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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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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国忠忽视黏在身上火辣辣的目光,强挺着跟村长走进屋里头。
村长坐在桌边,皱着眉头,手在木桌上扣了扣,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说到底——这野……也是你的……孙子啊……”
这“孙子”二字出口的有些艰难,村长面露菜色,一个字一个字地硬是从嘴里逼出这句话来。
站在对面的任国忠也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短暂地沉默几秒后,村长试探性地开口:“要不然……你把他接回去?”
不等他开口,村长继续说:“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年年打断祭树仪式,天天在街上飘着,村里香纸店的生意都给他照顾了……你不管谁管啊?”
“他还小的时候,我找到他和他提了一次,他……没答应。”任国忠皱着眉说。
何止是没答应,还面无表情地叫他滚。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脸上看见过那种表情。
冰冷、嘲讽,没有一点温度,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看着刚咽气的死人一样。
他说:我可是鬼胎,接我回家的话,不怕第二天被人发现——你的头被缝进肚子里去了吗?
恶意的停顿,再加上恰到时机地假动作,任弗宁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开,再没敢靠近他半步。
村长半信半疑:“他宁可躲在破庙里有一餐没一餐的,也不愿意跟你回家?”
任国忠顿时怒了,梗着脖子把话顶回去:“我骗你干什么?”。
村长看他涨红着一张倔牛似的脸,脑子里蹦出四个字——虎毒食子,他脑子一转,想到了另一种办法。
他示意任国忠坐下,口气软了下来:“要不然,偷偷叫几个人去县里请个道士过来镇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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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还躺在树上呢!”
任弗宁躺在树上,祭祀的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些香火还烧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断了,倒也落的个清净。
也许是祭祀完大人们忙着准备晚饭,几个没人管的小孩儿在树下叫叫嚷嚷的。
时不时有几个拳头大的石块击打在老槐树上,继而顺着斑驳不平树杈滚到地上,发出浅浅的碰撞声。
任弗宁慢悠悠地荡着脚,惬意地眯起眼睛闻着香火味,没应声。
反正爬的这么高,也砸不到。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极远的天边无关紧要的一声闷雷,半晌,任弗宁耸了耸鼻子。
空气里的香火味淡了许多……
任弗宁挣扎着起身,睫毛颤抖了两下,像是即将起飞的蝴蝶。
手肘撑在树上,他眯起了眼睛。
眉尖逐渐收拢。
这几个人,他认得。
为首的是村长家的乖孙子,正颐指气使地指挥几个小孩搬起大石块砸灭树底下的香火。
见任弗宁正盯着他,仰着头不屑一顾:“我爷爷他们怕你,怕这棵鬼树,是因为他们没有读过书,见识短!我去镇里读的可是最好的私立学校,我可不怕什么鬼啊,树啊的。我们老师说了,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还祭拜什么树,封建迷信真可笑!”
“说得好!”
几个小孩在他身后,苍蝇似的乱叫着。
任弗宁站起身,沿着树干慢吞吞地滑下来,他站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准确的来说是盯着他左肩上趴着的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那东西在他豪言壮语时,毫不客气地沿着他的裤管爬到他的左肩,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簸箕似的大头正趴在他的耳朵边,亲昵地、缓慢地舔了着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
它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直通后脑的洞,黑黝黝的,时不时滴出两滴黄而绿的脑浆似的液体。
是新死的长舌鬼。
小孩不知情,还站在这儿喋喋不休,他肩膀上驮着的鬼把两个眼睛转来,嘴咧开到耳后根,直勾勾地盯着他笑。
许文成说了半天,见任弗宁不理他,躲在树荫下不见阳光,笑的阴森森的。
他的声音慢慢降了下去,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脖子后面滑而腻,像是被粗而糙的舌头舔了一口。
任弗宁抱着手,饶有兴趣地看着许文成滑稽的动作,忽然起了兴致,拉长了音调。
“小孩儿,我猜,你现在应该感觉——左肩很沉吧。”
任弗宁话音刚落,许文超的左肩像有千斤砸下来,他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打了个趔趄。
原本围成一圈的小孩一见这情形,怪叫着向后退散开来。
只有许文成,吓的五官都东奔西走,脚下却生了根,站在那里挪动不得。
那只鬼手脚并用环抱着他,骨肉参半的手掐紧他的脖子。
它的下嘴唇掀开,后翻到后脑勺,露出烂完了的牙根和淌着脓血唾液的嘴来。
它张着嘴在许文成的脑袋上煞有其事地比了比,有一种美食当前,无从下嘴的样子。
许文成瞳孔放大,脸连着脖子胀成猪肝色。
他的腿弯折扭曲,骨头没有施力,却诡异的姿势吊在地面上没有摔倒。
像是被红线吊起来的人偶。
任弗宁调戏够了,又欣赏了好一会儿。
直到长舌鬼舔着口水吞进许文成半个头,才笑着搭上他的左肩,贴着他的耳根悄悄地,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大白天的,当着我的面,也敢来祸害人?”
话音未落,许文成像是从油锅里走了一遭,身体一僵,又猛地放松下来,恢复了知觉。
他煞白着脸挥开任弗宁的手,跌坐在地上,一边磕磕绊绊地向后退,一边发出奇怪的呜咽声。
他的嘴蚌壳一样紧闭着,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针线缝合起来了。于是那声音便不过嘴,从天灵盖里撬发出来。
也许是极力地要扯开嘴,他的唇线苍白,泛着将死之人的乌青色。
听声调,像是在说:
有鬼。
任弗宁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半弯着腰俯视他,面无表情。
他的背着光,整个脸陷在阴影里,像索命的厉鬼。
“有鬼哦~小孩。”
许文成冷汗刷刷直下,嘶吼着爬开。
任弗宁没有动,风吹轻轻拂过,避开了他的脸颊,勾勒出他高挑瘦削的身形。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朝着不知名处轻轻吹了口气,面前的鬼影随风散成了灰。
此鬼名叫长舌,少数不惧阳光,而敢在白天出来作祟的鬼之一。
大多数的长舌鬼生前未曾破身,又好多舌,若死后无人下葬,便转生为长舌鬼。这种鬼阴气聚顶,怨气易集难散,兜在头上罩下来,便落了个不惧阳的特性。
既不惧阳,又为处女之身,好刚阳之气。
虽弱好藏,便最是难防。
“没意思。”
任弗宁直起身,觉得无趣,他伸了个懒腰,蹲下在槐树下翻翻找找,从石头边边掏出两个做贡品苹果来。
他把苹果在手上来回抛着玩,却不吃,慢悠悠地走回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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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村里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村长的宝贝孙子突然张不开嘴。
只能躲在爷爷怀里,唔唔地指着老槐树,泪花花地打着颤,可叫老村长好一番心疼。
村长觉得他的孙子是碰了什么邪祟,要驱邪!
于是大手一挥,当即干了另一件大事——把院子后面的竹林全拔了,改种桃树、驱邪避灾。
当天下午几个人就把桃树拔了,扛着移来的桃树,哼哧哼哧地栽种起来。
太阳西沉,血染了半边天,但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种树的活计到了尾声。几个人扛着锄头,用毛巾掸掸衣服上的土,坐在地上喝水。
干活的时候热火朝天的没觉得,现在静下来了,几个人感觉今天的风吹的格外紧,刮得衣服时
不时地擦在身体上,毛毛的,有些痒,像是被带着毛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许是土壤肥沃,这竹林里的沙土格外的黑,种树时粘在手上,用水一冲,石油一样的化开来,黏腻的紧,长在手上似的,怎么也冲洗不掉。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休息够了。风吹的越来越大,七月份的天气,愣是把几个人吹得打起了哆嗦。
几人坐不住了,绕到前门,准备和村长打个招呼再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村长的笑声。
像是见了什么喜事似的在里头吆喝着。
走近一看,村长正坐在房里,怀里抱着他的宝贝孙子,和老伴欢欢喜喜地喝酒。
本当哑了的许文成乖巧地打了个招呼:“叔叔们好,叔叔们辛苦了。”
村长当即站起来握手,大着舌头道:“还,还得感谢你们!要不是,嗝——你们手脚那么快,我孙子也不会这么快就好了!我……我送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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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一声尖叫划破苍穹,锐利到天边的浓云都震了三下。
“啊——!!!”
“救——救命啊!!!快来人啊!!”
一个妇女跌坐在地上撕扯着嗓子大叫,歇斯底里地蹬着腿往外爬。
那一声声嘶吼里透露出无止境的绝望,像是被扯住头发的女鬼。
那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烈,拖长的尾调突转直下,降了几度,颤抖喑哑几近于无,间杂着阵阵尖锐的哭声。
村庄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不少人耷拉着眼皮,顺着声音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是村长家的婆娘。
大门口还躺着他家孙子,傻了似的趴在门槛上,口水淌了一地,谁叫都不应。
女人散着头发,跌坐在厕所前,裤子都没提上,一声一声鬼叫个不停。
她像是瞎了,吊梢的眼睛紧闭着,下颚撕裂张开到极致好吊着个破锣般的嗓子,爬着个肥硕的身体在地上瞎摸着什么。
人逐渐多了起来,见此情况一个个二丈和尚似的摸不着脑袋,提起手电,往上边一照,登时不少人吓得腿软,煞白着脸。
厕所前不远处就是新栽的桃林,歪七扭八地倒着,狼狈地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台风。树枝被扯的七零八碎,只留下光秃秃的一根木头,头朝下,电线杆子似的砸在土里。
然而更恐怖的是正是那土……
像是有深仇大恨,要掘地三尺挖人尸骨似的,新翻土沙被刨的蓬松散开一片,隐隐看见几个硕大的脚印,拿手电一照,折射出猩红的光。
是人血!
不!不止人血——几块碎肉暴露在视线里。
那肉像纸片一样,薄薄的,四周线条断断续续地描绘出来一个人的形状。
内脏被挤压破碎开来,像是夹在课本里的昆虫书签,细薄,甚至美观。
人群里开始出现尖叫声和呕吐声。
胆子大的踉跄着走近一数——一、二、三、四、五、六。
几个中年妇女认出自家男人来,四散着,从不同的方位发出高昂的、尖叫鸡一般的嚎叫声。
这不正是村长和今天栽树的那几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