大哭。

　　邓灵毓被唐进捉住以内帏之事教训一说，不消半日府上奴才上上下下已传得人尽皆知。其他人道是凌翠身上有伤，又爱极了邓灵毓，便有心将这事瞒她。谁知与她同房的姑娘见她可怜，终是心中不忍，将实情告诉了她。

　　这下凌翠便再也消停不得了。她苦求小姐妹扶她去寻唐进与邓灵毓，她小姐妹便劝她去了也无用，压根见不着正主儿。她便说即使远远看一眼房子也是好的，实在躺不住。

　　她小姐妹终是绕不过她，搀了她爬起一路过来。

　　凌翠已知陈亮替了自己跟随邓灵毓，不知怎的一见陈亮便有亲切之感，委屈的泪水直落下来。

　　陈亮全然不知凌翠同邓灵毓有什么渊源，但只道凌翠忽然在自己跟前哭得梨花带雨起来，叫人看见不知要传些什么是非。当下引了两位姑娘绕到庭院一隅的石山泉水之阴，好方便说话。

　　借地势偏僻和泉水铮鸣之音，凌翠终是忍不住心头忧苦放声大哭起来，叫陈亮直慌了手脚。倒是旁边的姑娘伶俐，便把事情简单同陈亮说了。陈亮心感凌翠痴情，一见钟情的半日之缘竟也能生出如斯爱恨，实在是个让人叹服的女子。

　　凌翠道：“亮哥，你一定要救邓公子，公爷脾气不好，他实在是脾气不好呀……”说完了又哭。

　　陈亮见状也动容道：“我何尝不想？邓爷之前曾予我一个地址，是翰林院侍读葛大人的府邸，说日后他若出事可去那边寻求办法。好巧不巧，这话竟应得这么快。”

　　凌翠连忙插口道：“那便快去找啊！找那位葛大人！”

　　陈亮道：“你我是什么人，若找过去葛府看门的还不直接把我们轰将出来？我之前倒是试探过李正友，我想他的面子不比我们，葛大人或是肯见他。但他对我说闲事管太多不如回去睡觉，惹公爷是没好下场的。他还说公爷从小喜欢邓爷，下手自会有分寸的，叫我别瞎操心。”说到这儿，陈亮脸上终也浮现出愁苦之色。

　　凌翠便抖着问：“那……邓公子他，现在怎么样？”

　　陈亮避重就轻道：“还行吧。”见凌翠面色又要变，连忙改口：“他挺好的，他真挺好的。”

　　凌翠便哭了：“你骗我，他不好。公爷这么狠的人，他必是不会好的！”她边上的姑娘吓得连忙捶她：“这是在外头，你说话小声些！”

　　陈亮也不知如何劝解。他中午进去的那一回，虽然啥也没瞧见，可就那声音传出来，实在不是什么喜人的动静。

　　凌翠又求陈亮道：“亮哥，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邓公子？”

　　陈亮无奈道：“连我也瞧不见，别说你了。”

　　凌翠道：“那我能不能进公爷的厢房，多少也能探点消息……”

　　她边上的姑娘立刻变了脸色：“你疯了？太夫人已将你转去厨房，你如何再能去公爷那儿？”

　　凌翠不理她，只盯着陈亮：“亮哥你帮帮我罢！”

　　陈亮终还是应下了，将她带至唐进所居的和园内，又趁四下无人领进屋中，在之前李正友小憩的那间偏室里安置了。方才陪她来的那位姑娘为求自保，不肯跟进屋中。凌翠对她已是万分感激。

　　凌翠对陈亮道她要再去求李正友一求，必要让他帮这个忙。陈亮告诉她李正友此刻并不在府中，于是凌翠愈加忧心。

　　到了晚饭时分，外间来人渐多，不久便有人发现了凌翠，同陈亮打趣说他这是金屋藏娇。可惜凌翠泪水涟涟精神不佳，大家取笑一阵也渐无逗弄她的心思。闲言碎语传的总是最快，凌翠心爱邓灵毓这事许多人也是心知肚明了，故而对她此刻守候在此也并无多大吃惊。不过多时，大伙儿便各做各的，不再管她。

　　彼时一群人正拥着一个小厮，那小厮手中一个餐匣，对周围众人挤眉弄眼道：“那我进去啦！”众人便一阵低声嬉闹，目送他进去送晚饭。

　　凌翠自然也是关心的，倚着偏室的小门看那群人。陈亮这时恰巧不在，他适逢去到厨房给凌翠取些吃食。

　　约莫过了半刻钟，方才进去的小厮奔着出来了，众人一拥而上打听趣闻。以他们的心思，公爷同邓灵毓在房中整整一天未出，任你是神仙老子像这般大战三百回合下来，那也非得是精尽人亡不可的。

　　那小厮便笑着卖弄道：“我为了多听些情况可是在房里磨了半天，最后公爷终于嫌我烦，掀了帘子往我头上扔了个枕头，哈哈。”

　　众人便不许他卖关子，要他讲情况怎样。

　　那小厮便得意洋洋道：“你们猜那邓灵毓是什么货色？”众人待他讲下去。“之前看他那样子万万是看不出来的，当是多冷清一人，你们都没听见，叫得跟个发春的猫儿似的，有气无力的，不晓得的还当是哪只母猫在生小猫呢！”

　　他说得下流，几个年纪较小的丫头禁不起这种玩笑都闹了个红脸，大家嘻嘻笑笑一阵，信或不信，但都求他讲下去。

　　凌翠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终于忍耐不住，不顾身上伤痛跨了整间屋子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