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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药 那日立姜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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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立姜离开后曲藻就再没见过他,她站在风愚的墓碑前,将两人之间从初识到现在给回忆了个遍。
以前母亲走的时候,家里灭满门的时候,她年纪小,没什么实质的感觉,景秀告诉她弟弟没了的时候,她没亲眼看到,也说不上多么悲伤,而这次风愚的离开,她全程都看着。
看着他疼,看着他备受折磨,看着他一日日消瘦,她无能为力,他在深渊里挣扎,她站在深渊边上,也日日难受。
世间无可奈何的事太多了,而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曲藻努力去回忆,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娘的脸,她忽然害怕,自己会不会有一日也渐渐忘记了风愚。
“曲姑娘,起风了,回了吧。”小荷轻轻拉了拉她。
“你先走吧,我等火灭了再走。”曲藻将手中最后一些纸钱扔进火里,看着火苗腾地燃起,又渐渐衰落。
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挽到耳后,小声说:“若是不够了,记得托梦给我,我再给你烧,烧好多好多,多买些好吃的。”
风愚嘴很馋的,她知道,但他有时候嫌自己胖穿不下好看的衣服,都不敢多吃,想到这,她笑了一下:“在那边,肯定怎么吃都不会胖的。”
她在坟头一直站到纸钱都烧成一堆灰烬了,才转身离开。
在她离开不一会,树林间侧身闪出另一个颀长人影,带着面具。
他没有说话,在坟前站了一小会,对墓碑鞠了三个躬。
“他是谁?”
霍西回过头,不出意外看到雪无,他漫不经心打趣了一句:“我记得红姐已经没让你跟我了。”
雪无依靠着树干,回了句:“习惯了。”
“一个故人,走吧,回去了。”霍西云淡风轻说了句,算是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雪无见霍西往回走了,他也不再深究。
确实,红姐已经不让他跟着了,可他却习惯了去观察面前这个人,他总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这个答案也许是红姐当初的答案,也许是他自己心底的答案。
“你来湖城就究竟想做什么?”他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他看不明白,霍西已经是八象门掌门了,什么事不能使唤别人来做,非得自己亲自上阵,然而这么日子了,除了偶尔跟那个暴脾气小王爷指点一番,也没见他做过什么。
霍西反倒觉得新奇,这人跟了自己那么久,从不主动开口问他什么,他是个沉稳的人,也不对,伤门的人都是这副鬼样子,那个老头子带出来的一个个都是闷葫芦。
霍西低低笑了。
“笑什么?”雪无皱眉。
“你师傅没教你记录人不能问问题么?”他心血来潮想逗逗他。
身后少年以为他是不愿回答,便不太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不问了。”
霍西笑得更开心了:“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记录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问题,你师傅那老头子老啦,顽固不化。”
以前他在门里的时候就时常听见老头子训人,听一次他乐一次,乐一次那老头追着他打一次,可霍西是真的觉得荒唐,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人不带任何感情地去看这世间百态呢。
“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什么事件就是历史啊,历史没有任何感情啊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啊?”
“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霍西转过身,问他:“抛开那老头说的,你告诉我,你觉得历史是什么?”
雪无不语,思考了良久才道:“人,历史就是人的经历,每个人的经历构成了整个历史。”
“对咯,”霍西伸手弹了下他额头,白皙的皮肤上立马泛了一层红:“既然是人构成的,怎可能没有感情?”
雪无心里一惊,觉得他好似三言两语就说中了他心底的结。
“不用刻意让自己置身事外,既然有那份能力做点事,不如就做点事,你,我,都是这洪流里的一滴水,一滴水能推动另一滴水,然后才会有浪,有了浪才能泛起波涛。”
霍西隔着面具若有所思地看他:“有人落难就去救,遇见不平就去反,没那么复杂的,伤门只是你的一层身份,如果它让你失去了自我,丢掉便是。”
雪无顿时睁大了眼:“你怎么……”
霍西笑:“阮宅那个幻阵,我破的,怎会不知。”
他破了他的幻,就代表他看过那个幻,也就是为什么他能一击就中他绕了十多年的心结。
霍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他陡然又说了句。
“对了,你刚刚的问题。”他没回头,只微微向后偏了头。
他步履徐徐,落叶踩在脚底发出破裂的细响。
“我来这是要杀一个人的。”
“谁?”雪无条件性地问了出口。
“麟王。”
“嗯?”
“他的目标是麟王!”
连汭拨开一枚松子塞进景秀口中,后者嘴被松子突然堵住,有些不悦,她极快地咽下松子,正要接着说又是一颗松子凑了过来。
景秀一把拍开连汭的手:“我跟你说正经的!”
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以往明明都是他自己喜欢嗑这些瓜果之类,现在似乎以喂她吃为乐。
连汭见她变了脸色,拍了拍手,将一堆松子壳堆到桌子另一侧。
“为什么这么说?”他看着没什么精神,支着下巴直直望着景秀,前几日忙那水道的事,这几日又忙着跟药物研制的事,还是有些疲倦。
“你想,”景秀将凳子朝他拉近:“水道被故意污染,现在还有患病的人到多个商铺故意传播疾病,这一切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把瘟疫闹大。”
“瘟疫闹大了有什么用?湖城这么一个不重要的小城,又不是帝都,有什么必要非得做这些事情?”
连汭一双黑瞳定定看着她,景秀看不出他脑中在想什么。
她继续推测:“如今湖城封了城,谁都出不去,谁都是瓮中之鳖,要杀谁简直太容易了。”
“而你认为,”连汭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波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把麟王从帝都引出来,然后取他性命。”
“难道不是?如果当初西奎突然地造反是为了夺权,那么,杀了麟王不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夺权?”
连汭明白她说的意思,麟王和当今皇上是同父母的亲兄弟,若是麟王没了,就等于是砍了皇上的一边臂膀,如今朝政本就算不得平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内争,外斗,红着眼死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可太多了。
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顺着自己剑上的穗头。
景秀毕竟不是朝政之人,她的推测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很多难以推敲之处。他无法跟她说太多,也说不清楚,于是他想了下,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为何这么肯定这些都是波金做的?”
景秀眉头皱起,一副不耐烦解释的表情:“我说了,这就是他的风格,专挑那些被生活和命运磨得抬不起头的人,说些妖言惑众的鬼话,什么神啊佛啊的会拯救众生的,”停顿间,她似想起往事,嘲讽地笑了一下:“说到底都是操纵的手段,根本没人救你,只会把你继续往死里逼。”
连汭拉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景秀低头:“不扯远了,总之,这一系列的操作我再熟悉不过了,除了他,世上没有第二人有如此蛊惑人心的能力。”
“再说了,他如今不就在这奇煞楼里么,只要掀了那面具不就真相大白了。”
连汭嗯了一声,又停顿了良久,直到景秀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轻声问了句:
“那你说,之前究竟是谁故意压着消息不让麟王来湖城的?”
景秀怔了,她被连汭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了,自打来了湖城每日都被事情追着走,若不是连汭提起,她压根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连汭不疾不徐继续道:“还有在我们来之初,那个女城主就把湖城瘟疫的消息封得很死了。”
连汭说的是那个如死城如地狱一般的湖城城北,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封锁,连湖城当地的人都知之甚少,这个点一直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更绝的是这点线索在他们来了湖城就几乎断了。
此时,窗棱突然出现一阵轻轻地撞击,连汭侧头,看到窗外有只肥硕的鸽子正停在窗外,咕咕叫个不停。
他站起身,朝那鸽子走去。
鸽子脚上绑了个小小信筒,信筒被解下的瞬间,那胖鸽子立马扑腾着飞走了。
信上的内容他只扫了一眼,他脸色倏然一变。
景秀极少见他如此严肃神色,忍不住上前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殷泽和鬼乐同乘一车,鬼乐脑中还是方才医馆里的那些事。
医治瘟疫的药研制出来了,是被老师喊过来的那个叫寺京的男人做出来的。
药物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场静默的瘟疫之战的胜利号角,意味着这绝望的一切都要结束了,意味着新的开始。
没人不振奋,没人不感动。
鬼乐的嘴角才刚刚拉起,就听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残酷说——
“同时它也有可能是毒药。”
“此话怎讲?”
寺京耸了耸肩:“它本来就是一种毒药,这种毒浸入人体内脏很快,破坏一切,能杀死瘟疫,但同时它本身的毒性也会造成多个器官的衰退,死与不死只是时间问题。”
鬼乐一把揪住他前襟:“你说什么呢?那能叫解药研制出来了吗?”
寺京站着不动,他认得面前这个人,他叫霍西老师,他未推开他的手,冷静回他:“最开始说的就是解瘟疫之药,现今这瘟疫确实能解,只不过是用毒药解罢了。”
毒人的药和就救人的药在他看来并没什么不同,都是药,药本就带着毒,不过毒性多少之分而已。
鬼乐气急,感觉这人脑子不正常,正待教训,却感觉有人拉了他一下。
殷泽这一拉力道刚好,显得十分礼貌,鬼乐不太甘心松开寺京。
“有没有什么办法降低这种药的毒性。”殷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可他还是保持着平静和理性。
寺京也懒得理衣衫,他双手背在身后,迟疑了一会,还是坚定地说:“那需要活人来试了才知道。”
鬼乐一听这话就爆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试?怎么试?你都说了是害人性命的毒药了还怎么试?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那是一条条人命呐!你是个大夫啊!有没有良知啊?!是叫你来救人的不是来害人的!”
“我不是大夫!”寺京用比鬼乐更大的声音喊道,几乎从未听过他如此大声过,他脖子处的青筋因用力而浮起,那细长的眼几乎睁到了最大:“我从来就不是大夫!我这大半辈子学的都是如何杀人!如何用毒药叫人偿命!我的良心早就发烂发臭了!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指着门外:“那么多的大夫、药师全部聚在一起,熬了多少日夜了?如果还能想出其他办法何至于此?!那些病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我不是大夫!我没有那颗慈悲救人的心!我只知道无论制毒还是解毒都得不停的试!只有不停的试才能出现可能性!”
“这一步会很血腥,很残酷,可是不走这一步,就将什么都没有,我甚至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半城的人,最后你都只能,看着他们,一天一天地,一个一个地,全部死掉,直到最后一个患病的人死了,这场瘟疫,才算是走到头了。”
鬼乐怔怔看他,一张嘴张了好几次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事实。
他们所有人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男人,老师说,如果湖城这病最后能有药出来的话,那只能是他做出来的药,如果一日没药,那些生病的人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如今他们谴责他,站在人性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他对人命的漠视,可他们自己明明就什么都做不了。
殷泽看着马车窗外,这座城他之前来过一次,那一次是百灯节,城里热闹非凡,四处都是做工精细的百灯。
而今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鬼乐问他打算怎么办。
殷泽收回目光,用手帕擦着手。
“让他试。”
三个字如同有千钧之重砸在鬼乐心里,传闻里的麟王殷泽仁慈爱民深受百姓爱戴,他竟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冷酷狠绝的一面。
殷泽擦完手,将手帕放在平放在身侧,他眼里有种深远复杂的光。
“这次的瘟疫也是一场战争,而在战争里,从来没有不流血不牺牲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