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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病 湖城,西城 ...

  •   湖城,城西尤氏医馆。
      曲藻甚至来不及看到最后一眼,入眼的只有一块白布,盖住了五官和轮廓,她甚至看不出这一具尸体和以往的每一具有什么不同。
      尤大娘站在一旁,低眉道:“第三个了,”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小荷,抬走吧。”

      小荷是个寡言的年轻男人,皮肤黝黑,身子很壮,他“哎”了一声。
      曲藻跟着尤大娘站在外面,尤大娘抬头望了眼天,天是阴的,却抵挡不住热气依旧扑面而来:“统共才二十八个病人吧,今天早上就走了三个了。”
      曲藻无话,这些天,她的话越来越少,之前还互相安慰打气,如今不过几日过去,现实的残酷让她明白所有话语都不过是徒劳。
      “大娘,今日是不是又进了新的病人?”
      “嗯,发现的时候倒在巷子最里面不省人事,小荷给背进来的。”尤大娘挽了一下鬓角的白发:“就算逃出来,也撑不了几日了。”
      曲藻低声回了句:“能活着,总是好的。”
      这句话倒不是安慰谁,是真情实意,此时此刻她切实觉着,世上无论大小事,能活着,就是好事了。
      尤大娘唏嘘了一阵,想起什么,问:“那个人怎么样了?”
      她没有说姓名,但曲藻知道她所谓的“那个人”指的是谁,尤氏医馆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她浅浅笑了一下:“大爷今日喝了粥,精神还不错。”
      “哦,终于吃饭啦,那还好,那还好。”
      “那个人”也是一个病患,送进来的时候刚好是病情初期,精神不错,甚至看不出来生病了,只有一点让人头疼,他那脾气实在太执拗了。
      不吃不喝有两日了,见谁都垮着脸,抱着一只羊羔仔,闹着要出去。
      见谁骂谁,也只有曲藻能耐着性子跟他一直讲,讲了好几日了,嘴皮都要磨破了。
      “辛苦你了,阿藻。”
      曲藻摇头:“没事大娘,不辛苦,倒是大娘您快去休息一会吧。”
      “好,好,先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尤大娘和尤大爷已经连着操劳几日了,两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身子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下去,曲藻跟在大娘身后,看着她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后脑勺,平日里尤大娘的头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如今这发髻,明显地乱了许多,显得人越发憔悴了。
      “大娘,”她不忍开口:“我觉得这事还是得再和官府说说吧,这么大个事,您和大爷两个人如何弄得过来。”
      从疫病开始初期,尤氏医馆就开始收留病人,奈何本来就是个小医馆,能住下的病人也不过二十余人,后来尤大爷找人简单改了医馆的布局,将自己住的屋子又让了些出来给病人住,才能容纳下现在的二十八人,不过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二十八这个数字对于整个疫病来说,不过沧海一粟,什么都算不上。

      尤大娘侧过脸,叹气道:“阿藻啊,别费力气了,这事官府若是真有心管,早就不是今天这样子了,我和你大爷想的很清楚了,世上的事是很复杂的,不是事事都如愿的,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我们为医的,就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
      大娘话语里的无奈她不是听不懂,她只是不明白,城北的疫病已经严重到那样的地步了,为何官府还自欺欺人般地视而不见,任凭更多的人失去生命。
      如此也就罢了,官府的做法甚至像是想要隐瞒疫情一般,不准人靠近城北,也不准城北的人出来,甚至不允许城内医馆私自医治病人。
      听尤大爷遇见的第一个逃出来的病人讲,此时的城北就像个活生生的地狱,地狱里的人都得死,不过是迟早的事,他们的命里,从这个怪病开始之时,就再也没了天日。
      怎么个地狱法,曲藻不知道细情,只是从那时候起,尤大爷就开始偷偷接病人来就医,她从那些病人的只言片语里,大致能想到官府那毫无人性的做法。
      城北那样破烂的地方没有大夫,一旦染了病,就等同于是个死人了。
      她想起了那日的那场梦,梦里那两个双生子一唱一和地念——
      “大祸已至——“
      “大祸已至。”
      “此地不祥——”
      “此地不祥。”

      ——————
      湖城,西城门。
      “呕!咳咳——”
      景秀以最快速跳下马车,甚至等不及车停稳,就蹲在一颗半老不死的柳树下呕了起来。
      紧接着,身后有人蹲在她身侧,伸手在她背脊处小心拍打。
      她干呕了半天呕不出东西,脸色苍白一片。
      “来,喝些水,”身后的人递来一袋水囊,拧开了盖子,一边往她手里塞,一边有些心疼:“我早说走慢点,你这么急做什么,湖城又不会跑……”
      景秀连喝了好几口水,甘洌的水润进去,难受的感觉才缓解了一些。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望向近在眼前的湖城两个大字,冲身边的人说:“不一样,湖城事不会跑,但是情报不会等人。”
      连汭那张年轻又闲散的脸上带着一抹担心,他伸出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的湿润,只说了句:“再喝两口,慢些,别呛着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效率已经够快了,这次跟景秀一起来湖城才发现原来是山外有山的,以往若是他自己赶路,不过一人一骑,跑累死了一匹马,换一匹继续,可是景秀不一样,她一开始就选择了马车,不是为了路途舒适,而是为了有空间让两个车夫轮流休息,轮流驾车赶路,到了城镇就换马,是以这一路上车几乎没停过。
      这和骑马不同,骑马虽然快,但马匹一定要休息,就算马匹不休息,人也总得休息,然而景秀这样赶,虽然马车速度不快,但只要它一刻不停地走,他们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从晏州赶到湖城。

      眼见缓了一阵,景秀脸色好了许多,他便又回复到一贯的懒散模样。
      “探查罢了,稍微晚个一两日的又没什么大不了。“
      景秀将水囊塞回他手里:“情报这种东西晚了一刻都会让最终结果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是拿人钱办事的,招牌可不能砸。”
      连汭看她如此生龙活虎地怼他,心知她晕车已经差不多好了,便不忍调侃:“是是,景门拾柒嘛,八象门可真不简单。”
      景秀却并未答他话,她想起了那日在麟王殷泽书房里对话——

      “我希望你能用最快的速度帮我查清楚湖城的情况。”
      “瘟疫而已,堂堂麟王,这种事还需要我一个外人来办?”
      殷泽不说话,从桌上抽了几张纸笺递给景秀。
      每一张纸笺上都写着湖城的情况,看过几张后,景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每一张都在说瘟疫不假,可是没有感染人数,没有死亡人数,没有关于瘟疫更为具体的描述,甚至还隐隐透露出一种城中疫情并不严重的感觉,乍一眼看没什么不妥,但只需细细推敲,西奎一个小小的边境小城,瘟疫情况能传到帝都这边,想必不可能不严重,然而从这些回信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却看不到任何的过程,城中采取了什么措施,西奎王都那边有什么动静,只字未提。
      说到底,这些信息根本毫无用处,一张如此也就罢了,张张如此实属不该。
      景秀握着纸笺的手用力,她抬眼对上了殷泽的目光。
      “全是废话,不是吗。”
      确实,做情报的,最忌讳给出来的情报就是这种,模凌两可的,聊胜于无的,废话。
      “我的人不可能给我这样的情报。”他指了指景秀手中的信:“但我却能收到这些东西,我只能怀疑——”
      “情报被换了,”景秀接过他的话头:“有人故意拦截,有人不愿让你知道真实的情况。”
      殷泽走近了景秀:“所以我需要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要最快的结果,明白吗景秀,最快,竭尽你所能的最快。”
      她难得的在麟王殷泽眼中看一抹焦虑。

      最快。
      景秀回神,但眼前这个门,周遭却像是散发着一种浑浊的气息,那是复杂和危险的气息。

      ——————
      “不好了不好了!十一床的病人开始咳血了!”
      尤大爷站起身,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刚刚才坐下,赶忙拉上白布蒙住口鼻急急往病房里去,曲藻本是跟着他一起,然而到门口的时候尤大爷将她拦住了:“你别进去了,咳血很危险,若是被感染了就不好!”
      病房的门在她眼前关上了。
      曲藻在这呆了好些日子了,大约知道如果病人开始咳血的话,也意味着没有什么希望了。
      她不懂医术,很多地方都帮不上忙,这一点让她感到无力,但就算懂得医术,在如此怪异的病面前,这种无力感似乎也无法降低多少。
      小荷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般。
      听着房内一声急过一声的咳嗽声,她心里又焦虑又难受,那声音就像是生命最后的挣扎,急切又徒劳……

      “快死了,我爹当初也这样。”
      曲藻回头,是小荷坐在门口叼着烟杆,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有些低哑。她走过去,坐在小荷旁边,她与小荷称不上熟,本身他就是个寡言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小荷见她坐了过来,就灭了烟,烟杆就着台阶敲了几下。
      前些日子他还不会抽烟,但这烟杆从她第一次见他起,就在他腰间别着,没事他总拿干净的布巾擦着。
      烟杆是老烟杆了,好几处都脱漆了,还有深深浅浅的划痕。
      “这是你爹的东西?”
      “嗯。”小荷看曲藻一直盯着,便递给她:“我爹老烟枪了,打我记事起,就是这杆,从不离手,人家都说抽烟死得快,他从来不听,这病刚出现那会,他还打趣说,自己不会染病的,要死也得是抽烟抽死。”
      “别看这杆子这副模样,可是乌木做的,烟嘴是玉的,是爹以前的一个客人送的,爹在湖城这行里面,也算是有点名气的。”
      曲藻翻转着烟杆,她看不懂这些,只觉得这杆子拿在手里十分称手,工艺必然是差不了。
      “听大娘说,你家好几代都是帮人办白事的。”
      “是,祖上传下来的生意,不过我其实不想干这行的,实在是拖不了了才开始跟着他办了几次,学得晚了,如果不是他出了事,这担子还落不到我肩上。”
      “我以前特别不喜欢烟味,他走了反倒开始怀念了。”小荷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他才开始抽烟,这些天总见他一个人安静坐着,点着烟慢慢地吸。
      曲藻点了点头,她觉得大概每个人在这样压抑的时候,都得给自己找一些寄托。
      她将烟杆递回给小荷:“少抽些。”
      “我心里有数。”小荷将烟杆重新别回腰间。

      房内的咳嗽声音渐渐变得弱了。
      “这病啊,染上的时候不容易察觉,最开始是四肢出现小的红斑,痒得很,像是蚊虫咬的那种,起先是一两个,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了,那个时候精神还好得很,再过几日等红斑不痒之后,人就变得嗜睡,怎么睡都睡不够,其实是身子已经虚了,再然后连床也下不了,一日比一日精神差,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些水,最后连水也喝不进去了,身体里哪哪都疼,这时候身体里面已经开始烂了,最后才是咳血,血、血块、甚至内脏的肉块……”

      曲藻第一次完整地听到患病的全过程,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无意识地将膝盖又往胸口缩了缩,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小荷却忽然止住了话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吓到你了?”
      曲藻摇头:“没有,只是,这是我第一次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过谢谢你,”她望着院中那颗大树,心中郁闷消散了不少:“其实刚刚我挺难受的,心里堵的慌,跟你聊一聊好了许多。”
      有些事情总是得知道的,无论逃避与否;有些残酷终究得去面对的,无论愿意与否。
      小荷也看过去,那棵树有些年头了,却依然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
      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不知道是否还能这样。

      病房的门打开了,尤大爷一身是血地走了出来,他摇了摇头,冲小荷使了个眼色,小荷点点头,立马起身走了进去。
      “大爷……”曲藻朝病房内看了看,除了一室昏暗和断断续续受病痛折磨的呻吟声外,什么都看不到。
      那昏暗似是一望无际,要将人吞噬掉一般。
      尤大爷摇了摇头,悲叹道:“这样下去不行啊!”
      曲藻站起身,目光炯炯。
      “我再去找城主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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