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风愚 风愚这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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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愚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自他从家里离开的时候，他在心里想的，他不是个多聪明的人，但他希望自己能想愚公移山那般，做一件事就要将它做到底，哪怕被人笑荒唐，他觉得人这短暂一辈子总得要做一件事的。
他想开一家象姑馆。
他垫了垫身上的包裹，里面沉甸甸的，除了几件衣服就是这些年他做苦工存下来的钱。
地点他都想好了，就开在西奎，听说那地方有世上最美的日落。
他喜欢日落胜于喜欢日出，日落的美带着一种泯灭一世的荒凉，还有一种能从头再来的希望。
于是他便宜买了一匹老马，老马拉着一个破旧的平板车，他也一路带着，板车后面堆着些稻草，晚上他就睡里面，看着星空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快到西奎边界的时候，他遇见了立姜。
那时候的立姜多少岁？反正就是个少年模样，一个人孤寂走在荒漠上。
风愚老远就看到他了，少年走得很慢，步履蹒跚。
不一会他的老马就赶上了少年，近了他才看清少年身上穿着战袍铠甲，他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可那五官实在太过精致，和这一身戎装格格不入。
“哎。”他喊他，少年似没听见，头都不回，继续拖着步子走。
风愚也不放弃一连喊了好几声，他看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身上像是有伤。
最后他驱着马直接拦了他的路，少年才缓缓抬头。
那一双眼，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就直直撞进了风愚心里。
眼是漂亮的眼，可那双眼带满满的戾气，那戾气凶得让他后面的话几乎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正常人也会被这样的眼神震得后退，可是风愚不是正常人，他咽了口唾沫，还是拉出一个亲和的笑容。
“你去哪里呀？若是顺路我可以载你一程。”他指了指自己马后拉的板车。
这笑容在立姜眼里看来实在太过愚蠢。
他别开眼，连话都懒得跟眼前这个傻子讲。
可那傻子似乎是真的傻，甚至还跳下马，径直过来拉住他：“真的，你去哪我送你吧，我看你都走不动了。”
立姜确实快走不动了，他身上好几处伤，疼得他连渴和饿都感受不到了，甚至他想就这么死在路上算了，哪知突然跑来个看不懂眼色的人。
若他身体好着，别说这人长得这么敦实，就是再来十个这样的人，他也能直接把人给掀了，哪像现在，他连这死扣着他的手都挣脱不开。
立姜一气，冲他吼了句：“滚开！别挨老子！”
可那傻子脸上仍然带着那蠢兮兮的笑容：“你别跟我客气嘛，都是中原人，走在异乡相互帮助应该的，我也不赶时间，不麻烦的，走吧。”
立姜被这番话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谁跟他客气了？谁觉得麻烦他了？究竟是谁给他的脸？竟然如此自作多情厚颜无耻！
荒唐之后，立姜讥笑一声，再回头看他，嘲讽问道：“你也是中原人，你认不出我这身衣服？”
风愚不解：“衣服咋啦？”
他指着自己身上脏兮兮地铠甲：“晏州礼家军你明不明白？！”
风愚扣了扣头：“礼家军咱倒是没听过，不过我也是晏州的，可真巧了，这里也能遇见老乡。”
立姜嘴角抽搐，近乎是破口大骂：“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我是个逃兵你懂不懂！还巧了？真他娘的巧了，我要是坐了你的车，”他指向风愚那一车破稻草：“你就是包庇逃兵是死罪你懂不懂？砍头的！快滚吧你！”
风愚确实被他那番话给唬住了，但他沉默了一小会，还是没放弃：“有那么严重么，我师傅常说的，出门靠朋友呢，异乡遇见老乡总是该帮的，再说了，”他凑近他小声道：“这里半个人都没有，待会你换身我的衣服，谁知道你是逃兵呢对不对。”
他露出一种自以为聪明的笑容，在立姜被他再度堵得说不出话的间隙，把人生拉硬扯地推上了车。
“坐好咯哦，驾！”他驱着老马，继续上路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帮他的后果如何，可他就是想拉他一把，这样的想法他之前从未有过，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想清楚了，在那抬眼对视的一刹那，他就喜欢上了这个人。
立姜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坐在风愚那辆破车里，没一会他就睡着了。
他都记不得自己几日没合眼了，当初出来的时候是一队人，全死光了，就剩下他一人，睡梦里他又梦见了那些人和事。
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同袍们，不是战死的，而是被活生生饿死困死的。
没有粮草，前有敌军，后没有援军，他们就这么循着一道虚无的军令，眼看着兄弟一天天地越来越少，死到最后，他都麻木了。
每天晚上被敌军的战鼓激得不敢合眼，最后他靠着城墙，红着一双眼，心想，滚他娘的军令吧，老子不干了。
于是他起身就走了，甚至管不了此刻是不是半夜三更，他闯进一户空的民房里，摸了一个发霉的馒头，一边啃一边走。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没方向地一直走，也许哪一日走不动了就死在路上罢。
“哎，哎，起来，吃点东西。”
立姜被一推搡弄醒，睁眼就看见那个傻子近在迟尺的脸。
还有一阵鲜香。
他顺着想起看过去，傻子身后堆了丛篝火，正烤着两条鱼。
“你吃鱼吗？这边的鱼可真大，我好不容易抓了两条……”风愚话没说完，手里的鱼就被立姜抢走一条，他狼吞虎咽就啃了起来。
风愚笑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慢点吃，小心刺啊。”
立姜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到热食了，果然人的意志和自尊在饥饿面前都不值一提，他以前是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上，连烫都顾不着毫无气质地啃一条没有调味的鱼。
很快一条鱼就被他吃的只剩下个骨架子，他丢开残骸，直直盯着风愚手里吃了小半的鱼。
风愚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鱼，这人，好像真的饿狠了。
他将手里的鱼递了过去，立姜一把接过，吃了大半条，终于是饱了，脑子这才清晰了起来，看着两手空空的风愚，他忽然有些歉意。
风愚倒是毫不在意，仍是傻笑着：“没事儿，我包袱里还有饼呢。”说着他拉过自己不离身的那个硕大的包袱，翻找了一会，摸出半张白饼，立姜看他用力撕咬那张冷掉的饼，心里的亏欠感更重了。
这傻子，真的是傻。
他放弃了，身体往后靠在有些扎人的草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风愚，你叫我风愚吧。”
他家里穷，根本没人用心给他起名字，从小到大大家都叫他二牛，因为他哥叫大牛。他可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随便了，人的一生如果连名字都这么随便，那便真是随随便便过一生了，估计和他爹他大哥一样，随便做个什么活儿，再随便娶个叫什么妞儿的媳妇儿，随便生个孩子叫小牛，再随便地死。
这种人生他才不乐意过。
所以他才去城里打工，遭过人白眼，也被骗过，可见识大了，更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每日起早贪黑，没休息过一日，什么活儿都干过，也学了些东西，攒够了钱，才回了家，他算得清楚，有爹娘养老的钱，这样爹娘就不用辛苦一把年纪地去田里种地了，还有给大哥大嫂的，甚至给大胖侄子的。
他想这样也算谢了爹娘的养育之恩哥哥嫂嫂的照顾之情，自己总能出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了。
“所以你去西奎是想做什么？”立姜听完问他。
风愚咽下最后一块饼子，摸了摸嘴，自豪道：“开妓馆。”
立姜一口气没顺过来，被呛得直咳。
他刚觉着他想的还挺清楚的，结果这傻子不仅傻，还疯得很，这名可真适合他，风愚，疯愚，又疯癫又愚蠢。
风愚还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么骂他，自顾自地讲：“妓馆多好啊，灯红酒绿的，又热闹又漂亮，还赚钱呢。”
“你别说，我以前给一户大户人家做车夫，那老爷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姓童你听过吗？他说我挺有经商天赋的，又吃得苦，一定可以做成的，他说要做就先从小地方开始做，晏州这样的大城，竞争强，要想起势不容易。”
说得兴起，风愚又往前靠了靠：“我看好了，湖城不错，在两国中间，虽然城小，但商贸发达，包容性强，再合适不过了……”
立姜白眼一翻，朝后缩了缩，抬手制止他再靠近：“行了，不用说了，我困了睡了。”
说完翻过身，两手一揣，闭了眼。
风愚看他闭眼也不好打扰了，自己走到篝火边上，裹了件旧衣，又在脑中盘算起已经不知想了多少次的未来。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方才提过的童老板。
童老板是他遇过的人里最了不起的，他鲜少跟人说自己心里想法的，因为大家都觉得他笨，说什么都笑话他，只有童老板是第一个鼓励他的人，每次给童老板驾车他都高兴得紧，尤其是童老板一个人乘车的时候，总会和他闲聊几句。
后来他告诉童老板他想开妓馆时，童老板只惊讶了一下，就大声笑了起来。
“自古以来青楼老鸨都是女的。”
“老爷您也觉着不合适嘛？”
“不，合适，成大事之人都是想别人想不到，做别人不敢做的，别听那些人怎么笑话你，等你做成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风愚心里惊喜，握着马鞭的手都攥紧了，一激动他声音就亮堂：“是！老爷，到时候您若不嫌弃过来我肯定最好的酒菜招待您！”
“哈哈哈哈，好，看我日日过来喝不垮你。”
想到这，风愚连闭着眼睛都在笑，笑着笑着困意袭来，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草堆里的立姜抱着手臂再次睁开了眼，那双本该灿若星辰的眼里此刻漫了一层雾气。
连个傻子都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他不能？
自小就过着这戎马生活，让他无比厌恶战争，而他竟然从来没动过自己也许可以放弃这一切的念头。
为什么？
只因为自己是礼家人，只因为从小就被夸赞有天赋吗？
谁管过他真正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风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