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的诞生》许睿希

5、第五章 拉雪兹公墓（二） 正当他们想

　　故事总算告一段落，筱希找了块僻静的石头坐下，静静地看着远处，脸上露出不想被人发现的低落表情，骏则在一旁看着她，天空就这样不知不觉变黑了。

　　“怎么不说话了？……以前没发现，原来，你对音乐还有这么厉害的理解啊……”筱希假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道。

　　“哦……有没有觉得我更帅了？有一种……哲学家的气质？”

　　“呵……”

　　“你呢？在想写什么？”骏问道。

　　“没什么……只是，刚刚那个女孩，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苦笑了一下，“就像上帝给我开的一个玩笑，有一天，我竟然变成了那时候我一直渴望出现的，能够理解、鼓励、安慰、支持我的人……我变成了我自己的英雄，呵呵……”筱希看着夜空说道。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去找他？……也是因为，他有了第三者？”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嗯……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想起来想起来了！……如果你为错过太阳而流泪，那么你就要错过群星了！”

　　“群星？……那么当群星升起，谁又是我不该错过的星星呢？“筱希看着夜空在心里轻声说道。

　　“你说星星会说话吗？”筱希说道。

　　“嗯。”

　　“它讲什么语啊？”

　　“……嗯……数学，数学是一门能够跟宇宙对话的语言……”

　　“噢……哲学家又来了……”

　　“真的，你知道这些星光，可是走了几万光年才能被你看到呢。”

　　“几万光年，有多远啊？”

　　“光在宇宙真空中沿直线在一年中所走的距离称为一个光年，光速约为每秒３０万千米，因此，一光年就是……９４６００亿千米，几万光年……反正就是很远很远啦！是超乎人类想象的距离！”

　　“噢……光从那边跑过来要这么久时间，所以那时候才听说过，我们现在看见的光是过去发出的？”

　　“噢！……”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啊？像个外星人一样！”

　　“我吗？哈哈！……大家都这么说。哈哈……”骏笑着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外星人，你会害怕吗？”

　　“呵呵……这也是问题吗？好蠢噢……”

　　“哦！是问题！说说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平常的人，不太一样，你会怎么样？”

　　“那可能我也是外星人吧，不然我们怎么可以沟通这么顺畅啊……”

　　“哎！”骏拍着额头叹道。

　　“好啦……如果你真的是外星人的话，我会想知道你来自哪颗星星，然后为什么要来地球？……”

　　“难道……不想让我帮你实现愿望吗？也许我有超能力，可以帮助你实现作家的梦想。”

　　“……傻瓜，顺序错啦！是我要先变成一个作家，然后帮你实现想当外星人的梦想……”筱希转过头看着骏笑着说道。

　　骏听完筱希的话，感到了莫名的震惊。

　　“噢……那你可一定要好好努力，为了实现我的梦想！你看，这里有肖邦、巴尔扎克等众多名人为证，到时候可不能食言哦！”

　　“好！”筱希微笑着说道。

　　“约定！”他伸出了小手指说道。

　　筱希看到这个动作，立刻回想起那时候，她坐在他汽车里，分手时的场景：“下周一，我们还是约定在这里，你一定要来！”说完，他伸出了小手指……

　　“嘿！拉钩啊！！”骏的声音，立刻把筱希拉回了现实。

　　“哦！”她伸出手指，跟骏拉勾。

　　“诶！诶！还没有盖章，复印呢！不然不能算数哦！”

　　“啊？？”

　　“像这样，盖章！复印！然后！涂上口水贴到你手心上！”骏教着筱希，用大拇指盖章，然后两人滑手复印，再用手掌拍下对方额头表示协议粘贴完成。

　　“像这样，就算数啦！”骏笑着说道。

　　“好像以前我都没有盖过章诶……”筱希说道。

　　“那就不能算数啦！”

　　“好吧……”筱希听完略略思考了一下，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很多女人都幻想着能遇见一个男人，然后带着她脱离＂苦海＂，走向理想的生活，比如说和一个超级大明星相恋，一夜暴富，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你……难道不会这么想嘛？”骏笑着说道。

　　“……我始终觉得，人要先找到自己，然后才能谈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摆脱了贫困的生活，之后呢？奢侈、富豪的生活难道就是她真正想要的嘛？……如果不是，那么不久之后依然会痛苦……没有人能真正让自己摆脱困境，除了她自己……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出现，那就把他和他带来的光芒无限缩小，看到更多温暖的生活细节，从他身上获得珍贵的勇气和力量，然后继续寻找自己的优势，走向真正属于自己道路。”筱希平静地说道。

　　就在那一瞬间，骏似乎看到了她深埋内心的某种光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是这么闪亮，好像浑身都在发光。

　　夜晚的墓地愈发寒气逼人，他们站起身来准备出去，来到大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

　　“我以为墓地不会关门……”筱希说道。

　　“我也这么以为……”骏回道。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筱希边敲打大门边往外呼喊着，而门外的行人，听到公墓口传来的奇怪声音，纷纷加快步伐，避而远之。也是，白天阳光明媚宛如盛开的公园，晚上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这么大一个墓地，总会听到那么几个闹鬼的小故事。

　　“啊？！怎么办？我们报警吧！我可不想困在这里。”筱希说道。

　　“报警？！不行！我可不想明天上新闻！……”骏说道。

　　“那怎么办？难道你想睡在这里嘛？”

　　“不想啊……但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这样了……”

　　“我不要！你不觉得晚上这里气氛怪怪的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背脊一直都觉得发凉诶！你呆在这里好了，我要出去！”说完筱希便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骏立刻把她正打的手机弹了出去，接了过来，关掉了。

　　“你这是在干嘛？？”

　　“不能报警，警察来了，就麻烦了。”

　　“为什么？”

　　“其实，我是……一名摄影师。”

　　筱希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手机快点给我。”

　　“你知道作为一名专业的摄影师，一旦我因为这件事上了新闻，以后的路会有多难走嘛？”

　　筱希一脸困惑，继续听着他讲着。

　　“而且，……这种去景点，到点不离开，不遵守相关规定的行为是要缴纳一堆罚款的。”

　　“啊？罚款？？”筱希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嘿嘿，总算被我抓住把柄了。”骏心想道。

　　“噢！罚款！很多很多罚款！不遵守规定、违反公共秩序、扰乱居民休息……很多很多！”骏边说边做着手势。

　　“……很多嘛？要多少？”筱希开始慌张起来。

　　“嗯……初步估算……３００欧！”

　　“什么？？这么贵？？”筱希惊讶地说道。

　　“噢！反正我是不会交的……”骏说道。

　　筱希听完信以为真，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

　　“哎呀，不要这么苦瓜脸嘛，其实啊，我小时候每次去景区玩，当快要关门的时候，我都想找个隐秘的角落藏起来，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我就可以自由地享受那里的夜晚啦！……我觉得很多风景只有在晚上欣赏的时候才更有味道……”

　　“……那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咯，小时候的梦想终于在这里实现了……”

　　“哦……虽然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骏推了下筱希的肩膀调侃道。

　　“干嘛啦！……”筱希皱着眉头说道。

　　“对了……我刚刚就想说，其实我也一直觉得背脊凉凉的诶……而且……我听别人讲哦，这里白天是活人的乐园，晚上就是死人的派对！！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里的诗人、歌手、作家……就会在墓碑间独自散步，还有那些经历战争而死的冤魂，经常成群地聚在一起讲诉自己的愤怒和悲惨经历！巴黎公社的最后一百多名社员就是在这里被杀的，所以这里怨气很重！……筱希啊，筱希！筱希！！”骏张牙舞爪地扮着鬼怪的样子冲筱希喊着……

　　“啊！！……不要讲了！我不想听！”筱希捂着耳朵说道。

　　“听说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钱能建起墓碑，很多人就直接把骨灰撒到草坪上，说不定…你踩的地方就会冒出来一个亡灵哦～”

　　“啊！！！——　——　——”筱希被吓得像孩子一样哇地哭了出来。

　　这时候骏开始紧张起来，赶紧跑过去哄她。

　　“我骗你的啦！怎么这么胆小啊？……明天，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筱希没理他，在前面找了一个树墩坐了下来。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我唱的歌可好听了！”骏说完，筱希还是没理他。

　　“我先来唱一首，《漂亮的中国（瑞士）小姐》”，说完，他便愉快地用韩语唱了起来。

　　“～
　　那位长得像阿尔卑斯山的花一样漂亮的中国小姐，用可爱的声音在唱着　ｙｏ　ｌｅｉ　……
　　脚步轻轻地爬着山，用合声在歌唱
　　那位小姐总是　ｙｏ　ｌｅｉ　ｙｉ　ｉ　－
　　用可爱的声音唱着ｙｏ　ｌｅｉ　ｙｉ　ｉ　．．．．．．．．．．．　－　～　－
　　牵着那位可爱小姐的手，我表白了
　　那旋律远远的回响起来，我们两个也变得开心起来－
　　那位小姐总是　ｙｏ　ｌｅｉ　ｙｉ　．．．．．．．．．．．．
　　用着可爱的声音在唱　ｙｏ　ｌｅｉ　ｙｉ　．．．．．．　”

　　筱希看着他那个傻傻可爱的样子，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噢！”骏看筱希露出了笑容，赶紧说道：“我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动感激情版！”

　　说完，他便边跳边唱起来，唱到开心处，便像抽风一样在草地上又跑又跳，时不时做出性感扭腰的动作，他用更夸张、用力的动作，把歌曲重新演绎了一遍，逗得筱希哈哈大笑。

　　这是筱希来到巴黎之后，第一次感觉到的久违的开心，骏用欢乐的歌声跟表演，驱散了冬日寒冷，把一整个夏天都搬到了这里～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大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筱希不停地擦着笑出的眼泪。

　　“你好有表演天赋啊，不去当演员实在是可惜了！哈哈哈……”

　　“有嘛？……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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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呲呲呲呲呲呲……停下来就觉得超级冷！去找点木柴吧，不然，我们真的会被冻死诶……”骏哆嗦起来说道。

　　“可没有火啊？……”

　　“叮叮！这时候就要展现抽烟男人的魅力了！”说完骏便从口袋拿出了打火机。

　　“哦～竟然抽烟？！”

　　“哦！偶尔啦……赶紧去找啦……”说完两个人便四处找木材，草垛……

　　终于，在一番努力搜查之后，火堆在他们面前熊熊燃烧起来，两人的脸颊都被暖的红彤彤的，真是可爱，骏又把筱希的伞撑开放在后面挡风……就这样，他们坐在树墩上互相靠着休息。

　　“安小姐，想去哪里？”

　　“嗯？……“筱希一脸问号地转向他。

　　“您现在在我的出租车上啊，请问您想去哪里？”

　　“呵呵……我？嗯……我想回家里，在十三区，中国城那边。”

　　“哦！！这么巧？？我也正好住那里诶！顺路啊！”

　　“噢？？是嘛！！你也住那边啊！！这么巧！！既然顺路，车费就免了吧！”

　　“不行！我们司机赚钱也不容易的啊。”

　　“噢！”

　　“你是干什么的啊？让我猜猜……你不会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金牌女作家安筱希吧？？”

　　“啊……哈哈……这都被你猜中了！看来你也不是个普通的司机嘛……”

　　“……其实啊，我是一个演员。”骏微笑着说道。

　　“是嘛？”

　　“……噢！……对了，这次你出的新书我都没抢到啊，实在是太畅销了！”

　　“这样啊，那我送你一本！”

　　“好啊，好啊！”说完，骏伸出手准备和筱希握手。

　　“那出租费就免了吧？”筱希笑着说道。

　　“哈哈……不行！……”骏笑着把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看来你不仅是个作家，还是个有潜质的演员啊！演技不错啊！哈哈……怎样？是不是很有趣？我们有时候在外面熬夜拍摄的时候常常会发明这种小游戏来排除困意、寒冷、无聊……”

　　“噢……那你有过在墓地拍摄的经历吗？”

　　“……嗯！”

　　“哇……那跟我讲讲。”

　　“嗯？你不是知道嘛？”

　　“啊……”

　　“墓地过夜的经历，这真的是第一次……不过我小时候，会跟爷爷一起在墓地散步，那样的散步在我心里有独特的地位，看着那些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我懂得了一个人能活多长时间，听着爷爷讲述他们的故事，到后来爷爷也搬去了那里，我懂得了每个名字背后，都会带出一个或伟大、或平凡的故事。”

　　“……讲故事给我听吧。”筱希睁着困倦的眼睛对骏说道，“我想听听这里的故事……”

　　骏打开浏览器，寻找着关于拉雪兹公墓里人们的故事，然后开始轻轻地念着：“拉雪兹公墓最早的名人有两位，一个是１７世纪古典主义文学最重要的作家莫里哀，另一个则是写出了‘世界三大寓言’之一的作家拉封丹。这两位曾经用笔杆轰动了整个欧洲的文豪，如今安安静静的在拉雪兹公墓里当上了邻居……

　　这里，还有两座鲜为人知而令人感动的墓碑。

　　一位是只有２５岁便去世的女孩Ａｌｉｓａ，一位是２８岁便离开的女歌手Ｄａｎｉｅｌｌａ　Ｍｅｓｓｉａ……，Ａｌｉｓａ的妈妈把女儿的诗句刻在了墓碑上，经过时间的冲刷，如今只剩下一些段落可以看清，‘明天小溪会让玫瑰花焕然一新，花儿会在镜中游动，我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那夜晚的翅膀是死亡给我安排的藏身之处……奄奄一息的我身已冰冷，一颗爱你的心燃烧了起来……’有个陌生人，每次来这里，都会在她这儿呆很长的时间，虽然他们从未相识……他说，在这儿，不仅仅是名人，那些你从未听过的人甚至更让你感到亲切和感动。

　　另一位女歌手，Ｄａｎｉｅｌｌａ　Ｍｅｓｓｉａ因为身患癌症而离开，有些人在她去世时，才知道有这么个人，那一座墓，在偏僻的角落，是如此的无人知晓，但她的歌曲却让一个陌生人纵使听了２０遍，依然觉得跟第一次听一样美好……曾经有位女士从４００公里外的地方坐在她墓上，过来陪她，除了那位女士和那位陌生人，很少有人过来看她。

　　她曾经唱到：‘正用左手为你写信，手儿却总是不听话，全怨那手心儿，反正人人都那么说……曾试图让她安静，以便找到一条出路，通往那简单易懂的生活，这种生活，手儿却没给过另外一只……”

　　骏念着念着，便停了下来，没多久，他又重新念了起来：

　　还有一位是爱尔兰金句之王—奥斯卡王尔德，那个像长着翅膀的飞天雕塑墓碑上，布满了红色的唇印，无数姑娘每年都会在他的墓碑上留下一抹鲜红的唇印，尽管工作人员会定期清洗墓碑，但每次洗过后不久，络绎不绝的唇印又会重新显现，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他常被引用的一句话是：“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Ｗｅ　ａｒｅ　ａｌｌ　ｉｎ　ｔｈｅ　ｇｕｔｔｅｒ，ｂｕｔ　ｓｏｍｅ　ｏｆ　ｕｓ　ａｒｅ　ｌｏｏｋｉｎｇ　ａｔ　ｔｈｅ　ｓｔａｒｓ．）

　　骏念完这句话，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筱希，她已经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骏轻轻地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就这样靠着树睡着了。

　　那真是一个疲惫而难忘的夜晚，两个人在冬天巴黎的墓地度过，虽然那里寒冷又阴森，筱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定，她只迷迷糊糊得听到骏在旁边念着故事，她看着天上一颗忽闪忽闪的星星，安心得跌入了梦乡……

　　墓地，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它存在于活人中，却不属于活人，它存在于现代，却未必属于现代，它像是我们生活的空间与另一个未知空间的真空地带，即使上面空空如也，也有着它存在的意义。

　　１８４９年，年仅３９岁的肖邦因肺病在巴黎逝世。根据生前遗愿，他被葬于巴黎市内的拉雪兹公墓，但他要求将他的心脏装在翁里并移到波兰首都—华沙。此后，他的心脏便一直在波兰的华沙圣十字教堂里安放着。如他生前所愿：他终于回来了，柱子上刻有一段墓志铭：至爱所在，心之所在。

　　１８８８年４月的一天，天气晴朗，阳光很好，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对儿父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聊天，温暖惬意。

　　‘爸爸，上次的王子还有夜莺的故事真好听啊……’

　　‘宝贝，这次爸爸给你讲一个自私的巨人的故事，好么？’

　　儿子欢呼雀跃起来，高大的父亲开始娓娓道来……

　　‘爸爸，你为什么哭了？’

　　‘没什么，儿子，真正美丽的事物总会让我流泪。’

　　王尔德如是说。

　　在墓地东北角的７６号墓区，竖立着一面并不起眼的灰色砖墙，墙面上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仅仅镶有一块灰白色大理石板，上面刻着三行烫金法文：

　　ＡＵＸ　ＭＯＲＴＳ
　　ＤＥ　　ＬＡ　　ＣＯＭＭＵＮＥ
　　２１．２８　　ＭＡＩ　　１８７１

　　（纪念公社死难者　１８７１年５月２１日—２８日）

　　这面墙就是“巴黎公社墙”，１５０年鲜花未断。

　　１８７１年５月２８日，巴黎公社最后的１４７名战士在此与前来镇压的凡尔赛政府军队进行了浴血战斗，最后全部英勇牺牲。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政权—巴黎公社悲壮的最后一幕。

　　人类历史的一页在此结束。

　　而他们顽强的精神、执着的信念和追求理想的火光却随着血液渗透到了这面石墙里，浸润到了公墓的土地里，也飘散到了巴黎乃至整个世界的空气里……他们获得了永生。

　　“人生中总有些时刻，那些遥远又熟悉的人们会出其不意地来到我们身边，用他们天才的创造和语言，跟我们捆绑在一起，给予我们全新的灵感与启示，他们用他们的方式，陪伴在我们人生的各个阶段。

　　白天来来往往的人群便是证据。

　　在这里我感受不到死亡，却感受到了永恒。”筱希回到家，在本子上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