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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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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弗宁在破庙里搭了个床,这会儿正躺着和一屋子“人”聊天。
一个人影虚虚的坐在床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任弗宁撑着下巴,泛着些漫不经心,时不时打个哈欠。
后面有一群影子乱哄哄的在屋子里飘着,不遵循什么规律,也看不太明晰。
他们大多数都模糊了四肢与五官,整个人雾一样的聚散成一团,只朦胧地看得清楚人形,分不清楚面孔来。
突然,一声长啸从头顶划过,紧接着地面震了三下。
震幅很小,几乎感受不到,连任弗宁摆在床边的符箓都没被震落。
但床边的人影却受了什么冲击似的,猛地从床边翻下去。
屋里的白影许是感受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在屋子里头乱窜。
任弗宁微微皱起眉头。
一群鬼魂短暂的失去了控制,在眼前乱窜着,雾似的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靠的近的那只也不肯让人省心,弹簧似的弹起,声音劈过来:“结界?!”
他的尾音破裂开来,自己却没意识到,仍撑着嗓子把音吊起来,配上他那张崩坏开裂的鬼脸,倒不像是待在寺庙里有上顿没下顿的,更像个是在台上做唱戏营生的。
任弗宁利落地翻身下床,勾起床边的符箓塞进裤子,走进院去。
能让他这一屋子鬼这般慌不择路的,除了那两个邻居似的、隔三差五就不请自来的鬼差,还能有谁?
“走吧,客人都到门口了。”
许泾慢吞吞地在后面挪动,欲言又止:“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咱只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这事儿咱管——”不得。
话音未落,任弗宁已经走到门口,拔下门销把门往外一推,歪靠在门框上。
他大爷似的,抱着双手,冷笑道:“你以为我想管这破事儿?”
这不是躲不掉么。
来访者有两人,很规矩地站在门外。
他们脸上浆糊似的惨白,头上又倒扣着个垃圾桶似的极高的官帽,像打翻了一锅米饭。
官帽很长,白底黑字写着对联一样的字,笔锋锐利。
一个写着“一见生财”,一个写着“天下太平”。
两个鬼差没有瞳孔,眼睛里泛着点青。
也没有嘴唇,取而代之的是刀割似的上下两条长缝,呈微笑的弧度一直咧到耳后根,骨白的手里拖着个大腿粗的手链和脚铐,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前方。
正是一黑一白,两个无常。
两人倒是有教养,弯着腰,一本正经地作了个揖。
任弗宁受用,回礼:“六爷七爷,您请。”
谢必安直起身,朝任弗宁再颔首,撩起长袍,率先踏过门槛。
“哎?!!”
许泾原本极不情愿挪过来,一看两个鬼差要进门,吓的脑袋一空,往前扑过来。
他横在任弗宁和二鬼差中间,把二人堵在门口,抖着个嘴唇,说话也磕磕盼盼的,一副要死的样子。
“你你你——你不能放他们进来啊!”
鬼差进鬼窝。
还有没有天理了?
黑白无常杵着没动,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他。
野鬼对于无常的恐惧是来自灵魂、不可抗拒的,活的长的野鬼,若心智不坚,耳濡目染风霜雨打,更是如此。
任弗宁看他兀自强撑,拉了拉他的衣袖,没拉动。
许泾强绷着脸,母鸡护崽子似的强撑了十几秒,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着脚跟要往下瘫。
任弗宁觉得他有点丢人,使了点力气,把他拉到身后。
他对二无常点了点头,又转身耐着性子安慰道:“没事。”
想必是阎王爷催得紧,这无常二人对他,向来本着“”格、杀、勿、论”四项原则,哪一回碰见不是拖着铁链就往上砸?
今日里来的这样斯文,想必是有求于人。
既然是有求于人,就有条件可谈。
任弗宁恰好就有条件和他们谈。
“呦!”白无常谢必安笑嘻嘻地一脚跨进门,环顾四周,“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进你这屋呢,有一说一,你这一屋子鬼养的不错,白白嫩嫩的。”
他吊儿郎当的、用他并不存在的口腔上颚吹了曲极逊色的口哨。
不像是个领俸禄的官差,倒像是打西边占山为王的土匪。
范无救背着手跟在他后头,皱眉兀自忍了两秒。
那人却毫无意识,还在自顾自乐着,时不时掐着下巴,对人家屋里头几个吓变了脸色的女鬼品评一番。
任弗宁随便应和了几句,瞥了一眼闷着头,还站在门外的范无救。
谢必安倒是心大的很,站在外屋还看不够,仍要迈着步要里屋跨。
范无救及时拉住他。
有家室的人家,又不是清清白白的小伙子。
简直!成何体统!
范无救有些气不过,照着谢必安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下。
谢必安回头,横眉怒视。
范无救并不示弱,对上他的眼睛,抿嘴压着火气,依旧不说话。
许泾刚才丢了脸,总想找机会扳回一局,趴在任弗宁耳边,小声嘀咕道:“两个死基佬。”
“你刚刚说什么?”
说是嘀咕,实际上声音不小,存了故意让对方听见的心思 。
许泾躲在任弗宁身后,先是一惧,但一想到这是自家地盘,便不过脑子,气正腔圆地吼出声来。
说都说了,便也顾不得怕与不怕了。
“死基佬!”
“……”
谢必安冷笑一声,捏紧手里的链子,舔了舔后槽牙。
地府向来等级秩序森严,他当了多久的鬼差,便卖了多久的面子。
现如今,不过是别人养的一条下等野鬼,竟然也忘了本分,敢来冲撞?
以下犯上,反了天了!
他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足下一蹬,不言分说,借力劈来。
任弗宁抬手拦下,挡在许泾前面。
谢必安是存了伤人的心思的,一击不成,再击就至。
任弗宁往后退了半步,手臂震的有些发疼。
他有些不悦,收起了那股子懒散劲儿,腰骨挺直。
随手掐了个决,几张符箓便徐徐腾空,蓄势待发。
谢必安借力飘回门口,还没站稳,符箓便轰来。
不得己下,只能带着范无救又往后退了几步。
任弗宁用脚尖,挑了半边门合上:“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的鬼就没意思了,说正事。”
谢必安任务在身,今夜里也的确忙得很,倒没真想动手。
他见任弗宁护的紧,有逐客的意思,急忙道明来意。
“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这个破村子里被设了结界,”谢必安对着天上指了指,“这里是鬼 ——”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触电似的,弓着腰猛地抽搐了一下,抿着嘴从天灵盖里撬发出一声闷哼。
鬼差也畏阳,便跟野鬼学了个办法,用纸糊一个身体,钻在里头办差。
但纸糊的终归不是自己的,总有些不协调,习惯了又脱不下这一层壳子,长久下来便落了个平板、呆滞的特性来。
声音是受制。
虽从自家嗓子里发出来的,却一板一眼的没有声调,较为陌生的只有能靠轻重缓急来分辨情感,没什么起伏。
谢必安不知怎么地。
话说了一半,音调猛地拔高,却不带丝毫的感情,干涩而空洞,在空中回旋着,好半会儿才散开来。
午夜无月的晚上,没什么光亮,周边又只浮了两盏光晕朦胧的白纸灯笼,简直诡异的很。
范无救没停,紧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这里地段特殊,又正值七月半,阴兵借道的当口,各大势力虎视眈眈,我们不便插手。阎王爷下旨,若查明真相捉拿元凶,你和地府的恩怨一笔勾销。”
许泾眼睛一亮,伸出头来:“你确定?”
任弗宁活了十九岁,他们之间的恩怨就持续了十九年。
十九年间,打打杀杀一直不曾停歇。
“确定。”
任弗宁回绝的很彻底:“不行。”
范无救也不急,静等下文。
双方都是门清的人,对方几斤几两,心里自然是有数。
既然任弗宁开门了,事情就成了半数。
答应与否,自然是要看地府的诚意了。
谢必安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看他两人都不说话,张嘴就说:“你还要什么?”
范无救乜了他一眼。
任弗宁也闷着嘴,只说了一句:“你们能给什么?”
范无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咧开血红的嘴,瞥了眼躲在任弗宁后面的许泾,和屋后一众面目模糊的孤魂野鬼,从从容容地抛出诱饵。
“任公子,想要加筹码?可以,不过——公子能给地府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