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只翼孤影复来路 ...

  •   “万法时期过后,早已没有了神和仙,如今世界上最著名的有十大门派,以成立时间长短分为老五门和新五门……”老人一边摸着胡须一边向睡得昏天暗地的弟子挪去,他心底愠怒:其他人均是正襟危坐,不敢怠慢自己半分,顾温哲这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何今日如此蔑视尊师重道之传统,罢罢罢,念在往日情分,便给他次机会。于是老人故意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拐杖重重落地。
      可等他走到那人身前,顾温哲还是无动于衷,老者蹙了蹙眉,手起鞭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诶呦,谁打我。”顾温哲吃痛睁开双眼,还迷茫着打量周遭环境,眼底就习惯性燃起怒火:本尊要宰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却在看清对面人的面庞时顿时消了火气——鹤烛长老,怎么会,难道是在做梦,不对,不对,我已经死了。
      而且是被自己的好师尊亲手杀死的。
      弯刀的钝痛还遗留在胸膛,呼之欲出的鲜血还有余温,灵魂似乎还没有过传说中的桥,走那条黄泉路,就回到了人生的来路,某个节点。
      脑海中那个答案——关于自己复生的答案,他又欣喜又痛苦,似乎是为了验证这个答案,顾温哲朝着自己的右脸,手起掌落,“啪”一声脆响,几个女弟子看到这番情景不忍心地别过脸去,顾温哲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灼烧,是真实的,是存在着的,是自己能感知到的。
      他的确,回到了过去,这种情况是禁书中记载的重生吗?
      那这个时段的自己呢,这个时段自己的魂魄呢,欣喜过后,他突然由心而生了种不属于这里的隔世孤独感,像是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
      故而顾温哲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凝重,在鹤烛看来就是自知理亏专心悔过的姿态,他心中的气这才消了些,向自己的桌案走去,木头般腐朽的音色接着之前断掉的部分,继续讲起:“巍山者,以其简著;灏阳者,知其笔繁。”
      鹤烛步伐拖沓轻慢,每说一句话都要抖一抖,当真是老态龙钟。
      而顾温哲却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扰乱心神,思其前生,后九年仓促而过,可谓是:穷巍山之简,未足书其过;尽灏阳之笔,不能记其罪。
      可就算如此,他这般穷凶极恶的人竟然也有重生的一日,啧,想必是天神降下罪罚要他再受一次人世之苦。
      既来之,则安之,重活一世,那必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他径自坐了下去,想着要怎么整蛊之前欺负过自己的人,不禁笑出了声,鹤烛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顾温哲,接着用手中的紫檀手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冷哼了一声,胡子被吹到了一边。
      “还没有人敢在我的课上如此肆无忌惮,再有下次,别怪老身将你交与执法长老领罚。”鹤烛平日虚浮的声音眨眼间如洪钟,震得课堂上的弟子们将身子绷得更直。
      顾温哲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禁打了个冷颤,幸亏这老头死得早,不然……难以想象。
      接着他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运功周身,结果发现自己的法术平平,看来复生没能把他的法术也带来,那可真是没意思了,但这灵力,啧,可真通透干净啊。
      好久没有这样纯澈的感觉了,他居然,有点怀念。
      不过,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前世的记忆,想要修为大增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有所大成不过是时间早晚。
      他看着眼前的鹤烛老儿,昏昏欲睡,这老头,修的是催眠术,讲的是助眠经吧,要是十几年前的他估计会端端正正地听他讲这无聊至极的六界书,可如今的他,难喽。
      于是他自顾自地打了个哈欠,还将声音拉得老长,撑着一个胳膊,脑袋就要往上面靠,不出所料,他听到了鹤烛气急败坏地声音:“顾温哲,你给老夫滚出去。”
      “好嘞。”顾温哲吹了个口哨,甩着手中的玉佩吊儿郎当、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感觉,爽,他可是做了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的第一人。
      如果某人问他:会愧疚吗?没有尊师重道?
      他也许会回:愧疚个屁,老子可是无恶不作的魔尊,尊师重道才有鬼!
      果然,在他走出门的刹那,他收到了顾某人要杀了他替师尊铲除孽障的眼神。他想既然都滚了,那就滚个彻底,然后不知从哪变出来个草席,悠哉悠哉地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叼着狗尾巴草,耳边时不时传来忽远忽近鹤烛教课的声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下课后,鹤烛看到他这幅模样,气得拐杖扔在顾温哲脑袋上就拂袖离开了,众弟子探头探脑,等鹤烛的气息彻底没了,就将顾温哲团团围住,眼神中无一不盛满了崇拜。
      “师兄,师兄,你可真是好胆量,连老阎王也敢得罪。”
      “哪里哪里,师兄这是艺高人胆大,我辈楷模。”
      顾温哲听着这些奉承,好像回到了前世,一堆人围着他,不管是因为畏惧还是敬怕,都对他大肆夸赞,而他则在或真或假的话语中,迷失自我,抑或体会这虚假的真实。
      正当顾温哲享受这赞美声时,一声冷哼将他打入低谷,“这也值得楷模二字,你们是瞎了么?无事都散开,学业怎么不见你们如此上心。”
      顾温哲忍着想翻出的白眼,忽地贴近那声音的主人,笑得阴森:“顾星影,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还是说,你还想再受一遍断舌之刑。”
      顾星影因顾温哲这从未见过的神情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丢下一句:“鹤烛长老叫你去十诫殿领罚。”后就快步离去,后面还跟着一条名叫宁忘言的小尾巴。
      可在顾温哲看来,那步伐可不就是落荒而逃。他得逞得咧着嘴笑,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要去领罚这件事,这壳子如果真是那个时候的他,指定已经傻乎乎地跪在十诫殿外了。
      再受?什么意思?跑出老远的顾星影蓦地回想起方才顾温哲的话,皱了皱眉,顾温哲怕不是睡傻了,一觉起来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直接转了性,和鹤烛长老叫板就算了,还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甚至还有那种神情,好生奇怪,思索到最后,他又想:算了,顾温哲他如何干他顾星影何事。
      啊啊啊啊,不行,憋死我了,不关顾星影的事,可关他顾子真的事,顾星影在幽篁里的通幽径几经徘徊,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到花木深前请示道:“师尊,弟子有要事禀报。”
      屋里传来清冷的声音,“进来。”
      “方才的事鹤烛长老已同我说,你还有何事?”
      顾星影将方才顾温哲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傅溪云,傅溪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顾星影这才行礼告辞。
      其实他是想多待一会儿的,花木深里的那张紫檀书案上的雕花,他还未曾看清过是什么种类,那里的布置他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就连幽篁里究竟有多少亭台楼阁,又有什么源泉瀑布溪水山流,他都一概不知。
      那谁知道呢?
      举极乐界上下,似乎对其最清楚不过的,除了傅溪云本人,就只有顾温哲了。就连他的父亲,一派之主,都直来到过花木深。
      他也想,看清一些。像师尊这样高洁的人,他的房屋,自然也是雅致的。
      顾星影耷拉着脑袋慢悠悠地走在通幽径上,没想到碰上了顾温哲,那人一看他便冷笑着讥讽道:“长舌妇,又到师尊那嚼我舌根、说我坏话?”
      什么叫又,顾星影白了顾温哲一眼,想到顾温哲在师尊这里的特殊,心里的难过更盛了,他的声调染上了嫉恨:“莫名其妙!”紧接着头也不回的出了幽篁里。
      顾温哲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当时顾星影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坏话,让师尊对他抱有成见,他们师徒二人又何以走到那种地步。
      方才在学堂顾星影离开后,他打量了一圈,向本派最老实的弟子了解得知他现在正是十四岁的时候,也就是说一切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来得及自救,还是来得及救世,他苦笑了一下,推开了花木深的门。
      “跪下。”
      人未见,已闻其声,推开门的那一瞬,那人青衣孤绝,独品茶馨,竹叶青的淡雅混着檀香在他的书房绵延。
      “弟子无罪。”有罪,那又如何 ,上一世你傅溪云杀了我,两相比较,你我之间,谁的罪孽深重?顾温哲目光锁定傅溪云,眼中的情绪复杂斑驳。
      傅溪云抬了抬葱白的手指,霞光便从宽阔的袖中窜出,堪堪将顾温哲束缚,逼他下跪。
      那人不疾不徐,慢慢品完好茶,才开了口:“在课上顶撞鹤烛长老,承认否?”
      “弟子没有。”其实有,但他就是想和傅溪云对着干。
      “嘴硬?”傅溪云不耐烦的蹙了蹙眉,霞光便缚得更紧了。
      “顶撞师长,二十诫鞭,恐吓师弟,二十诫鞭。”傅溪云的声音依旧冷得像九梅山上终年不化的冰川,让顾温哲的心寒了半截。
      “师尊为何从不听温哲解释?为何不问温哲缘由?师尊向来如此,这罚,温哲认了。”顾温哲的这番话不是在为这辈子的错误辩解,而是替上一世被误会到人人得而诛之的顾温哲发问,他是替那个时候的他委屈。
      “毫无悔过之心,再加十诫鞭。”
      如顾星影所说,顾温哲的确有些不同往日,整个人似是历经世事沧桑,携带千万愁苦悲伤与恨意。
      他方才,似乎,唤自己师尊,而不是师父,思及此,傅溪云望着顾温哲离开时稍显落魄的身影,出了神。
      竹音悠然,风过林梢,顾温哲置身其中,踽踽独行,茕茕孑立,与婆娑世界,隔了忘川。
      果然,上一辈子,这一辈子,须臾几十年,他一直是师尊最讨厌的弟子。
      自己,不过是,只翼孤影,没有来处;丧家之犬,亦无归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