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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惊蛰岁初葬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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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山遍野的逐云巅上,每走一步似乎脚下都踩着无数人的冤魂,曾经透亮的白玉阶上,早就被血液脏了原本的无瑕。
雨水冲刷了九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屠戮留下的痕迹,却永远无法洗净曾经的罪恶。《六界书》曾记:“虞启十九年,惊蛰,神州大地,春风化骨,焦土结褐,鬼哭狼嚎,炼狱弗如也。”而后十年,非是虞起,乃是祸始。自此,天灾人难,接连不绝,无休无止。
又是一场屠戮,新鲜的血液早已干涸成块,朱红成褐,宁忘言尽管习惯了这些还是不禁皱了皱眉,他伸手打散前方闻着腥臭味狂舞喧闹的蝇子,嫌弃地捂鼻前行。
望着直上云霄的逐云巅主峰破霄,想到上万级台阶均是由上好的白玉铺就,若是从前,他定会在心中嘲讽一番此门派的奢侈,而今,他心中只有恨,再无其他。
宁忘言摸了摸身上叮铃作响的银铃铛,闭了闭眼,仿佛要把满腔怒火压至心底,许久,他吐出一口浊气,运功提气,轻盈地飞檐走壁,不消半晌,他已到了破霄峰尽头,云雾在他脚下,飞雁与他比肩。
与山下恶臭连天、静得发慌的场景不同,峰顶金碧辉煌的碧华殿内笙歌阵阵,暗香浮动,仿佛嘲笑前些天的杀戮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宁忘言挥手破开门,玉石雕刻的大门登时化为齑粉,透过朦胧,他的眼前舞女妖娆,红绸水袖,然而这些,他都置若无物,他只是死死盯着糜烂之后周身围绕着黑雾的顾温哲,那个曾经被他唤作师兄的人。
顾温哲半眯着眼,即使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宁忘言携来的冲天怒气,但他的情绪依然没有半点波动,他淡淡地挥了挥手,殿中景象刹那消散。
静,静得渗人。
还是顾温哲率先打破了那渗人的静,不疾不徐道:“宁师弟,是也想像我这般享受?”他指尖轻点,白得没了血色,像是上佳的羊脂玉,然后宁忘言的后方凭空出现了张软榻,和他卧房中的那张别无二致。
宁忘言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话,他将手中师尊请他带给顾温哲的信用力砸到了顾温哲身上。
顾温哲的黑色大氅被砸得陷进去了一块,宁忘言看着他,希望他能生出些别的情绪,但是没有。
只见那人懒散地捡取那封信,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故意消磨时间般,慢悠悠地展开,随意瞥了一眼内容,使性子般说:“不去,除非,师父他老人家亲自来求我。”
亲自?求?
顾温哲,你哪来的脸,宁忘言怒火中烧,手中握着的武器式微感受到主人心境的变化锃锃作响,你凭什么,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顾温哲感到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越来越冰,带着历经三冬,包裹寒风的凌厉,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将依着的靠枕调了个更加舒适的角度,侧躺了下去,“师弟,何必呢,我同你可没有这么大的仇怨。”
“顾星影,他死了。”这是宁忘言这些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顾温哲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你在戏弄我……”
话没说完,他的笑戛然而止,是了,宁忘言从来不会说谎。
“顾子真,他竟死了!”顾温哲眯了眯眼,低声笑着,“他怎么舍得死?”
“你倒是说说,他为何不会?”
你折去他骄傲的双翼,将他踩踏至土里,他那么好面子,怎么可能会不舍得死,活着只会更煎熬,死了反而解脱。
“你向来如此。”宁忘言冷哼一声,目光逐渐凌厉,双眼渐渐染上了一层恼怒的红。
顾温哲听到宁忘言这句充满嘲讽的话,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静静地摇晃了一下,只是宁忘言没有意识到,甚至他自己也没有。
宁忘言气不过他的态度,举起式微,向顾温哲刺去,直到胸口一阵刺痛,红到泛紫的血汩汩流下,顾温哲才意识到了什么,他手一挥,宁忘言便被甩到了几尺外,顾温哲忍着怒意,声音阴森诡异到了极致:“那也是他罪有应得,是他多事,是他嘴贱。”
宁忘言顷刻又到了他面前,啪,顾温哲硬生生挨了他一巴掌。
“顾温哲,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极乐界的顾师兄练功时会细心的为师弟们准备伤药,会在师尊忙碌时代为教导,会用自己做任务的钱请大伙酣畅淋漓,会利用休息时间为老伯干活……你为什么,变了啊,变成了顾温哲,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顾温哲抹掉嘴角的血,抬腿将宁忘言踢了出去,嘴角憋出诡异的笑容:“你真当我不会还手?”
宁忘言忽然丢下一句话:“师尊,已经不行了,或许,是最后一面。”
最后,是吗,顾温哲出口成伤:“他怎么会死,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死了最好,死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哈哈哈哈哈……”
“师哥死的时候你没来也就罢了,师尊呢,你也要置若未闻吗?”向来少言的宁忘言多嘴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颤抖的幅度也逐渐消亡:“他就要死了,那是师尊啊。”
顾温哲依旧放肆的笑着,可笑着笑着,就没了声,细想近几个月,傅溪云确是气息不稳,面色苍白,莫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正想盘问,宁忘言早已不见了踪影。
夜色渐浓,幽篁里的竹影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没入暗沉,饭桌上的食物被热了一遍又一遍,傅溪云盯着上山的路,一动不动。
宁忘言一直侍奉左右,一阵风过,竹海浪涌,竹叶翩跹,傅溪云轻咳了一声,随即拽着手里的帕子捂在唇边,动作娴熟极了。
宁忘言进屋拿来鹤氅,轻轻地披在师尊身上,恭敬道:“师尊,夜深露重,回屋吧。”
“他不愿来?”
“弟子不敢乱言。”宁忘言恭敬行礼,退在一旁。
不远处顾温哲看着宁忘言搭在傅溪云肩上的“咸猪手”气急败坏,心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将那两个爪子卸下来泡酒。
听到傅溪云的轻咳,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刹那,又恢复原位,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次日,顾温哲是被傅溪云的传音催醒的,那本是最简单不过的术法,却给予顾温哲最致命的打击,只因上面熟稔又陌生,卑微又无情的话:“温哲,求你,务必来。”
他,果真求了他,他的师尊,被世人尊称仙君的傅溪云,竟然又一次开尊口求了他,上一次,是为了苍生,这一次,依旧么?
可笑至极,他顾温哲究竟有多么不堪,他傅溪云就这么瞧不上他,要么将他置于世界之末,要么连求他都带着命令的口吻,他难道忘了,如今的红尘,他为尊,他主浮沉。
他的眼尾因生气变得通红,转眼却坐在了幽篁里摆设的木桌旁,顾温哲把玩着手中的无盖白瓷茶杯,一饮而尽,如痛饮杜康。
傅溪云正从小厨房端着新做的饭菜往木桌走,黑衣乌纱,银冠挽发,明明是最简单的装束偏偏走出了谪仙的味道,虽出于人间烟火,不染半分柴油,仍是青竹玉树、高岭劲松。
暗纹提花多了几分华贵,墨色长衫映得他的脸更加苍白,多出的几分血色,更像是浮于表面,透着病态。
他的目光凌厉,鼻子的弧度却很温和,丹唇皓齿,剑眉凤目,顾温哲目不转睛,似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傅溪云。
尚节清玄傅仙君本该如此,而不是九年前那场屠戮之后……那一瞬,顾温哲仿佛失了人间。
傅溪云看到突然降临的顾温哲,也是一身黑衣,衬得瓷白的肌肤更显妖冶,斜身侧仰,茶水顺着脖颈流下,邪魅又狂狷。
“温哲。”傅溪云怔了怔,还是唤了那人的名字。
“师父何时也学会了说谎,如今这般,身子骨不是好得很么?”
“吃吧。”傅溪云将手中的竹筷递给对面的人,然后端起玉碗,好像回到了从前那般,顾温哲还小,他也还是他的师父。
二人皆是无声,饭后,顾温哲一如从前收了碗筷,再回到再桌边时,却见傅溪云用帕子捂着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顾温哲眉头一皱,正欲离去,却发觉全身没了力气,周身法力刹那溃散,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傅溪云,脸上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师父啊,师父啊,你当真想要徒儿的命?”
“当真。”傅溪云深吸一口气。
顾温哲的眼中布满了难以置信,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追问:“绝无虚言?”
“绝无虚言。”
“师父想要的东西,温哲不会不给,师父想要温哲这条命,温哲也是,愿意的。”
“师父,师父,温哲最喜欢师父了,可是,师父啊,你怎么,怎么就下得了手,你怎么忍心。”他越说越激动,心中的不平如同干草逢山火,火势难挡,最后,他凄厉地喊出:“傅溪云,我恨你。”
师父啊,我又如何不知这是一个圈套,但我在赌,拿自己的性命放手一搏。
可他最后听到傅溪云留给他的就只有四个字“那便,恨吧。”
他亲眼看着傅溪云手中的弯刀刺入自己的胸膛,从此世间再无顾九思。
他曾赌他不愿杀他,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活到最后,二十九年的人生,他的师尊,还是弃他,选择了众生。
他一生的渴求,终是以死亡收尾。
幽篁里三千竹海波涛荡,旭日遥遥微光没新春,惊蛰岁初,他葬了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