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利威尔bg）》天降恒运

76、落幕

　　她想试试被爱的感觉
　　鲜花、接吻和祝福
　　是怀中蜜罐的味道
　　于是她装作他们的罪人
　　在名为自由的森林中东躲西藏
　　黑暗、鲜血和利刃
　　难道就是爱的代价
　　神明点头默许
　　她长大了
　　长的好大
　　带着丰收的田地和敌人的头颅见他
　　丝绸、手镯和子嗣
　　口口声声的奴隶也是爱的表征
　　她站在王座旁
　　看着他们的王国
　　他们的军队
　　原来这就是被爱
　　是不能被辜负的情
　　任他是谁
　　哪怕是无眼的长剑也不行
　　她的身体渐渐冷却
　　在被保护的爱人面前
　　他用沾满泥土的靴子唤她醒来
　　再睁眼
　　身体不复存在

　　哦，让她拥有爱的神明
　　是否心碎与爱相伴而生
　　奴隶与主人
　　恶魔与恶魔
　　谁的爱可以不那么沉重
　　她在寻找
　　她在寻找
　　她想试试被爱的感觉
　　鲜花、接吻和祝福……

　　谁在唱歌？

　　奇奇打了个喷嚏，身上有几片叶子飘然落下。

　　明明上一秒耳边还是艾伦和吉克的争吵，这会儿身上就堆满了黄叶，和身后的大树几乎融为一体，简直就像睡了整整几个世纪。

　　奇奇举起一片叶子对准阳光。

　　这不是她生活的时代，她知道的。

　　要说为什么，身靠的大树远比小木屋同样地点的那棵年轻许多。五百棵大树的距离，是她的领域覆盖最远处，是姥姥绝对不能跨过的区域。

　　顺着尤弥尔的记忆，这里就是开始的地方。

　　差不多应该结束了。

　　奇奇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油和火石。

　　根据费林的说法，那东西会模仿着地球的样子隐藏自己，或者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样子，所以，大概……它现在就是作为一颗普通的大树沉睡而已。

　　奇奇产生了些奇妙的感觉，她将手放在身后粗糙的枝干上。

　　“咚咚咚”

　　它的心脏竟和自己的在同频跳动。

　　成体的自己和还是胚胎的自己就这么邂逅了，下一秒甚至还有可能灰飞烟灭。奇奇忍不住笑出声，什么魔幻的经历啊这是。

　　但除了这个……奇奇放下手中的火石。结束前，还有一件需要处理好的事情。

　　她向前方林立的树木望去。

　　不清楚这是个什么季节，奇奇只穿着一件连衣裙并没觉得很冷，或许她自己也不是很留意。风声掀起簌簌响动，叶子纷纷落下的声音中似乎混合着某些野兽的狂吠，还有嘻嘻哈哈说着似乎是很古老的语言的人类。

　　来了。

　　奇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噪声越来越近，空气频繁地被金属制品划过，留下阵阵长啸，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书中说的原始弓箭了。

　　突然，眼前的灌木丛中窜出一个白色影子，奇奇还没上前扶住她，她就先行倒在奇奇脚边。

　　“看来，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追兵就在眼前，近得连他们身上披的动物皮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眼睁睁看着血迹凭空消失，只能乱砍身旁的树木以泄愤，身边带的狼也呲牙咧嘴到处嗅个不停。

　　奇奇拖着尤弥尔往大树下走去，她知道她还没死，也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在的话，过一会儿她醒来后也会走进巨树下的深渊。

　　“你很多次都来梦里找我了呢。”她撕下连衣裙边帮她擦拭伤口，“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活了几千年，真是辛苦了。如果我夺走那些故事，现在的你会同意吗？”奇奇轻轻握住尤弥尔手腕，那里紫黑色的疤痕上还有新鲜血滴不停冒出。“就是这双手，带我走出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弄疼她了，尤弥尔眼皮动了动，接着慢慢睁开眼睛。

　　奇奇忍不住倒吸口冷气。

　　她发现尤弥尔的右眼只剩眼眶还能勉强辨认，左眼的瞳孔也几乎看不到光亮，只有死寂和无边绝望。对视的一瞬间尤弥尔全身缩起来不停后退，就像受惊吓的兔子，一边后退，一边抓起手边的土壤，拼命往这边扔。

　　奇奇只是迎着尘土微笑，尽最大努力表示善意。

　　再三确认后，尤弥尔终于安静下来，眼角的血泪混合在一起不断落下。

　　奇奇朝她耸耸肩，小心翼翼凑到她身边。

　　“你可以听懂我说的话吗？”

　　尤弥尔迟疑着，点点头。

　　“那就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还是哆嗦着点点头。

　　奇奇心下明白了，她大概是不会说话。

　　连舌头也被人割了吗……

　　“我是来这里是为了了结自己的生命。”奇奇开口道。

　　“为……什么？“尤弥尔比划道。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动不动就割人舌头，在人脑袋上钉钉子，连头猪跑掉都要被剜眼睛，人命比不过畜生，像我这么冒失的人，在这里肯定活不下去。”

　　尤弥尔彷佛知道奇奇在说自己，低头沉默好久，最后还是迟疑地表达：“但即便是这么个残酷的世界，还有人在相爱，还有人在相爱的路上……”

　　“这里不存在爱的，有的只是征服与被征服。”奇奇突然顿住，可能出生就被当作奴隶的尤弥尔根本就不懂得被征服的意思……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将谈话继续下去，尴尬地朝尤弥尔笑笑。

　　“我……只是想被大家喜欢，这样做，是不是就可以……”尤弥尔没有看奇奇，像是在自言自语。

　　“被喜欢……”奇奇喃喃道，这个说法怎么这么熟悉。

　　“那个，尤…弥尔啊，我有个朋友叫希斯特里亚。我想跟你讲讲她的故事。”

　　奇奇缓缓开口。

　　“那是个特别温柔的女孩儿，我们兵团所有人都喜欢她，私下把她当天使。毕竟，谁在你饥寒交加时冒险偷面包给你，或者在你负伤时撕下漂亮裙子帮你包扎时，都会忍不住铭记一辈子的吧。她长得也特别漂亮，金黄的头发护理地特别棒，脸蛋儿就像瓷娃娃一样，哦，对了，她还是我们……部落的女王。”

　　尤弥尔听到这里不自觉颤抖了一下：“是她判你去死的吗？”

　　奇奇愣了愣，摇头道：“不是……总之，她看上去特别好，但是我跟你讲哦，后来我们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她装的。真正的希斯特里亚其实是个超级叛逆的坏女孩哈哈哈，你知道为什么她能做女王吗？她亲手杀掉父亲……”

　　“杀掉父亲？”尤弥尔震惊地手忙脚乱。

　　“对，就是因为她父亲要她做她不喜欢的事了。”

　　“那她父亲就不会喜欢她了，她会被赶出部落喂狼的。”

　　“尤弥尔，你觉得喜欢是什么？她父亲要她去死，是喜欢她吗？她也要为了父亲的欢喜送死吗，我们那边的人觉得不太划算，如果非做不可的话，宁愿是心甘情愿爱上他，你知道吗是出于自己的心甘情愿而不是为了别人的什么什么……”

　　尤弥尔歪头看着她。

　　“我知道这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是先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希斯特里亚一开始并没有露出小尾巴，直到后来遇到一个另一个女孩儿，说到另一个女孩儿，那可真有的说，毒舌自私，偷盗抢掠，她什么都占了，是光明正大的坏女孩儿。你知道吗，这俩人遇一起，那可不得了，希斯特里亚第一次震惊到我，是我们某天从座特别高的塔上坠落，她非但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跟我一起落下去，反而站在上面开怀大笑，你知道吗，捂着肚子开怀大笑，当时就是受那个女孩儿的怂恿，包括她杀死父亲时，刚开始还优柔寡断，听到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后，立刻来劲了，当时我也在场，那气势，和你们部落首领干一架都没问题。”

　　奇奇不自觉地笑道：“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们一直是最可靠的朋友，最后带着彼此的秘密分道扬镳。她和希斯特里亚不过是想为了自己活着罢了，只是单纯的，为了自己活下去。那个女孩儿的名字是……尤弥尔。”

　　一模一样的发音从奇奇嘴里蹦出来，尤弥尔睁大眼睛愣住了。

　　“她是我的朋友，叫尤弥尔，跟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是……”奇奇握住尤弥尔的手，“我希望你可以自由，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希望你可以像她们一样叛逆又善良，不是谁的奴隶，不用听谁的愿望，也不用因为几只畜生走丢了就遭这么大罪，我想你只是作为尤弥尔活着，因为待会儿出了这片林子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尤弥尔看着奇奇比划道，“我喜欢这个故事。我想活下去。”

　　顺着她右眼角不断留下的血泪，某个形状似乎正在成型。

　　为什么进击的巨人在这数千年来都为自由不停战斗着呢？明明都是基于尤弥尔的意志产生的分/身，为什么偏偏只有进击的巨人能够影响过去未来，这个执念甚至尤弥尔自身也没有察觉到，只是在被压迫的内心深处不断成长着……

　　“希望你能幸福。”

　　“你也活下去。”尤弥尔比划道。

　　“可这就是我的选择呀，谢谢你，记住，我们约好了。”

　　奇奇摸到身旁的火石，轻轻一碰，涂过油的树枝瞬间燃烧起来，她举着火把，慢慢走向身后的树洞，那里毫无疑问，胚胎在沉睡。

　　火把就要点燃堆好的树叶，突然奇奇被推开。

　　尤弥尔用瘦弱的身体死死挡着洞口，目光凶狠而绝望，像匹孤狼要同敌人做最后一战，这不应该是刚刚的尤弥尔所拥有的眼神。

　　“你是……道路里的尤弥尔！怎么，你还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尤弥尔含泪摇了摇头。

　　“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应该听到了，究竟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抓住那根本不是爱的东西徘徊两千前。”

　　尤弥尔跪坐在地上，死死搂住奇奇的腰：“不要，求求你，不要，他需要我。”

　　“可那不是你寻找的爱啊！他欺辱你，打骂你，奴役你，甚至在死后的两千年还要他的子子孙孙继续霸凌你，这……根本不是爱啊。”

　　尤弥尔抱住奇奇开始痛哭。

　　“尤弥尔，对不起。”奇奇蹲下抚摸着她颤抖的身子，“对不起，或许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死死抓住这点希望是无可奈何的事，或许没有爱的奇迹，但是，请走下去，尤弥尔，你一定要坚强走下去，会有希望的，你要遵从自己的心意过完一生，去寻找，去探索，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

　　【你不是奴隶！】

　　【你也不是神！】

　　【你不需要服从任何人！你有选择的自由！】

　　【由你来决定，是要永远留在这里，还是结束一切。】

　　【都已经过去两千年了……】

　　【你一直都在等着谁吗。】

　　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代替她说着她想说的话。

　　世界突然开始变暗，树木的绿色慢慢隐入空气。尤弥尔身后的洞口里有团银光正在扩大，先是占据整个洞口，再是整个视野……

　　“尤弥尔，由你来决定要怎么做。”意识流失前，奇奇将手中的火把递给尤弥尔。

　　再次睁开眼睛，头顶的星星一如既往漂亮，她还是身靠枝干。不过，是闪着亮光的道路的枝干。

　　“艾伦。”奇奇喃喃道。

　　尤弥尔挣脱他的怀抱向这边跑来，手中的火苗像心脏般跳动。

　　原本红色的火焰此时变成淡蓝色，奇奇一时分不清这是在过去，还是将来。

　　“我们约好了。”

　　尤弥尔流着泪，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将火把扔向道路根部。

　　开始着火了。

　　奇奇看到某片森林上方出现一缕黑烟。

　　“喂！回来！你干什么！”

　　艾伦边往这边迈步边大喊道。

　　“这是……停下！”

　　奇奇四肢开始燃烧起透明的火焰，火焰所到之处皆成虚无。做大人太久，艾伦习惯性地克制着，却仍压不住步伐的跌跌撞撞。奇奇想起了初见时，他莽撞、怂、火气大、笨拙、是个破小孩儿，那时的他肯定已经冲过来撂倒她了，然后再补上重重一拳。

　　吉克在艾伦身后不远处停下。“我听说过的……那时他们只当笑话讲……”

　　“拦住他。”

　　奇奇漆黑的瞳孔直直看向他，临了临了，人总是要怀念些什么的，无论是自己挂掉，还是给别人送行。

　　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着？马莱的某个巷子里？她和艾伦救了个外国小孩儿。

　　突然，脑海中闪过更多的画面。

　　某个月圆之夜，荒废的城墙上……本不应该出现的调查兵，她分走了许多面包与咖啡，裹着他的毯子像是初见般好奇地打量着城墙内的建筑。那个士兵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她甚至不知道回调查兵团的路，那是个杀不掉的人，或者说……不想杀的人。那次之后的见面，她浑身是伤，如果不是被人护着肯定早就没气了，他趁着空闲忍不住捡回去精心调养，最后的最后，她被注射了针剂竟然毫无反应，而自己昏睡一天导致任务超时，还被马莱军方怀疑好久。

　　“呵，真是狡猾啊，小姐，偷偷欠我这么多帐。”吉克小声道。

　　“你个王！八！蛋！救她啊！放开我，去救她啊！”艾伦想要挣脱吉克，他撕心裂肺地吼着，好像连带着这些年自己心中所有的委屈一同宣泄出来，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但他直觉已经告诉他接下类会发生什么。他将头埋进手掌中哽咽道：“我想救的人也包括你啊，这样有什么意义？根本…到头来，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艾伦，”淡蓝色的火焰中，奇奇盯着他。

　　“自由是存在的，就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你要加油，艾伦是自由的，你的未来由自己决定。还有，”奇奇眼角落下一滴眼泪，“到时候如果还有调查兵团的话，一定要帮我……”

　　啪。

　　人形的火焰瞬时散成碎片。

　　吉克脑中“嗡“地一下没了反应，最后的记忆是艾伦向后倒在他身上。

　　以巨树为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扩大，枝桠和夜空以流体似的奇怪方式糅合在一起，慢慢失去色彩，接着变成暗物质，每侵蚀一立方米就多一立方米的黑暗，它就这么从容不迫的匀速扩展，没人知道它要运动多久，也没人知道它最后是个什么。

　　世界睡着了，在巨蟒的腹中。

　　结束了。

　　尤弥尔背靠树干，微笑着等待被黑暗吞噬。

　　两千多年，在这通道里，究竟目睹了多少人生？数不过来。

　　终于不用再等待了。

　　【她想试试被爱的感觉
　　鲜花、接吻和祝福…】

　　“尤弥尔大人！”身旁的某个枝桠传来老妇人的哭声，尤弥尔止住脑海中的旋律。

　　“我这一生都为了恢复您的名誉忙碌着，为了所有尤弥尔子民不屈战斗着，但到底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啊……我的家人惨遭屠戮，一把大火烧毁了祖宗几代的心血，我的儿子、女儿、我的先生……我们的小宝贝…奇奇，我对不起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烧死，宁愿送去乐园也不让我见见他们，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原谅我...我的奇奇……他还是个孩子啊！倘若这是份执念，现在我知道了，尤弥尔大人，我认了。但若有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希望奇奇能平平安安长大，希望他能幸福，我什么都不会做了…事到如今，谁来听听我的忏悔。”

　　尤弥尔叹了口气，她没有办法给出任何答复，黑暗马上就要降临。突然，一抹绿色吸引了她的眼球：那是株幼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幼苗，它在这片即将崩塌的世界中摇曳着，让人忍不住感动与爱恋。

　　尤弥尔将它连同沙子一起捧起来送入通道中，或许这就是她为尤弥尔子民做的最后一件事。

　　【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天地。

　　光芒铸就的道路最终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