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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星影阑珊念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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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兄!”须弥山上琴晚寒住处的门被拍得雷霆万钧般作响,噼里啪啦的不叫人安生,闹着起床气加上重伤郁结,一肚子火没处发的顾温哲挥手使了个法术打开了房门,不耐烦地甩出去一句话:“大早晨的,叽叽喳喳的,哪来的狗叫?”
“怎么是你?”来人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
“怎么不能是我?”顾温哲看着那人的表情,不禁揶揄。
顾星影一敲脑袋,满脸愠色,眼角漾上薄红:“不对,你方才是不是骂我了?”
“就你这反应,怕不是将脑子落到南柯梦了,就这也敢自诩天资卓越?依我看,是天资愚钝吧。”
“你、你、你!本少不同你计较。”顾星影瞪了顾温哲一眼,自顾自地在琴晚寒的房子里走了一圈,探头探脑地,像是在找什么,他的手熟稔地摸过每一个陈设,西边满墙的书架,朝阳的药草架,甚至遇到自己喜欢的草药还会拿起来闻一闻,俨然一副屋主人的模样。
顾温哲用脚趾想都知道他在找琴晚寒,他知道琴晚寒在哪,可他就是想看顾星影干着急,直到他求自己。
过了许久,顾星影不情不愿地朝床上躺着的人开口:“喂,你告诉我,师兄呢?”
顾温哲来了兴致,伸手点了点自己,“你师兄不就在这么?”
顾星影翻了个白眼:“有点自知之明,对了,你昨晚一夜未归?”
看着顾星影嫌弃的表情,顾温哲笑了一下,仿佛忘了自己身后的伤,和顾星影这么互相看不惯却又惺惺相惜的时光,已经有多久没再享受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被傅溪云捡回极乐界的那年,他八岁,顾星影五岁,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包子,趴在他的身上,笑盈盈地喊他哥哥。
那是第一个与他亲近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尴尬岁月中,在自己四处流浪后终有家归的温存里。
那段日子,不长,却是他们二人最为欢乐的,顾星影当时不仅是个跟屁虫还是个小哭包,遇事爱哭,可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要分享的却是他。
顾温哲也喜欢到哪都带着他,即使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他给他采过多汁的果实,抓过鲜美的肥鱼,一起放过纸鸢,他为他拭去过泪……
他是真的把他当做亲弟弟对待,有段时间他常常想:如果,顾星影真是他的弟弟,该多好。
那样,顾夷海就是他的亲舅舅,商红玉便是他的亲舅母,他有师父,也有家人,自己再也不是孤魂野鬼,不会茕茕孑立……
可现实往往残酷,顾星影束发之后,二人慢慢就生疏了,隔着厚厚的屏障,再也没有当初心交心的感觉,后来,顾星影屡次三番在师尊面前说他坏话,让自己同师尊生出间隙,再后来,自己入了魔,心性大变……
他,亲手割了顾星影的舌头,亲手,一刀一刀,刻在他的心里,堪堪化解了当时气愤。
当血染红了双手,邪恶扼杀了善良,谎言被撕开了口子,一切的一切,让他都觉得自己的一生满是荒唐。
那日,商红玉仍是一身红衣,眼角含泪,生生泣血,字字诛心:“我顾家可曾亏待过你,你又是如何对我家影儿的,旁人叫你一声表少主,你当真以为自己就是?”
什么叫以为,他茫然的看向顾夷海,想要他告诉自己,他就是他苦寻多年的外甥,而不是什么来路不明野种。
但顾夷海平日里笑嘻嘻的脸上嘴角耷拉着:“顾温哲,本尊不知你为何如此,但恕我直言,你的确不是。”
难怪,自己用尽心地想要融入这个家,可他们却始终把他当做外人,不管他做什么,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那为什么,还要假装,给他编织一个美梦,然后硬生生将他从梦中踹醒,告诉他,从前种种,都是虚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才明白原来事事太过巧合,细究漏洞百出。
对啊,长期在外寻找终有结果的舅舅怎会不问一下外甥生母的名字,也没有寻找是否有什么信物,当初他还可以用尊主太过激动来骗自己,如今,一切都有解释。
他仍记得那时体内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而自己落荒而逃,再睁眼时眼前满是血雾,双手染血,四周全是倒地的弟子,刹那,天大地大,他竟不知何处容身。
再回首,极乐界仍是那个极乐界,只是笼罩着厚重的压抑的亡灵气息,怨恨纵生,仇恶滋长。
他看了顾星影一眼,纵使上辈子……可如今,他不过才十余岁,还是那个对他这个便宜哥哥满怀温情的小孩,而自己将上辈子的恩怨强加在他的身上,有些不是人。
顾温哲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忘了,忘了顾星影曾也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啊?
“诶,你怎么打自己啊?”顾星影的手举在半空,又尴尬地放下。
“哦,有蚊子。”顾温哲淡淡道。
“有蚊子也不用打那么狠吧。”顾星影小声嘟囔,眼睛时不时地往顾温哲背后瞟。
顾温哲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笑了一声:“关心师兄就直说,又不是不让你看。”
“谁关心你了。”顾星影嘴硬道。
“小孩不诚实。”
“你不也是个小孩。”
“你琴师兄在那。”顾温哲指了指屋里虚掩着的门。
木门随即打开,出来一个白衣少年,身形修长,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人间绝色,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醉了尘俗。
“谁在唤我?诶,子真——忘言也在?有什么事么?”琴晚寒声色温润,如雨泽万物,言不清的柔情。
顾温哲这才注意到顾星影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哑巴。
他不禁失笑,这小哑巴上辈子让他没少吃苦头,这辈子却还没开始说话。
顾星影神色有些不自然:“那啥,师兄不是说要带我们下山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琴晚寒疑惑道。
“诶呀,你前些日子说的,许是日子太久你忘了。”顾星影向琴晚寒快速眨眼。
琴晚寒这才明白过来:“哦,对,是有这么一件事,是师兄忘了,可如今阿哲伤重,怕是身边离不开人。”
“哼,本少也不是那种人,既然师兄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顾星影说完一脸傲娇地走了出去,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关怀门内弟子的好少主。
琴晚寒轻笑一声,向顾温哲咬耳朵:“子真可真是,明明就是关心你,还……”
顾温哲自然明了,只是看破不说破,转移了话题:“师兄真是妙手回春,我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了,今晚就不留了,再不回去,怕是又是一顿毒打。”
“哪里哪里,师弟谬赞,虽然外面看不大出来,但内伤严重,你当多注意休息,既然如此,师兄不便多留你。”琴晚寒说着,顺手将方才取来的药配好打包递给了收拾妥当的顾温哲。
“这药一天两副,凭你的身子骨,几日就好了,记得,一定要饭后喝,不要动怒,切忌辛辣,这几日可暂停练功,毕竟是神器,你不要不当回事……”
顾温哲被絮叨得脑仁疼,却还是笑着接受:“好了师兄,我知道了,你怎么和老妈子一样唠叨。”
琴晚寒被他气笑了,“怎么,这就嫌弃我唠叨了?”
“我哪敢嫌弃您呢,走了,麻烦师兄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对了,你别记恨师尊,不要和他顶嘴,我记得你之前不这样……”
“好好好,我都听师兄的。”顾温哲怕被琴晚寒继续念叨,赶紧告饶离开了。
一路上,顾温哲走得奇慢,一是因为真的疼,二则是他突然有些怕回幽篁里。
天知道傅溪云要怎么折磨他,毕竟昨天晚上他不仅没听他的话,还彻夜不归。
从须弥山到幽篁里路程很远,须弥山是弟子峰,大多数弟子都住在这里,而傅溪云喜静,因此选了幽篁里,二者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来一往需花费不少时间,自己如今病体一躯,无法御剑,真真是天要亡我。
忽然,顾温哲看到一个熟悉的金色背影,是客子忆,他忙上前去,努力挤出一个诚恳的笑容:“长老是要往哪去?若顺路还请捎弟子一程。”
那人乜了他一眼道,“不顺。”
顾温哲压着火气,谦卑道:“可弟子还没说要去哪,长老怎知不顺路?”
“你去哪都不顺路。”
嘶,顾温哲心想这客子忆必然同他有什么仇,处处同他做对。
“还请长老赐教。”
“简单,拿钱来,你去哪都顺路。”
原来是个爱钱的主,这有何难,自己大手一挥金银财宝,玉石珠佩,应有尽有,他摸了摸身上的储物袋,轻得像瓣枯花,里面空空如也。
顾温哲又忘了,自己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极乐界弟子。
“还请长老发发善心,载我一程。”顾温哲一双墨色的眼盯着客子忆,眉眼一弯,说不出的恳切。
“善心?那是何物?价等珠钗?”客子忆不屑地向前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故作大方道:“罢罢,看在锦之的面子上,送你一程。”
“多谢长老。”
须臾,顾温哲已到了花木深中,目光所及是傅溪云执笔蘸墨,行云流水在手书着什么。
墨香氤氲,檀香弥漫,而青衣飘然,自成水墨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