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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立姜 立姜没说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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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姜没说自己要去哪,他只是让风愚继续赶路,于是两人就这么冲着湖城的方向一直走。
风愚是个话篓子,一路上没怎么停过嘴,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未来。立姜大多时候沉默寡言,风愚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他到底听没听,因为每次回头的时候,他不是缩在草堆里睡觉就是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他心里有事,风愚猜得到,他也不像个普通的士兵,不过风愚不想追究也不去好奇,无论一个人有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背景,他终究也只是个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的。
不,还是有不同的,他长得比自己好看,风愚又偷看了立姜一眼,岂止是比自己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着军装的他有种英气,即便狼狈不堪,那身气质也无法被掩盖,而身着常服的他,少了锐气,也别有另一番风味,他没读过什么书,形容不来,总之就是让人总想一直盯着看。
“傻子。”冷不丁,立姜忽然喊他。
“哎?”风愚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也不和他计较。这是一路上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他挺高兴的。
“你哪来的勇气呢?”
哪来的勇气孤注一掷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妓馆,难道他就不怕别人笑,不怕被人骂吗?若是失败了又怎么办呢?若是做了之后发现并不喜欢又怎么办?
“嗐,”风愚笑了一声:“怕什么,人活就这么一次,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那不如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试试呗。”
立姜被他这番话震住了,谁想过这个傻子能说出这番话,是啊,人早晚都要死的,在意那么多累不累,世人笑你骂你又如何呢,你也不会少块肉。
不喜欢打仗就不打仗。
立姜低头,笑自己,如此简单的道理,自己之前怎么就活得这么复杂呢。
“我要回家。”他忽然跟风愚说。
风愚愣了一下:“啊?我这好不容易从晏州走出来呢,又回去啊?”
“不回晏州,到前面那座城,我就下了。”
前面那座城,是爹驻营的地方,他要见爹,跟他说清楚。
他不打仗,死也不打仗了。
风愚心里清楚,两人这结伴而行的路程就要结束了,心底还是有些失落的,虽然他也明白,两人迟早都得分离的。
后面的路上,风愚话少了,立姜本就不怎么讲话,两人间就更是沉默。
快到城墙的时候,风愚听到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歌声,起先是小声的哼唱,后来声音大了起来,曲调也逐渐清晰。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而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立姜唱歌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很不一样,他说话嗓音明亮,可唱歌的时候却又一种不同于少年郎的低哑。
这首歌他也听过的,大概知道些内容,可他唱出来就是和别人唱得不一样,听他唱着歌,又看着远方城墙上猎猎翻飞的军旗,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沙场上撞人心弦的战鼓,士兵孤注一掷的嘶吼,还有戈矛间乒乒乓乓的击响。
黄沙漫天,乌鸦低飞。
战争过后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死不瞑目的士兵,那些横七竖八的断肢,被乌鸦啄,被野狗叼。
腥气冲天,浸满血的战旗千疮百孔倒在泥土里。
还有苦苦等待着征战归来的亲眷们,到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声通告,连具尸首都没有。人们哭天抢地,悲痛欲绝。
风愚忽然就流泪了。
他没有见过战场,也没怎么听人说过战场的残酷。
可是他忽然觉得悲伤,那种无可奈何无法拔出的悲伤,从立姜毫无技法的歌声里一路传进他心里,他的心被这飘零的歌和情狠狠地捅了个窟窿。
他回过头,余光里,夕阳落下,车上的少年被镀上一层金光,还有他身后漫天火烧的云。
那副样子,那张侧脸,随着歌一起,深深地刻入了他心里。
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车被守城的士兵拦下,他正要开口,却见立姜直接朝那士兵扔了块牌子,士兵见了牌子,惊恐不已,立马就放行了。
城中到处都有巡逻的士兵,每个人见了立姜都跟见了阎罗一样,惧怕。
惧怕的同时,还有一丝鄙夷。
风愚心里忽然起了一些担忧,不知为何,他有种危机将至的预感。
直到到了军营,他停住车,立姜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朝营门走。
“哎。”风愚叫住他,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立姜回头,看他紧张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了。”
这是他这一路最为发自内心的笑容,可是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风愚总有种他会一去不复返的感觉。
“哎!”风愚再度喊他:“要不你跟我走吧!你歌唱的那么好,到时候我捧你做头牌!”
立姜止住了步子,肩头抖了抖,像在笑。
没想到这傻子竟然如此疯。
也罢了,人生一场,疯又如何。
“行啊,我若是出来了,就给你做头牌。”
他背对着回他玩笑话,身影快要没入门内时,他伸出手,挥了挥,算是离别。
礼家老三回来了。
这消息从他踏入城门就传入了礼勋的耳中,礼勋几乎是咬碎了牙根。
这个孽子竟然还敢回来!他堂堂礼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贪生怕死的逃兵!
不在外自行了断,竟然还有脸回来!
“将军,三郎在门外了。”
这时忽然从里面窜出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孩,看样子像是刚刚及笄,她惊呼一声:“三哥哥回来了?!”
然而礼勋手中的卷宗狠狠摔在桌面,打断了她想要跑出去动作:“我礼家没有这个人!”
女孩止住脚步,对那通报的士兵使了个先退下的眼色。
等人出去了,她才至礼勋身前,软着嗓音道:“爹,明明就是那卫将军故意压着不派人支援的,这不是三哥哥的错,若三哥哥一直守着,不是连命都没了么?”
那女孩正是礼家四姑娘礼苑。
她自小就和三哥哥最亲,他消失的日子,她一直十分消沉,如今听到人回来了,自然急迫。
“就是死了,那也是死得光荣!”礼勋眼眶通红,分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如今他违抗军令不说,还偷逃回来!错上加错!还不如死了!”
“可是……”
“你别说了!来人!”
礼勋不顾礼苑哭闹,招来人,下了令。
“礼姜违抗军令擅自脱逃,直接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不就是把人活活打死,礼苑瞬间懵了,她不信父亲为何能对亲生儿子如此残忍。
“不,不行……爹,我求求你……”礼苑跪着扑到礼勋面前,拉扯着他的衣角哀求道:“不行啊,三哥哥明明就是无辜的……求求你了爹……不要……”
然而礼勋心意已决,甩开礼苑,指着她一字一顿警告:“你敢再说一个字,我便连你一起打!”
风愚没有走,他蹲在军营门口,一蹲就整夜。
其间他无数次和外面的执勤的小兵套近乎,那小兵也是刚入军不久,赖不得他一直缠着,最后不耐烦说了句:“你去后面蹲吧,说不定还能收个尸。”
说完就被大一点的士兵吼了一句。
“收尸?收什么尸?”奈何风愚再问,小兵也再不开口了。
“去去去,再问,告你擅闯军营了!”
另一个士兵当他是个傻子,直接伸手推了他一下。然而风愚并非傻,他还疯,他不顾三七二十一,挣扎着就要进去:“不行怎么就收尸了呢,大哥你让我进去,我进去看一眼!”
“你别在这捣乱啊,逃兵就是要被打死的,还看什么看!”
“我有钱啊大哥,这,这都是钱,你要多少,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他急得将自己那个包袱自往士兵怀里塞,那士兵终是被他搞得上了脾气,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好好叫你走了你他娘的听不懂啊?!这什么地方?是你能进的吗?!”
“不是,我就进去看看,什么都不做,大哥你行行好呀。”
风愚从地上爬起,衣服上沾满了土,他脑子里全是“收尸”“打死”这些字眼,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被打死呢。他顾不上被士兵拦了几次打了几次,即便头破血流了,他仍然像条疯狗一样往里冲。
礼苑不敢去外面看,然而一声声木棍打到肉身上的闷响还是通过窗户传了过来,她拳头攥紧了,嘴唇都咬破了。
父亲要三哥哥死,三哥哥就只能死。
其实她心里明白,就算父亲不下令,三哥哥也活不了的。
可是……她实在忍不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等着三哥哥被打死呢!
礼苑腾地一声站起,拔腿就冲了出去。
礼姜被绑着,趴在木凳上,军营的棍可不同于普通的棍,几棍就能要了人性命,可他执拗着,一点疼都不愿喊出口。
像是喊出来了,心底的气就松了,气松了,人就输了。
他咬着衣袖,依稀看到衣袖边缘处有块绣花,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其实是块补丁,那补丁补得倒是上心,恰好被绣花遮挡住了。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风愚的衣服,这事,也确实像他干得出来的。
他忽然想笑,只是嘴刚裂开,就是一口血腥。
他是没有好结局了,但他希望那个傻子的愿望能够成真。
他盯着袖口的那朵花,视线渐渐模糊了。
礼苑冲到一半,忽听见营门方向传来嘈杂,正巧遇上个传信的兵,便拦住问了句:“那边又是怎么了?”
“外面有个闹事的傻子,一直闯着要进来,好像是和副将一路来的。”
“知道了。”
礼苑定了定神,挥退士兵,再度急急往礼姜那里去。
她到的时候,礼姜已经一动不动,血透过衣衫浸出来,绯红一片,礼苑心疼得紧,伸手制止:“别打了!人都没气了还打什么!”
她语气威严,尽量藏着哭腔,一步步上前,蹲在礼姜身侧,然后抖着手伸向礼姜鼻间。
不一会,眼眶就红了,悲痛从她喉间溢出,可她不敢大哭,只能死死扭住礼姜的手,像是每次小时候一样,她受了伤,疼得哭时,父亲就会责骂她,只有三哥哥会悄悄将手塞进她手心里,让她紧紧拽着。
而今,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拽着三哥哥的手了。
礼苑蹲在地上好一会,才抬起头:“抬下去吧。”
礼姜的尸体被仍在军营后面的荒地里,风愚赶过去时整个人已是狼狈不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可他顾不得疼,急得四处找,终于在一块石头后面找到了立姜。
他几乎认不出他来,他满脸都是血,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探他鼻间的气息,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气,他还活着,幸好。
于是他牵来老马,将人小心翼翼放在车上,又用稻草将人仔细遮掩住,才借着夜幕悄无声息地出城。
城墙上,礼苑目送着那辆破车缓缓走远,红肿的眼睛再度润湿了。
再见了三哥哥。
立姜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入眼的是陌生的屋顶,他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最开始的意识是混沌的,好一会之后,才慢慢回笼了来。
他打量四周,转过头的时候,正巧风愚端着要从门外进来。
“你终于醒了!”
他赶忙放下药碗蹭到立姜身侧:“太好了太好了,大夫说醒了就有救的。”
立姜眨了眨眼,说不出话。
直到身体逐渐好起来,风愚才告诉他那日发生的事。
“……若不是那个小姑娘打掩护,你定是早就死了,我也肯定找不着你的。”
礼姜垂下眼睫,原来是阿苑。
这个家里,若有一个人会不顾一切救他,也只能是阿苑了。
“对了,你可是答应我了的啊,你若是能出来就给我当头牌的。”风愚望着他,一脸正经。
立姜笑了一下,临死前他希望这个傻子愿望成真,如今倒真能成真了,他盯着风愚眉骨的疤痕看了许久,也罢,反正他没有去处,不如就陪着这个傻子吧,如果没有他,他也许早就死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礼……立姜吧。”
礼家三郎礼姜已经死了,希望立姜能活得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