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鬼孩子 ...

  •   “求神仙保佑,保佑我们村子……”
      烟雾缭绕下低喃声此起彼伏,苍蝇似的聚成一片,在炎热的晌午里像融化了的糖似的黏腻地化不开。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百来个人跪在地上围成个同心圆,双手合十,头虔诚地磕在泥地上,嘴里低声咕囔着些什么。
      这是一个大型祭祀场景。
      一阵风轻飘飘地吹过,片刻的凉爽后,下一秒夹杂着泥沙糊在身上。
      不少的人被风沙眯了眼睛,沙子一沾上汗水就黏在身上,人就像兵马俑似的,动弹不得。
      但谁也没有动,只虔诚地把头磕的更低。
      都说,风和土是神对祈祷的呼应,是保佑大家心想事成的。
      不远处的村子里静悄悄的,在苍青色的天空笼罩下显得有些压抑。午时了也不见谁家烟囱里飘着烟,路上也没有小孩的嬉笑打闹,只有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呢喃声。
      像是寺庙里的老和尚念经似的,若有若无,怎么也听不清切,但怎么也断不干净。
      烟火气被馥郁的香火气取代,令人奇怪的是——这个村子里的人祭拜的既不是宗祠也不是请了神仙的庙观,而是一棵几十来米高的老槐树。
      村里人表面上称其为神仙树,实际上心里都觉得这是颗鬼树。
      于是祭拜先祖神仙的香烛便全部用纸钱替代,这对于地段偏僻,穷山沟似的村子倒也未必是个坏法子。
      槐树粗状,十余人合抱的样子。黑灰的表皮破碎,纵裂沟壑,露出鲜黄色的内皮。主干上的纵裂像是遵循着某种奇怪的自然法则,形成了无数个富有规律的形状。那形状狰狞,不管从近处看还是从远处看,都像是……树上长着密集扭曲的鬼脸。
      卵状长圆的叶子沿着枝干一条一条的向外延展,堆积的很密,槐树底下半片阳光也见不到。像是母鸡护崽子似的半包围着树干底下底下坐着的小破庙。
      这树既不开花也不落叶,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特别是冬天下雪,雪花都躲着不往上落——
      那可是鹅毛大雪啊,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掉,密的像网似的,零下十几度的凛冬,偏偏这槐树荫下片叶不沾,温暖适宜。
      这树的来历就像是一张空白的白纸,一点记录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只知道自打记事起,无一例外——每年的七月半全村老小,讲究人家就连瘫痪在床的老年人都要用担架抬着来参拜。
      槐树性阴,槐者,木之鬼也。最易储阴气、聚死物、召亡灵。种在家中则去财气、断人气、招灾祸,更别说种在庙前了。
      村里的老人说,这佛光与阴气冲了煞,又抵挡不住,久而久之便断了香火,就连请来的佛也不知去处了。
      村里人把破庙视为禁地,一直不让进,弄得玄玄乎乎的。
      年轻的一辈阳气重,一些可怕的传言从小耳濡目染的,心里的恐惧感和对槐树的崇拜感逐渐降低,总想打这破庙的主意。
      刚巧十几年前突发山崩,把村里的土地庙给震没了。有几个年轻人立马抓住机会组织起来,说是破庙临着神仙树,要把破庙翻新供奉土地,续了香火保村里平安。
      话一撂出去,一呼百应,不少人捐了钱,一时间村里闹得风风雨雨的。
      事情愈演愈烈,当晚就传到了老人们的耳朵里去了。几个老人气的直跺脚,饭都顾不上吃了,
      当下就佝偻着腰拄着拐棍狠狠地给他们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开瓢!
      但老人的恐吓非但没把这件事镇下去,反而激起了几个人心中的邪火。几个人当晚就组织起来,乘着夜黑风高瞒着家里人溜进破庙。结果第二天早上,被早起作业的人发现横七竖八地倒在村口。
      几个年轻人身强体壮的,正是村里最强有力的劳动力,从小到大糙养着也没见生几个病,偏生这次像是被鬼附身了一般没日没夜地烧了十来天,口吐白沫、胡乱言语。
      眼看着不行了,几家人急的团团转,整天地抹眼泪,村里看不下去,出钱给他们买了棺材。
      倒是老人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捡了几片槐树叶子给几家人放在枕头下压着,说是用来招魂。
      那几家人也没辙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结果第二天,几个人全好了,生龙活虎地在田里干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村里人问起来,几个人都说的记不清了,只说迷迷糊糊地记得在破庙里看见了个不到一米高的小孩儿。
      从那以后,就再没人再敢提破庙的事情了。
      每年祭树,也没人敢溜出去玩了。
      大家都觉得,这鬼树邪乎的很!
      不是仙树,必是鬼树,得敬!
      ·
      任弗宁双手叠着压在脑袋后面,嘴里叼了根随手抽的狗尾巴草,面无表情地靠在槐树丫上。
      他爬的高,葱郁的树叶挡住了身影,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楚,只影影绰绰地露出个没穿鞋的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晃着。
      树下堆砌着各家的香火,堆得极高,烟雾缭绕地燃着,白茫茫的有些刺眼。
      任弗宁闭着眼,深吸了一口香灰气。
      熟悉的气味夹着白灰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里,心情的愉悦使他脚丫子晃动的更加轻快了,连带着槐树枝也发出哗哗的响声。
      一吸一呼之间,他像是吃饱喝足了似的,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来。
      今年这香火,醇正!
      几个被父母按在地下磕头的小孩悄悄地把头抬起来,眼睛不安分地乱瞟着,一眼就注意到了老槐树上翘出来的脚丫子。
      那叫脚丫子晃动的十分放肆,简直吸人眼球,白花花的,叫人不注意都不行。
      靠的近的听到响声抬起头张望,继而默契地回头朝最外围的一个老人看去。
      任国忠被来自各方的视线围奸,趴着憋红了脸,猛地一把把头栽进沙子里,嘴角哆嗦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字来。
      渐渐地人群里开始出现骚动,几个脾气火爆已经撸着袖子站起来了。
      “任家的这野种又跑出来打断祭树了!这都第几次了?”
      “就是!都在那破庙里住着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出什么事情呢?”
      “说不定人家有老槐树保着呢!你们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生下的了?”
      “呵!也就任家那疯婆娘赶在这禁地里生孩子,你们说那佛祖都挡不住这老槐树的邪气,他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呵!活下来?活没活着可不准哟!你们想啊——他刚出生的时候,连个奶水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的被丢在庙里面,怎么可能活下来?说不定啊,早就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了!”
      “这一家人肯定犯了什么大忌,不然这祖孙三代也不会……”
      这野种简直怪异的很,胆敢住在破庙里不说,还敢上老槐树的身!更不知从哪认得些字,还给
      自己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
      虽说九年制义务教育普及有些年头了,可他们这村处在大山里,既不靠海也不临河,这土啊是又稀又薄,到处都是黄沙和直愣愣的大石头,又穷又偏,再普及也普及不到他们这儿啊。
      村里每年总要来那么几个年轻老师,名义上是自愿支援偏远地区教育,实际上就是捧个噱头,待不了几个月就得走。
      临走的时候,心里面骂着,嘴上还不是得和和气气地给人家送出去?
      倒是有几户有钱人家有见识,早早地把小孩送去县里读书去了。
      今年中元节乍一看,几个小孩斯斯文文地穿着个小褂,裤脚卷起来白白净净的,跪在地上那腰笔直,骨头里头都淌着墨水,和他们这群乡下人还真不一样!
      议论声逐渐盖住了祈祷声,村长站起身,低声咳嗽了两声:“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思了,祭祀分心是对神灵的大不敬。收拾收拾领着孩子都各自回家吧。”
      末了,扬声补充道:“任家老头别走啊,来我屋里一趟。”
      任国忠算是这片儿最有钱的富豪了,年轻的时候不顾家里人反对硬是披着个蛇皮袋子翻山越岭地去城里打拼,回来的时候风风光光的带着个女儿在村里头转了好大一圈,还在山脚边建了村里唯一一座大别墅。
      那别墅,又是泳池又是花园的。也不见拿几个钱支援支援乡亲们。
      没人知道他是靠什么起家的,或者是发了什么横财,但大家都知道他爸妈在他回来的前一天横尸家中。
      子欲养而亲不待。
      更加讽刺的是,两老是活生生地饿死在自家屋子里头的!
      就死了那么一天,炎炎九月的,那尸体都臭了,生的蛆爬满了屋子。
      老人家的屋里头不通风也不透光,房里像是蒸笼似的,散着一股股恶臭味,混合着房里丝丝缕缕的霉味,就连空气里蒸发出来的都是黑乎乎的怨气。
      门被打开的时候,任国忠风头正盛,带着女儿风风光光地跨过门槛给两个老人家作揖,只看见
      两人半坐在床铺上,露在被褥外面的手烂的只剩下骨架,干枯发斑的皮像纸糊的似的挂在上面。
      脸阴森森的低着,绿油油的苍蝇嗡嗡地聚成一团,在啃食着眼珠,乍一看就像眼眶里幽幽地泛着绿光。
      他女儿当场就吓得晕过去了,乡亲们给抬出去掐着人中,许久才缓过来。
      任家这两个老人也是个没福气的,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出了村后就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
      两个老人家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没力气干活。后来年老力衰,逐渐瘫痪,竟然饿死家中。
      村里人都传言是任国中在外头干了什么亏损阴德的事,折了他爸妈的阳寿!
      事情发生不到一年,没有任何预兆的,任国忠的女儿又莫名其妙地怀孕了,肚子慢慢明显起来,村里头起了些流言蜚语。
      任国忠经历丧母大受打击,再经不起别人在身后嚼他舌根子了,当众就给了他女儿两巴掌!
      他女儿被打的当场一屁股摔在地上,周围人聚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她硬是捂着脸把嘴抿着,一声不吭。
      怀孕八个多月的时候,任国忠和她女儿大吵一下,隔老远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简直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他女儿也是个硬气的,当晚离家出走,被人看见跑进了破庙里,第二天尸体就飘在了村头的井里。
      那尸体泡水发白胀开来,肚子却半瘪着灌了些井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似的,血肉模糊,还飘着一小段断口不齐的脐带。
      井水都被尸血染红了,发出一股子怪味。
      大家猜测孩子生在了破庙里。
      任国忠却什么也没说,青着脸领了她女儿的尸体丧事都没办就草草葬下了。
      压根就没有要管那孩子的意思。
      这件事到这里本来也就渐渐平息了。
      至于那个小孩,又是早产、又没有奶水,大家心口不宣,默认已经是个死婴了。
      谁知前些年偷偷进如破庙的几个年轻人在庙里看见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孩,大家算了算年龄,刚好对上了。
      于是这件事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不少人怀疑那小孩是个鬼婴,吃着鬼奶长大的……
      近几年,那小孩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经常在村里头的香烛店里晃悠,弄得村民们慎慌慌的。
      大家看了他惨白的脸阴森森的觉得害怕,都躲得远远的,禁止各家小孩儿靠近他。
      有次他躺在老槐树下乘凉,村里头的人站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的。
      他人小,耳朵倒尖的很,走近就说道:“我叫任弗宁,不叫野种。”
      这个鬼孩子一靠近,温度都好像冷了几度。
      他腰挺得直,话说得极淡,又平又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机械而平直。
      大家就是莫名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缝沿着脊梁骨钻进脑袋里,凉的他们一哆嗦,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特别是和他对视的时候,那眼球极黑,眼白又散开堆挤着瞳孔,幽幽的看着你,像是个黑洞,要将魂给吸进去似的,让人发怵。
      任弗宁白的也怪异,大白天的,身形隐隐约约的总叫人看不太清切,太阳光都能透过去似的,就连影子也比旁人淡出几分,整个人像是山水画里头被稀释了的墨,又浅又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