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破灭 瘟疫从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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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从一开始出来的时候闹的人心惶惶，而人真的可以说是习惯性很强的生物，但瘟疫已经浸透人们的生活时，恐慌也渐渐成为了一种习惯。
如同到点了要吃饭，如同渴了要喝水。
城内仍然荒凉，病人仍然在增加，街上的暴乱时不时总会有。
但自从昨日新的水渠挖出来之后，当人们不再需要绕过一座城去打水时，曲藻难得的在人们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
从麟王到湖城以来，每日都能听见各种哀叹和抱怨，这种哀怨在封水源的几日似乎达到了顶峰，然而当恢复如常之时，百姓似乎又很快地忘记了当时的不满。
几日的阴霾退去，这一日竟然难得出了太阳，这一切似乎都给人一种逐渐好起来的错觉。
阳光照在曲藻白皙的脸上，细小的绒发在光影下显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辉，可她脸上神色冰冷，忽然她的那浓密的睫毛微不可见地煽动了一下。
她单手抱住另一只手的手肘，阳光明明很灿烂，她却觉得身子在发寒。
好几个人在床前忙里忙外，曲藻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就在她觉得视野渐渐模糊的时候，她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艰难地扭过头，嘴唇蠕动了几下。
她抹了把脸，走上前去，蹲在风愚床前。
床上的人早已被折磨地不成人样，原本壮硕的身躯像是一夜之间就被病魔削去了大半，只留下突出的骨头和干枯的皮囊。
她朝风愚凑过去，听到他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想……见见……阿姜……”
话没说话，他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间的血喷了曲藻半张脸。
“没几日了，小荷，先准备着吧。”
曲藻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在门口，她听见大娘哀声和小荷交代，曲藻心里又是一整抽痛，挂在门上的手无力垂下，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病人亲眷的痛楚。
是一种身体被掏空已无法再痛的痛楚。
“给。”
小荷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曲藻。他比划了一下侧脸。
曲藻拉出一抹笑容：“不了，我去洗洗就好。”
她越过小荷，两三步赶上尤大娘。
小荷只看到她神情焦灼地不知和大娘说些什么。
风愚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一日比一日急转直下，曲藻好不容易说服了医馆这边，等到她再次上门找到立姜的时候，他比前几日更加落魄，然立姜看了她良久，竟是笑了一声。
“他快不行了是吗。”
曲藻找了张口，不知如何说为好，立姜摇了摇头，问：“我能见他吗？”
曲藻急点头，她此次来就是接他过去的：“只是……”
立姜望着她，静静等她下文。
“时间不多，也不能隔得太近。”
“嗯，很好了。”立姜垂下眼，他的嘴角挂着笑容，即便在如此落魄的状态下，他身上仍然有一种动人的魅力。
“等我一会。”
曲藻见他重新坐到那个已是尘埃的梳妆台上，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梳子，散开凌乱的发髻，熟练地梳起一头乌发。
曲藻起先还着急，想告诉他风愚时间真的不多了，可看他仔细又认真地梳妆打扮时，她又不着急了。
当然要以最好的姿态去见最珍惜的人，何况这一面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索性，她也找了张凳子坐下，看立姜梳头画眉。
在这一片已如废墟般的风烟馆里，她目之所及，往日繁华仍在眼前如走马观花，而立姜就像是独立于这个地方一般，无论周遭是否热闹是否冷清，他自始至终都在等着那一个人，都在为那一人妆，为那一人歌。
来之前，她想过立姜会不会哭，会不会崩溃，终究没想到他如此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以前，曲藻只觉得这个人长得一副好皮囊嘴却那么毒，现在，她才发现，原来立姜才是最勇敢的那个人。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到。
光是想想已经觉得心里疼了。
恍神之际，立姜已经准备好了，站在她面前唤了好几声：“这样，可以吗？”
他那身打扮和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明艳，曲藻眼眶红着，嗯了一声，起身道：“风愚看到也会喜欢的。”
“那就好。”
曲藻带着立姜到了医馆，在风愚的房间门前，她停住了，示意立姜等一会，她先进去看看。
今日风愚的状态难得比前几日好，至少精神是清楚的，能认的人。
曲藻走近了，在他耳边低声说：“阿姜来了。”
她看到他浑浊的眼刹那间亮了一下，那抹光芒又很快消逝下去，风愚动了动嘴，最后很艰难地对曲藻说：“不……用了……”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你帮我……告诉他别……记着我……好……好活着……咳咳咳！”
曲藻鼻子一下酸了，她忍着眼泪，答应了一声，又深吸了好几次气，用帕子擦干净他嘴边的残血，他连血都咳不出来多少了……
门外的立姜脸上有一丝担忧，他本应该很悲伤，也很难过，可他都深深压了下去，风愚那么无忧的一个人，他总希望他离开的时候，也能是开心无忧的。
可是曲藻出来后，径直关上了门，她低垂着头，哑着声音说：“他不愿见你。”
“为什么？”立姜轻声问。
“可能……他想留给你的，也是最美好的一面。”
风愚不愿意让立姜看到自己倍受折磨的样子，哪怕他想他，思念他，临终之前，他终究是希望日后立姜若再回忆起自己，仍然会是他最好的样子。
他希望留在他回忆里的，永远是两人的快乐和美好，而不是这残破的别离。
立姜静默了一会，却没有离开，片刻后，他轻声问：“我能最后给他唱首歌吗？我不进去，就在这里唱，他可以听到吗？”
都是老旧的客栈了，走廊上的动静在房间里能听得清楚，风愚躺在床上，他的四肢早没了力气，连身体里的疼痛都快要没了力气，他呆呆凝望着床顶上方的帷幔，前几日还能看清帷幔的花纹，如今这帷幔是什么颜色来着？紫色？还是兰色？
他感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吃力，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更加疲惫，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他浑浊的瞳忽然睁大了，他嘴唇蠕动着，几乎是一瞬间泪水蓄满了他的眼眶，再顺着眼角淌下，滴落在枕头上，留下了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那是阿姜的声音。
是阿姜在唱歌，那首歌是他第一次遇见阿姜时听他唱的，后来他就再也没唱过。
而他依然觉得阿姜唱那首歌是最好听的，和在风烟馆戏台上的那些曲子不一样，这是首关于战场歌，来自那些于沙场之间穿梭之人。
他之前不是没听过，只是听到当初那个少年唱出口时，他才第一次感受到杀伐的残酷，和沙场上生命的卑贱。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而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破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