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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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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亦当然不信褞教全军覆没了,但是她也没那个本事独自行走江湖,看在这傻小子老实巴交很好说话的样子,姑且同他一起吧。
延阳南明北宸都在旲洲大陆本土上,只有东陵是个离岛,而虚无缥缈的西沂只有传说中越松山前掌门鹿松鹤去过。东陵比染亦想象中要大得多,虽然她自打出生就待在褞教,但是下山的时日却很少,都是她娘亲和一众教中人把好吃的好玩的带到她面前。总之,在褞教被围剿之前,染亦从来没有为生计发过愁,也从来不需要一个人在江湖闯荡。
下山的快乐暂时冲淡了她的焦虑,褞教所在的白姥山方圆百里荒无人烟,相传天山上的仙子曾在此山中修行,白姥山在东陵人心中地位崇高,自然连带着褞教也上了几个台阶,再加之一般人难得往白姥山去,褞教的名气是越传越神秘,最后近乎邪气了。染亦走得匆忙,只带了一枚随身令牌。
“东陵果然同我们延阳的风土人情完全不同。”薛鹇一路走一路留意,就算师兄弟们真的先走一步,他们也要从距离白姥山最近的九黎镇乘船返回。二人花了两日的工夫来到九黎镇,可镇上依然没有须珩山和越松山弟子的音信,这些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薛鹇:“除非他们没有从这里离开,染姑娘,东陵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延阳吗?”
染亦:“有啊,斗方镇啊。”
斗方镇在白姥山西边,因镇上的能够巧匠擅长装书裱画而得名,旲洲本土与斗方镇往来繁多,如果他们从斗方镇离开,倒也说得过去。从九黎镇前往斗方镇脚程约莫一日半,此时天色已黑,染亦也困倦不已,薛鹇不得不找了间路边的破屋收拾停妥预备休息一晚。
薛鹇捡了些转石简单搭了个围炉,又升起火拿出薄饼烤了起来。看着围炉中的火焰高窜,染亦一边打哈欠还不忘一边拍一拍薛鹇马屁,“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你该不会也是须珩山打杂的吧。”
火光照在少年挺拔的鼻梁上,明暗从他的脸庞上拉出了些许疏离感,偏生少年还带着点笑意,一下子就把皮相上的冷漠冲淡了。“虽说不是专事打杂,不过师父也教了我们很多生存的技能。”薛鹇浅笑。
张凤年说过,如果他们只会舞刀弄剑,算得上是一个江湖好侠士,却算不得是一个好人。一些江湖大侠惯会使唤人,七八个婢女轮流服侍不说还要十来个脚夫天天抬着轿子才肯驾临,仿佛要是自己会做一点家务就失了大侠的风范,张凤年很是不喜这番做派。
“那你师父真的是个高人欸,连观念都跟别人不一样。别的门派不都是希望全派上下心无杂念一心练功追求武学上的卓越吗,越是做杂事越就没法专心练功,我以为这是你们习武之人的大忌呢。”染亦夸张地“哇哦”一声,眼睛却盯着薛鹇手中的薄饼。她不一样,作为团宠她打小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最大的活动量就是收拾自己的屋子。
薛鹇把烤好的薄饼摊在油纸上隔着在掌心中试了试,不烫以后才递给染亦。破屋外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薛鹇把干草铺平整,又垫上了自己的外衫,“染姑娘,你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吧。”
“那你呢?”染亦看他没有要休息的样子,于是问。
“我守夜。”
“哦。”染亦非常不客气地躺下,浪费人家一片心意才可耻。“啊对了,你以后叫我染亦就行了,别姑娘长姑娘短了,我也叫你薛鹇好不好。”
薛鹇一愣,染亦却已经翻过身去缩成了一团。“……好”他微微合眼靠在了柱子上。
窗外雨声渐大,荒草地里呜咽的哭声如鬼泣一般,幽幽咽咽断断续续,吵得睡梦中的染亦拧起了眉头。忽然“砰”的一声,破屋门被用力撞开,一团黑影滚落到篝火边,薛鹇几乎是同时跳起来拦到了染亦身前,染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救、救救我。”黑影眼圈五黑口鼻渗出血来,他哑着嗓子伸向篝火,却又被滚烫的温度燎得一缩手。
黑影四肢瘦弱衣衫褴褛,不住地抓着火焰又被烫到,饶是染亦也瞧出来蹊跷了。“他是看不见了吗?”
“嗯。”薛鹇走过去蹲下,“老兄,我们要怎样才能救你?”师父说过在外能伸把援手就伸一把,殊不知你的举手之劳可能就是旁人的救命稻草。话虽如此但薛鹇并没有放松戒备,他怕来人一个暴起,自己和染亦今天都要凉在这里。
黑影听到人声,慌乱又转向摸索起来,“救我,救我!”他每说一句气就短上几分,黯淡无光的眼中流露出濒死的恐惧。终于他抓到了薛鹇的衣角,“去清源镇,清源……”他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盯住虚空之中,盯得染亦心里直发毛。她也下意识看向四周,可破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薛鹇运功为黑影推送真气,只可惜掌心前的身体还是渐渐冰了下来。他沉默地摇摇头,“没救了。”
这一夜谁都没有说话,染亦把外衫还给薛鹇,又把干草铺在了黑影身上。外衫上有少女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静静地抚慰了薛鹇低落的情绪。
“清源镇是哪里,你知道吗?”薛鹇问染亦,后者却摇头,“没听说过啊,可能不是很出名,我们教众没事不会去的地方。”染亦确实没有从褞教的人口中听到过关于清源镇的消息,褞教下山采买是在九黎镇和鲁公镇,离岛也会去斗方镇,打听消息才去丹茶镇,还真不知道这个清源镇在什么地方。
雨停之后两人找了块平地将黑影埋了,染亦在简易木板做的碑前双手合十,“这位大哥咱们萍水相逢,不过既然咱们没能救得了你,还是依你之言前去清源镇,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好把你的遗骨收回去,也不必一个人流落在外。”
说到流落在外染亦又想起他们消失不见的褞教和孤苦伶仃的自己,鼻头一酸。可能是这个大哥的处境让她联想到此时此刻也是一个人,再加上薛鹇对于自己没能帮上忙的耿耿于怀,两人一合计决定去寻找这位大哥口中的清源镇。
“大娘,你知道清源镇怎么去吗?”经过一日的赶路他们已经到了斗方镇,只可惜二人问许多人,都没人听说过清源镇这个地方。
染亦叹气,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该不会没有清源镇这个地方吧,或者清源镇不在东陵在别的地域,那可就真的难找了。”
“小姑娘你们要去清源镇啊?”旁边一个挑夫忽然开口,方才他就见染亦和薛鹇一路问着,只不过很多人都是一头雾水,还以为他们记错了地方。
染亦一听有戏,来了精神,薛鹇也支起了耳朵。“是啊大叔,你知道清源镇在哪里吗?”
挑夫上下打量二人,“你们为什么要去清源镇?”
“我亲戚住在那里,我去寻他的。”染亦也是张口就来,谁知挑夫却笑了,“小姑娘谎话都不会编。”
“那你教我怎么编啊。”染亦笑眯眯的,挑夫大叔反而接不上话了。他叹了口气,“你莫问清源镇,你去问问楣山镇怎么走,就会知道了。”
染亦将信将疑,找了个过路的女子问到,“姐姐,你知道楣山镇怎么走吗?”女子先是迟疑,“楣山?”随即脸色一变,她慌乱地摆手,“不知道不知道。”说罢赶紧走了。
染亦和薛鹇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薛鹇连问了好几人,一听到楣山二字斗方镇的人都闭口不言,更有甚者脸上还露出一丝嫌恶和害怕,连带着染亦和薛鹇也不想搭理了。
“怎么会这样,清源镇就是楣山镇吗?”染亦回头问挑夫,挑夫摸出一根水烟抽了起来,“我劝你们二位啊,还是不要去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大叔,您只管说,出了事我们不怨您。”薛鹇道。
挑夫见二人去意已决,摇着头“唉”了声,随手指了个方向,“往这边去个二百里,到了那里你再问吧。”
虽不知楣山镇有什么让斗方镇的人如此忌讳的,不过染亦和薛鹇打算相信大叔。他指的方向是白姥山的北边,此前褞教还真没走过这个方位。
出乎意料,楣山镇并没有染亦想象中的充满古怪气氛,不过是个有些破败的小镇罢了,同先前路过的九黎和斗方实在不能比,人烟也稀少,但除此以外也和普通城池没什么不同了。
楣山镇,现名清源镇,到了此处二人才发现一个大问题,染亦和薛鹇既不知道丧命的大哥姓甚名谁也不知他家住在何处,总不能逮到一个镇民就问你家中几口人可有失踪的不曾。
染亦:“大叔也没说楣山镇是什么时候改名叫清源镇的,要是短几年还好,那十几二十年咱们还真的问不出什么来。”
薛鹇:“不会很久,而且那个大哥不是楣山镇的人。”
染亦瞪圆眼睛:“你怎么会知道,你偷看了老天爷的话本子啊?”
薛鹇有些无语:“你问的那位姐姐年纪不大,却也知道楣山镇,但很少有人知道楣山现名叫清源,此地如果不常与其他镇来往,确实很难在短时间里通传开来。”
而那个死于非命的大哥却只知道清源镇,想必他不是本地人,亦是最近才来到这里的。
“那不是更难了吗,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吗,总不能指望突然就有一个认识他的人摔倒在我们面前吧。”染亦瘪嘴。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背着竹筐的老汉跌倒在地,筐里的花花草草掉得满是,疼得他直哎哟。染亦捂住嘴,不敢再开口了。
“老伯。”薛鹇上前扶起了老汉,又帮他把地上的草叶拾了起来。老汉连连道谢,他自称是个医者,这不上山采药才回来,可毕竟年老力衰一个不察就被绊了一跤。
“哎呀,谢谢少侠,少侠你真是个好人,菩萨会保佑你的。”老汉接过散落的药材放回筐中,向城中走去。
染亦同薛鹇相视无言,前几日的雨夜,那个不知名的大哥扯着薛鹇的衣角,在绝望的战栗中向两人喊到,“去清源镇,清源有医我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