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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惩戒入心生沟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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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诫殿前,鹤烛长老看着前方吊儿郎当依旧衔着狗尾巴草,手里甩着那块他曾经宝贝得不行的玉佩摇摇晃晃地往来走的顾温哲,暗骂朽木,气得吹胡子瞪眼,倒是他一旁的掌门顾夷海放低了姿态,向他低声耳语说着好话。
顾温哲听到鹤烛气得甩袖的声音向前望去,呦,聚得还真齐啊,尊主夫妇,各位长老,门派弟子……不过是领个罚,用得着这么多人观赏?
转念一想,的确用得,他那好师尊,人人称颂的傅仙君,门生该惧的执法长老,如今,正需要用他杀鸡儆猴,加固自己公正无私的大好形象,也为了要给鹤烛长老一份交待。
他冷笑一声,这些人,前世,不过是自己的刀下鬼,今生,却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或许是该唏嘘,而当下他没心情,更没兴趣。
整整两辈子,他驯顺,被罚,他顽劣,依然被罚,既然结果一样如置三冬,何必像条哈巴狗一样到处讨好所有人。
顾温哲走到十诫殿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被顾夷海拉到身后,母鸡护仔似的把他护了个严严实实。
顾温哲被这奇怪的感觉包裹,上辈子十四岁的他从来都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没有过被当众惩戒的经历更别说是在十诫殿前领罚,可以说这是立派以来,从来没有过的阵仗,所以很多人都来看。
上辈子的极乐界十诫殿也只打开过那一次,也是那一次,他再也回不去了,他亲手杀了现在看着他的所有人,除了傅溪云、顾星影和宁忘言。前者,他不愿意杀,后者,他懒得杀。
他的师兄琴晚寒呢?死了,早就死了,浑身溃烂,那“人面桃花”甚至印在了骨头上。
而如今,顾夷海这般,竟让他的心触动了几分,融雪消融,展露出浅淡的梅,那是冬日里的为数不多的暖。
他望着顾夷海挡在自己面前的宽阔背影,和结实的臂膀,突然想象着,被这样有力的身躯扣在怀里,会是拥有怎样的归属感。
顾夷海其实长得很英俊,眉眼深邃,鼻梁挺拔,但他不拘小节惯了,经常在太阳底下暴晒练功,肌肤和黄沙一般。
穿的衣服材质不是什么珍贵的料子,也没加入稀有的元素,胡茬蓄满了下半张脸,头发是微卷的,不仔细打理就会看起来就有些邋遢,手里不拿扇子也不端宝器,总是拎着一柄重剑,非入睡不撒手。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给予顾温哲亲人的假象。
“执法长老好。”
“嗯。”
“问长老安。”
“嗯。”
……
每接到一句问候,傅溪云都轻嗯一声以示回应。
“仙君,如此这般,你看如何。”鹤烛拄着手杖,望着来人。
顾温哲如何不知来人是谁,可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请安的打算。
既然都决定要处罚自己,如今再来又有什么意义?
难不成以为他来看自己,本尊就会对他感激涕零,对过去的一切既往不咎吗?傅溪云,你真是好打算。
“是本君管教不严,五十诫鞭,长老以为如何?”傅溪云轻言。
“这……”鹤烛长老一听,想来不过顶撞了自己,五十诫鞭未免太过重了。
谁知那人却会错了意,加重语气:“本君亲自执刑。”
顾温哲听罢,瞳孔轻颤,着实被惊到了。
十诫殿外桃花灼灼,落英缤纷铺满一地春色。而来人一身黑衣,腰带紧束,身姿劲挺,眉目染着厉色,赤色发带将乌发扎起,随意垂落。像是如画的风景上,突兀的墨迹。
特地换了黑衣,是怕自己的血脏了他的衣裳么,顾温哲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叹息,算了。
是自己异想天开,忘了自己如今不是那个被万人俯拜的魔尊,而是他傅溪云最讨厌的徒弟。
“未秋,召来。”那人薄唇轻启,声音如雪山之巅的冰泉,吐出剜心蚀骨的话语。
未秋,傅溪云的武器之一,玉骨竹剑,高阶法器,虽不常用,却为顾温哲所熟稔,上辈子,自己被顾子真说坏话后,傅溪云用来打他的,就是这件神兵。
想起那钻心刺骨的痛,顾温哲对比现在自己低弱的法力,第一想法就是——逃!就在他准备拔腿逃离时,霞光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地丢在了鹤烛长老面前跪着。
顾温哲扭来扭去想要挣脱,结果被捆得愈发紧,整个人像条扭曲的虫子,因为喘不上气刺眼的红从顾温哲的脖颈爬上白净的脸颊。不知是否是自己窒息到眩晕,他突然觉得自己周身的力卸去了不少。
他的目光没有从傅溪云身上挪动半分,只是盯着,像是蛰伏的狼,套着羊皮,恨着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却偏偏将自己引入猎人圈套的兔子。
鹤烛身边的苏丹青于心不忍道:“念在九思是初犯,普通的诫鞭即可,未秋大可不必,仙君何必如此。”
顾夷海偷偷用胳膊戳了戳鹤烛,鹤烛意领神会:“啊,依老夫看,顾温哲平日的确温顺,许是心情不好顶撞了老夫一二,老夫虚长他几十岁不和他计较,仙君真的不必。”
“本尊也是这个意思。”顾夷海也跟着劝傅溪云。
顾温哲正要感谢他们医者仁心、夫子心善、尊主宽厚就被一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感激之情。
“既是犯了错,便该罚,不仅要罚,还要狠狠罚,否则,这厮不长记性啊。”声音和扇骨合在一起的拍打声一齐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顾温哲转动目光,和声音的主人眼神交汇在了一起,是他——客子忆,自己何时与他有过仇怨,他要这般急迫地想让自己受罚。
他想从那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那人却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世无双的样子,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浅笑,让他毫无头绪。
客子忆纸扇轻摇,金衣银线,头戴十二珠串的琉璃冠,每颗珠子都闪着虹光,就连皂靴也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浑身上下贵气十足。在顾温哲的记忆里,此人神出鬼没,是几位长老中自己最为陌生的一位。
客子忆感到顾温哲投来探寻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瞧了他一眼,反而让顾温哲感觉是自己心思肮脏,看谁都恶心。
“锦之,你可千万别宝贝你这徒弟,不狠心罚的话我可要代劳了。”
傅溪云,字锦之,若不是客子忆方才唤傅溪云这般亲昵,他顾温哲都快忘了,这人乃是他师尊曾经的至交好友,只是宝贝二字,他母上的,这长老是眼瞎心盲么,哪里展现了?
不知傅溪云是不是受了客子忆的激将法,登时就手起鞭落,疼得顾温哲咬牙切齿,又是几鞭落下,褐色的弟子服就被抽得稀烂,血和肉与衣服连结在一起,早已没法看了,顾温哲疼得昏死过去又痛得醒来,如此反复,堪称在地狱走刀山下火海……
日色昏黄,流水淙静,瑰丽覆盖层云,铺出熹微落幕。
顾温哲的后背红过了漫天赤霞,看得一众弟子胆战心惊,暗想以后万万不敢造次。
“……四八,四九,五十。”有弟子悄悄计数,傅溪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五十下后停下了鞭打,手却不自然的晃了晃。
站在一旁的琴晚寒急忙去扶顾温哲,却被傅溪云拂袖拦了去路:“让他自己走,爬都给我爬回幽篁里。”说罢,向鹤烛长老歉意地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弟子也终是散场,这一场惩戒,给顾温哲和傅溪云之间又增加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琴晚寒知傅溪云已回了幽篁里,大着胆子过来,将疼得不能自理的顾温哲扶了起来,让其借力靠在自己的肩上,“师尊罚得有些狠,阿哲受苦了。”
“多谢师兄。”顾温哲上辈子就对他这个师兄十分有好感,撇去他清秀昳丽的长相不谈,就他那温润如玉、好好先生的性子就叫人没法讨厌。
可就这样一个所有人赞不绝口、对所有人都很好的人,最终却没能善终,这始终是温哲心里的一根刺。
牵动起来,虽然无碍,却让他偶尔心痛。
那时他就明白,傅溪云那一颗心是石头做的,捂不暖,他也料想过自己会比琴晚寒结局更惨,没想到竟然是惨绝人寰。
自己竟是死于师尊之手。
他曾经的挚爱,而今呢,而今只剩了恨。
那恨,是爱而不得之后的愤懑;是被所爱人亲手杀死的决绝;更是一次又一次失望积累。
“阿哲,今晚不如去须弥山休憩,我也好帮你疗伤。”琴晚寒看着顾温哲背后的伤,心疼道。
“阿哲,师尊许是有难言之隐,你莫怪他。”
“师兄不必多言,我明白。”
明白了,自己依旧是最不值得他傅溪云回头看的那个人。
明白了,自己一厢情愿终是付诸东流此时此刻早该梦醒。
多年未见,顾温哲的确对这位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十分想念,想要与他叙叙旧,应了下来。
于是,须弥山有人秉烛夜谈,幽篁里有人彻夜辗转。
于是,须弥山有人浅笑开怀,幽篁里有人孤寂难耐。
那花木深的翠玉石桌前,白衣银缕檀香盈袖,书简翻来又覆去,字难入心。
通幽径端,昏黄一盏,明耀阴沉森然,萤火之微,补益清冷苦寒,照亮归路,暖了征途。
可那灯,空守三更,零丁一宿,无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