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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息岳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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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所有的柳暗花明都会隐藏在重重山水之后,老天哪怕某日想慷慨一些,赠予凡人某些东西,也必须是艰难曲折的。
比小楼新婚先一步来的,是新年。
璐儿并不意外,毕竟小楼先前提过婚事日期这一茬,何况息岳那边也有些麻烦。只是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息岳在除夕那日没来。那晚小楼做完一桌子菜后,扑上砍价来的脂粉,穿上前几日息岳搁在医馆的新衣,又在璐儿的提议下梳了一个时下最新颖的发式。
璐儿更是在吃饭时吃一口望一下,一顿饭的时间,她望了不下四五十次,仿佛无比期待息岳能来的那个人是她。
这顿饭她们三人都吃得极慢,璐儿不间断提筷放筷也就罢了,小楼也心不在焉的,总是无意识将筷子咬着,连碗里的菜什么时候吃完的都没察觉,楼大娘胃口不大好,是以也没怎么吃,纯粹是坐在桌上陪她们了。
饭后,璐儿怀疑这大年三十的,息岳怕不是被什么人缠住了,没准儿又是躲莫听去了,但就算给莫听百八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除夕这天乱来。璐儿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妙,再加上息岳这几日里除了拜托她将新衣送给小楼外都没露面,她很有理由推测息岳是不是出事儿了。
想到这一点,她再也坐不住了,面上佯装不动声色,刚想跟小楼说自己犯困想先下去休息,就见她魂不守舍地望着窗外的大雪,一瞬间,璐儿只和楼大娘对视了一眼,趁小楼不注意,捂着脖上的白布出门去了。
今日正是阖家团聚的好日子,街边燃了不少灯,路边间歇摆放着玩剩了的烟花与一些浅淡的灰烬。家家大门紧闭,燃尽的灯光引着这夜,看着是一个温馨惬意,只是走着走着,这烟火气便随着皑皑白雪逐渐褪去,回头一看,哪儿有半分先前的样子。静夜厚雪,偌大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青影在顶风前进。
璐儿呼口气,看着走到尽头的街道,实在是忍不住,双手掩在嘴边喊了几声息岳的名字。四周毫无动静,甚至连雪都未曾少几朵,窸窸窣窣落到她眼睫,掩去了她眼里的几分无助痛惜。她刚唤出月怜,颈间便是一凉,本就冻得通红的耳朵更冷了,她这才意识到让月怜帮着一起找人是一个多么蠢笨的决定。
她叹口气,想着取都取了,也不好再给它戴回去,便硬着头皮让月怜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她顺着息岳曾提到过的地方继续找,搓搓手又捂了捂耳朵,耳朵实在是冷得不行,哪怕在这个时候冻僵了,还是隐约察觉到有一丝不太一样的声音,刚要顺着声音看去,耳朵就感到一热。
双耳似是落进棉花里一样,除了第一时刻感知的热以外,还有啃噬心头的痒。
她倏然回头,看到的是雪白的衣领,顺着熟悉的花纹慢慢抬头,见到一双沁着暖意的眼眸,带着些浅淡的笑意,静静注视着她。
璐儿张嘴就骂他,“你还来做什么?走时闷不吭声都不同我说一下,那是一个潇洒自如啊!怎么了?如今是觉得我要冻死了所以高抬贵足来看一眼么?我告诉你,哪怕你不来,我也能好好活着!”
凌笙也有些无奈,任她骂着也不还嘴,只道:“所以我这不是来赔罪了么……”
“谁稀罕你赔罪!”璐儿将他推开,人还没多走一步,就感觉耳朵上的暖意不见了,雪花也铺天盖地往脸上飞。风实在太冷,还没等凌笙说什么,她人就回来了,没出息地指着自己的耳朵道:“……把你方才用的东西再用一遍。”
凌笙哑然,把诀施了一遍,说道:“不能离我太远,不然又会失效的。”
璐儿硬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等月怜回来了我就不用了。”
凌笙也没揭穿她,看了眼她满头的雪,又施了个诀,将雪尽数烘去,叹道:“大晚上的你一人出来找也是白费功夫,熹鹤一向善于藏匿,若他不是有心想被你寻到,你哪怕将整个嵩城翻过来也是找不到的,不如早些回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是找他?”若她没记错的话,当时他御剑落到她周围后她一个关于息岳的字都没透露过。
凌笙很直白,“猜便能猜出来,息岳多半是躲起来了。”
“没准儿是被莫听带走了呢?”璐儿道,“前几日我就没看到他人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要新年了所以要多准备一阵子,最起码得把跑路的地方和路线安排好,谁料他今日也没来,让小楼姐白白等了许久!”
“因为莫听找过师兄,”凌笙道,“我在回程路上师兄就告知我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原以为他会等到除夕之后的,据莫听的话说,想来是躲了几日的。”
“这家伙!”璐儿愤慨起来,怒道:“他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逃命逃得如此快,当初答应要来的时候都没这么速度!”
他觉得她这出来得有些莫名其妙,遂问道:“当初你不是笃定他会走么?怎么他真走了你又这么生气?”
她咬牙道:“因为他答应的事情没做到,哪怕他去小楼姐那儿坐一会儿都好过这么闷不吭声走了,何况他还是好几日前溜的!小楼姐今日问了我几次她的妆面好不好看,她平日何曾这么注重过容貌,都是因为息岳!结果现在好了,小楼姐空等了大半晚,我也在这儿受冻!但凡他说一声我也能在出门前披件大袄把戏做足!”
凌笙不知为何被她愤慨得有些心虚,扫了她空荡荡的脖子一眼后,说道:“把月怜召回来后就回吧,莫听那边师兄能解决。”
璐儿一摆手,摇头道:“我愁的不是这个,是小楼姐那边,我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莫听的存在,更不知道是息岳影响了楼大娘的气运,我总不能突然告诉她你的未婚夫是个从天界来的瑞兽吧?”
凌笙摩挲着下巴似是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案可不可行,但垂眼就见到璐儿恨不得砍人的眼神,说道:“先稳住吧,不过也瞒不了太久,迟早会被她知道的。”
“只能这样了。”璐儿眼尖看到找了一圈无功而返的月怜,勾勾手让它回来了,等把变回白布的月怜绕在脖子上时,自然而然忘了先前说的话,与凌笙的距离也未远分毫。她哈哈手,余光瞥到他还站在旁边,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这么晚都没回去?你们师父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
“没有,师兄嚷着让我回来陪他一起过年,这才回来的。”凌笙说得很自然,像是料到她会问一样。
她点点头,眼看着快走到岔路口了,朝他嘱咐道:“你回去也早些歇下吧,这儿的事情就交给我和萧默了,别来回跑,萧默的话也别什么都听,他不大靠谱。”
“好。”
话虽这么说,却不见他动一步的。
璐儿指了指脖子,露出一个自认为有些凶狠的表情,“放心,没人能伤得了我,你快些回去吧,省得让你师兄担心。”
“嗯,知道。”
璐儿作势要扭头回家,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来,朝着站在原地望着雪景出神的凌笙喊道:“忘了说啦!凌笙,新年快乐!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啊!”
原先占据脑中的那些残破回忆忽然一哄而散,凌笙回头,雪地上一连串的脚印直指那个仿佛站在时光尽头的人,他笑着应道:“你也一样啊小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以后的每一年都要快乐。
等璐儿的影子变小了,他才看了看眼前的黑夜,慢慢闭上了眼。等回到客栈时,新年已然来了,他慢慢推开门,脚还没踏入,就躲过侧边的掌风,紧接着一顶小塔便浮在他跟前,气势不凡,仿佛他再动一步就要将他收入塔中一样。
凌笙无言以对,直直看向床上那个睡没睡相的人,叹道:“你这些招式能挡得住谁……”
“你又不是妖,怎么知道挡不住妖?别小看师兄的瞬息塔,这可是花了重金打造的,厉害得很,只是平日低调不怎么拿出来炫耀。”萧默没好气地坐起来,上下扫了他两眼,问道:“你的结界呢?你的伞呢?平日不是防雨防风很积极么?怎么大年三十的一身雪?师父给的任务完成了么就往回跑,都说了嵩城有我安全得很,你还是安心忙活自己的事情吧。”
“你不是说息岳跑了么,我回来看看,那边已有些进展了,只需顺着线索继续追下去,比这边的好解决一些。”凌笙烘干身上的雪水,坐下顺势倒了杯茶。
萧默闻言闷闷道:“师命难违,我将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告诉璐儿了,看她苦大仇深的模样,应是听进去了不少。只是像你说的,若仇恨那么容易放下的话,那世上便没了那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有成为圣人的资质了,显然你是肯定没有的,妖族虽然心性比不上人心复杂,但她能不能离远一些根本说不准。”
“我固然不是圣人,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只是想弄清当年的一切,鹿门山葬身的生灵,你应是过目了的,包括精灵草木有数万之多,无论如何都该给他们一个交代。哪怕师父想让我置身事外,我还是想查个究竟。”凌笙搁下茶杯,缓缓道,“师兄,等你哪一日见识过火灵的威力与彻骨的无助,或许就能明白我的想法了。”
萧默一愣,忽而道:“我以为让你一查到底的决心是因为这数万生灵。”
“……都有吧,只是火灵的威力让我更为惧怕。”凌笙有些恍惚,眼前又回到无数次梦魇的那片火海之中,那片火海十分纯粹,比最红的晚霞都要艳上几分,焚烧的似乎也不是鹿门山,而是另一个巨大焦黑的躯体。
身形似蛇,但奇怪的是它的头颅上却有一只角。
身边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在旁观,不断有各种各样的视线朝他投去,似在观摩他的表情,又似在欣赏这场火焰与□□的搏杀。那些眼神像冰锥一样犀利,不断朝着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捅去,可他毫不在乎,只麻木冰冷地站在那儿,直到火焰逐渐映出一张扭曲的脸,他才仿佛突然活过来一般。那张脸曾无比鲜活恣意,曾与他把酒高歌,也曾与他月下相伴。
可他不知道那是谁,甚至觉得是他人的记忆窜入了脑中,妄图将原本的他剥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回到四年前的那场大火中,望着面容悲戚的璐儿,他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紧紧地抱着她,抱着她,好像这样火就能熄灭一样。
那场火海是他的梦魇,亦是他不知从何而起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