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
-
殿外內侍传报,“御使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请见!”
陈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先走了。”
刘彻搂着她不放,颇为遗憾道:“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呢!”
陈娇从侧门离开时,若谷凑到她跟前低声说道:“栗姬想见您。”
原本以为栗宣会在宫里等她,没想到她却梳妆打扮坐在凉亭里。
这亭建在湖边是用来乘凉避暑的,风吹过湖面消了一丝暑气比闷热好了一些。
栗宣今日精神尚可看得出用心打扮了一番,玫红色的广袖曲裾绣了大片的芙蓉花,连那根凤尾花玛瑙簪也戴上了。
“别担心,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她指了指对面的团蒲,“你也坐吧。”
陈娇坐在她对面,感觉出一丝不寻常却又无法分辨。
“快要下雨了,这个故事配着雨天说再合适不过了。”栗宣话开始多起来陷入到自己的回忆里。
随着她的故事雨点开始在湖面落下激起大片涟漪,铺天盖地的雨水在亭子四周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幕。
与这场雨一样,这个故事也是从长安的大雨开始。
来势凶猛的夏雨,轰隆隆的雷声过后雨水倾盆倒下,雨幕笼罩整个长安城。
四方的凉亭成了唯一的遮蔽处。
栗宣本是不满父亲要将她强行许给太子才逃出来。
想吓一吓她那一心往上爬不惜出卖自己亲女儿的父亲。
可惜天公不作美竟把她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正当她叹息自己为何如命途多舛,雨幕中一袭青衣走进她的眼里。
他像泼墨画里走出来一样,便可瞧出芝兰玉树,玉簪冠发不可方物。
栗宣用团扇遮面,悄悄用眼睛瞟他。
虽说是男女有别可也没那么多讲究,这场雨下的急外面风雨太大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裳,落下的发丝贴在脸上滴着水,越发显得他眉眼清润。
“公子这是我们家小姐给你的。”婢女递过一方手绢。
他没有接转头看向栗宣轻轻的笑了,说了一句多谢。
那声音入耳盖住了原本的雨声,余下的全是她咚咚的心跳声。
栗宣用团扇遮脸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必然是红的发烫。
却还要装出矜持端庄的模样,道一声不用。
断不能叫他看出她平日无规无矩的模样。
出嫁那日她一遍又一遍哭花了妆,在哭自己也在哭那惊鸿一面的遗憾。
“这么不愿嫁给孤吗?妆都哭花了。”
这声音熟悉到听过一次便无法忘怀,如今再次在身旁响起。
栗宣愣住了,一颗眼泪从兀自落下滴在正在替她擦眼泪那人手上。
刘启望着那颗眼泪,叹了口气从掏出一方手绢。
替她擦去眼泪说道:“那日孤在雨幕中狼狈不堪,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娘递了一方手绢,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栗宣哭的更大声了,若是从未在雨中遇见过他,她也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偏偏害她这样伤心的人原本是她要嫁的,缘分总是来的让人猝不及防。
刚进府时的栗宣很得宠,和那些世家子女不一样,她漂亮不骄矜又能干。带来的嫁妆把太子府的库房塞个满满当当。
那是她最得意的几年,府中无多侍妾虽有太子妃,刘启的宠爱可以成为她娇纵的资本。
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
凉亭外雨停了,湖面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是他答应以后会照顾我一辈子,等我生下长子就立为太子,时机成熟便封我做皇后。这些都是他说的!”
栗宣眼眶很红,拔下头上那根发簪狠狠丢出去。
“骗子!都是骗子!”
陈娇透过她的举动像是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结局悲惨自焚而亡的陈皇后。
“他没有骗你。”她的声音冷静而空洞,“他只是选择做了帝王。”
他们心中有宏图伟业万里江山,儿女情长显得过于单薄。
青史留名记不下一个人一生的欢喜,自古英雄总有大志才会有美人作为点缀。
栗宣突然大笑状若癫狂,站起来好像真的疯了。
“我的爹娘弟弟,从小陪我长大的奶娘丫鬟。我从宫里抢了一匹马我想去阻止他们,想求求刘启一人犯错一人当让我替他们去死好不好。”
栗宣背对着陈娇缓缓跪下,眼前又是那日看到的一片猩红。
从大门处倒下的每一张脸她都那么熟悉,被血污覆盖的面庞。
年迈的父母双双倒在堂中,她最小的侄儿安平才两岁刚会叫姑姑,刀子捅进心窝被他母亲抱着断了气。
栗宣转过身来到陈娇面前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钳进肉里留下一排血痕。
“栗家不可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定罪,我儿子才是皇帝不能这么窝囊。”她嘴角有血痕眼神狂乱,到这一步栗宣是真的已经失去理智。
陈娇手里被她塞了一样东西,她没看清是什么只看到栗宣嘴角妖异的弧度。
下一刻栗宣握住陈娇的手,用簪子插进自己的喉管。
血咕噜咕噜的从伤口往外冒打湿了整块衣襟流到地上,栗宣嘴里在吐血沫眼睛在笑。
血滴溅到陈娇的脸上像血泪一样,栗宣松开她的手轰然倒地。
陈娇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右手,口中呢喃道:“疯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小槿和若谷冲进来时,栗宣已经倒在地上眼神涣散。
椒房殿里医师正在给陈娇上药,手腕上的指痕深可见血,掌心的剌伤有一寸多长。
刘彻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查看她手上包扎的伤口。
皱着眉说道:“你这手还真是命途多舛。”
陈娇一直掰着自己的掌心看,沉默着不说话。
事关皇后又涉及到临江王的生母,刘彻第一个知道后立即下令封锁消息,谁敢多言一句杀无赦。
索性她们是私下见面知道的人并不多,而且那天冲进凉亭的只有两人的亲信。
陈娇在窦漪房面前将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王娡也在旁边听着。
窦漪房对栗宣的印象本就不好,更何况陈娇根本没有自己动手去害她的道理。
“这个女人一向疯疯癫癫的,这么做只怕是在报复,只是她死的惨烈传出去对阿娇不好。”王娡在一旁开口说道。
窦漪房冷哼一声,“哀家倒是要看看谁敢乱嚼舌根,传哀家的话栗姬疫症暴毙也不必有丧仪即刻埋了。”
这世间最尊贵的三个人都选择保她,外面的人如何还能得知真相。
太皇太后可怜临江王丧母给了许多赏赐,却不允许他进宫看望自己母亲最后一面。
正午的太阳直直照射,空荡的前殿只有侍卫还在尽职站在这样的日头底下,和一个把地板染上血迹的青年人。
刘荣在长乐宫外石板地上长跪不起苦苦哀求,磕头磕的头破血流。
“我只是想见母亲最后一面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跪在地上脖颈通红青筋暴起,额头上的血流到脸上面目狰狞。
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因为你没用,没用的人不配在这里说话!”窦婴提着他的衣襟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们可怜你还要同情你丧母吗!”
窦婴用近乎粗暴的方式把刘荣带走了,只留下长乐宫外地板上的一点血迹,也很快被宫人擦掉。
栗宣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皇家威严下平静的近乎冰冷。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
除此以外她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选择在陈娇面前自裁无人得知也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