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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跌宕 张谁?张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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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那次偶遇,便是玛银顺走金杰身上的一袋“停云”那次。当时阿归还和金杰的手下交手了,最后导致那袋停云粉末撒了,不得不被金杰开枪销毁。不过阿归可能不知道,那次事后闻劭想让塞耶把他弄死,最后闻劭是在金杰的数次恳求下才没有联系塞耶的。
没人能看见金杰的左手在微微颤栗。仿佛一个酸涩的硬块堵住了他的喉咙,连呼出的气都是那么灼热又血腥。
“我明明那么信任你,”良久,金杰轻声说,如梦呓一般,“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千山怔怔地看着他,恍惚间眼前的脸庞变换成了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步一步向后退,又颓然跌坐在了地上,然后屈膝、把头埋在了膝盖与臂弯里。
褪色的塑料窗帘严严实实拉着,屋角堆着血迹干涸发黄的绷带,行军床头的木柜上七零八落摆满了半空的药瓶、烈酒和消毒剂。昏暗的屋子里充斥异味,回荡着他一声声嘶哑粗重的喘息。
【绘制结束,召回画师。】
短短八个字的解密信息在老式电脑屏幕上荧荧发亮。
【你们在哪?事处理好了吗?】——救援没有找到你们,你们是否已经遇险?
千山听见那个狼狈不堪的人一遍遍念叨着:“撒谎。”
根本没有什么救援,全是撒谎。
“我们明明那么信任你,”那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听起来如哽咽一般,“我们明明对你那么好……”
我们把命都奉献给了你,我们还帮了你这么大的一个忙,为什么要骗我们?
那人终是忍不住了,从喑哑的嗓子里泄出来一丝哭声。随即那哭声越来越大,随着眼泪消散在了无人靠近的屋子里。
他仿佛就要喊出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强自咽了下去。千山不用想也知道他想喊的是什么,因为那是阿归,那就是他自己。
我恨你。
我恨你,姓张的,我恨死你了。
我们明明那么信任你,我们明明对你那么好……
刹那间,千山的内心升起一丝微妙又复杂的同情,格挡金杰拳头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沙哑道:“阿杰……”
他其实是想像十四年前那样伸手摸摸金杰的头的,可直到这时他才蓦然发现——原来金杰已经这么高了,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其实在十年前那次相遇时,这人就已经比自己高了——
夜店炫光乱舞,卡座一片狼藉。打碟早已停了,周围惊恐的人群不住后退,争相让出一大片撒满碎酒瓶玻璃的空地。
阿归坐在二楼的监控室屏幕前,好几块屏幕上显示出此时一楼的状况——一群武装毒贩包围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是醉醺醺瘫在卡座上的玛银,还有一个明显是毒贩头目的年轻人正弯腰盯着玛银的脸逼问什么。
阿归分神看了一眼年轻人的长相,意外地发现这人可能都还没成年。
楼下两人争执了一会儿,年轻人绝对是没得到满意的答案,因为下一秒训练有素的武装毒贩同时冲上去,瞬间放翻了玛银身后几个缅甸保镖,一把将她拉起来往外推。
二楼监控室里都能听见玛银的尖叫:“阿归!阿、阿归救我!”
于是阿归就和那群毒贩打了起来。结果打到一半,那年轻人居然认出了他,对着他迟疑道:“Kui哥?是你?”
阿归一回头,正对上了金杰。
“四年前,巴莫山,鬼羊拳场。”金杰看起来很意外,指了指自己:“——咱俩在一个营里待过,还记得吗?”
他俩中间已经有四年没见了,二人在道上见过的人也多,所以一开始都没认出对方来,尤其是阿归。
提到“鬼羊拳场”,阿归的耳畔忽然浮起一道青涩又焦急的声音:
“Kui哥,你不能跟塞耶走!玛银那家伙迟早会把你害死的!”
那个瞬间,阿归面部表情变化很小,内心活动却丰富无比——
他一开始想到“金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吧?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人除了脸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直到金杰手下的一句:“杰哥,你们认识?”
杰哥。
直到这时,阿归才确定眼前这人就是金杰。可他还是很难以置信,因为变化真的太大了——
昔日孩童时瘦小的身形,如今已经变成了精悍利落,似乎长得比自己都高了;昔日眼中那独属少年的光彩,如今已经被阴戾森寒取代;甚至连他不说话时的周身气场都凭空低了十几度。
四年,阿归在心里诧异地想。
仅仅四年,黑桃K就把他从天真的少年培养成了一名如此合格的杀手。
“别那么叫我。”现实中的声音将千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警察可不能管毒贩叫得这么亲切,”金杰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刚刚的颤栗仿佛错觉一样,“是不是?”
千山没搭理这话中强烈的讽刺,低着头思索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对金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着,不经意间向张队那边一瞥,随即视线定住了。金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即骂了一声:“艹!”
只见张队把闻劭压在地上,双手握着一物狠狠刺向闻劭的脖颈,那东西在太阳照射下像是淬了寒光,赫然是一把匕首。闻劭双手挡住匕首下落的趋势,刀尖离脖颈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二人手臂青筋暴起,双手甚至用力到微颤。
金杰刚准备抽身过去帮忙,却见闻劭有了其他动作——
他突然松开一只手,匕首瞬间又下落一截,几乎贴上了他的喉结!
金杰和千山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松开刀柄,然后伸向了自己的后腰。前者根本来不及阻止,后者却意识到什么,勃然色变。
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可以用“戏剧性”来形容了,数月后对金杰闻劭来说依然历历在目——
闻劭从后腰掏出一副精钢手铐,在竭力偏头的同时扬手重重一挥。
叮!闻劭单手终是敌不过张队双手的力量,匕首紧紧擦着他的脖颈刺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哐!精钢手铐重击张队的太阳穴,张队眼前霎时一黑,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从闻劭身上跌了下去,握着匕首的手直接松开了撑在地上。
闻劭眨眼间抢过匕首,眼中闪过寒光,一扬手——
千山心中顿知不好,什么都顾不上了,瞬间喊破了声:“张博明!!”
仿佛空气中一记重锤砸中心脏,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谁都看不见金杰和闻劭的呼吸同时一滞。
“……”
张谁?
……张博明?!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天地间只剩下一道苍老又富有威胁意味的声音不断在二人耳畔环绕:
“我可能斗不过你们其中的一些人,但你们听好了:只要你们谁敢动我家张博明一下,我一定会永远跟他斗下去,不管我死没死,不管我坐不坐牢,我有的是办法缠着你!”
此话来自好几年前暗网“茶马古道”创始人秘密散播给在金三角活动过的各大毒枭和帮派的录音。
闻劭想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握着匕首刺向张博明的咽喉,哪是说收手就能立刻收住的?
说时迟那时快,金杰低头刚好看见之前被撞裂的一小块木板,于是想都没想就猛地向闻劭飞踹了过去!
木板碎块快准狠地砸中正在下落的匕首,匕首瞬间脱手。闻劭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随即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里。
“阿劭,”金杰扶住他,“我怕你刀握得太紧,所以刚刚那一下踹得有点狠。你没伤到吧?”
闻劭看着他说:“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金杰忽然看到闻劭的脖子上有一丝血线,上前一步低头看了看,伤口很浅,只有大概一厘米长。他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闻劭,没发现其他伤,便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闻劭收回目光,没空管张博明的事了,先拿出手机迅速翻看了两条新消息——
SG:老板,YQ说建宁市局今晚要组织一场行动,咱们有很大几率能抓回江停,您回去吗?您在哪呢我咋找半天找不到您啊?
XT:老板,汪兴业的内应初步确认是禁毒支队的人。
闻劭的目光最终定在“江停”两个字上,心中想法清晰明亮——现在就得走。
他收起手机,刚想跟金杰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喂。”
是千山。
闻劭莫名有点不爽,和金杰同时转头看去。
张博明已经晕了过去,千山正半跪在他身边,黑色外套已经脱了,被他按压在张博明头部的出血口上。
“我刚刚说要告诉你个事。”千山看着金杰说:“警察马上就来,你们赶紧走吧。”
金杰神情微微一变,看向闻劭——这意思是在问能不能和千山说几句。
闻劭极轻地蹙了一下眉,略微侧了侧身子——这就是同意了。
金杰走到千山跟前,似笑非笑道:“看来你的心也不属于警察那边啊。”
千山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东西太忠诚炙热了,不是我这种人能碰的。”
放在别人眼里来看,这其实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场景——一个杀手和一名卧底警察无障碍聊天,卧底怀里还躺着另一名受伤的警察,旁边还有个毒枭安静地旁听。
“让我猜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态的……”金杰缓缓迈着步子,仿佛玩弄猎物一般,“是从解警官死的时候?”
闻言,千山身躯一僵,瞳孔开始难以察觉地战栗起来。
不,不要。
不要去想——
可尽管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告诫自己,思绪还是控制不住地回到了那天。
和往常无数次噩梦重演一样,他又听见了那个绝望濒死的声音说:“别回头,往前走——”
地道中的烈焰燃烧噼啪作响,像是要将两人熔化、混合在一起,从此再没什么可以分开他们。
“我不走了。”
烈焰渐渐化为血红的魔爪,将他活生生拖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啪!
一个响指打在他耳边,金杰收回手奇道:“还真让我猜对了,你不是解行。”
千山从短短几秒的噩梦中回神。
“嘶……”金杰看着他,内心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测,“你不会得PTSD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