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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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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绮辉不懂武艺。
一大早醒来,枕边人已不知去向,伸手摸去,已然冰凉,应是离开已久,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随意给挽了个松散的发髻,洗漱一翻后,也不急着找人,就在这宽广的宅子里闲逛。
他们于昨天傍晚到达这里,经过一整日的颠簸,阮绮辉早就累得睁不开眼皮,若非生性好洁,早在吃过晚膳后就瘫在床上了,不必苦撑到沐浴后。
舒展着浑身酸软的身子,阮绮辉不雅地打了个呵欠,也不看前面的路,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这别馆四周都有高墙围着,谅也不会走丢。
定了定神,让清早的吹周身的睡意,足下的小径蜿蜒伸向前方的庭院,路径小旁种满了半人高的桂花树,层层的桂树,巧妙地把路径遮蔽在浓密的树叶内,若是粗心大意的,只道前方无路,须另觅它路,方能一探小楼景致。
“敛香阁。”阮绮辉轻念出声。这三字秀丽圆润,从字体看来应是出自女子之手,再细细一看,又有一点不像,这字下笔的力道十足,而且霸道,若没有才学涵养,绝没这个天分把字写得这么巧妙。
初夏的绿草柔软、茂盛,敛香阁的似乎得天独厚,更是异常丰美青青一片。阮绮辉不禁玩心大起,脱下绣鞋,赤足走在草地上。往前走了五六丈,见前十来丈远的树木,叶子遭秋风狂扫一般,絮絮而下,若是飘下的是黄残之叶,倒没什么稀奇,可古怪地就在这里,现正值初夏,且叶子不是飘落而下,而是仿若石子般被人掷下,落了一地。
阮绮辉捏手捏脚地迈开碎步,躲在一棵葱郁的榕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一个深蓝色的影子裹在一团银光里,银光移动的速度飞快。看了许久,阮绮辉还是不知道那人使的刀还是剑,是左手使还是右手使。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阮绮辉的呼吸声、叶子往下坠的声音及利刃劈破空气的霍霍声。
银光里上下飞舞的身影,一点点慢了下来,这减速的速度非常慢,快过了一刻钟后,阮绮辉才看清那人执得是一柄长剑,从身影看来,应是个瘦削的男人。他这时的动作非常轻缓,连一只路过的蝴蝶都可以停留在他剑上,不被他流畅地动作惊动。若说刚才只见剑光不见人影的的情形,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杀手以完美快速的剑法在执行任务;那么他现在的慢舞,则是诗社里的一个俊秀的贵族公子,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礼数,邀请好友到他府上饮酒赏花,不由得你不被他的诚心、优雅打动,随了他去。
阮绮辉不懂剑术,但她知道,一个人若能舞到这种境界,不惊动的蝴蝶,已是炉火纯青,能练到这地步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卫军启停下手中的剑,手腕轻轻一抖,惊飞剑上的蝴蝶,返剑入鞘。
“出来。”卫军启冷漠地吩咐道,他知道有人在偷看,而且应该是园子里的人,若不是舞得兴起,不愿中途停下来,早就把那家伙打昏,哪会放任那个人一直看下去。这园子里的下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
一个不情不愿地身影慢吞吞地从树后闪了出来。
阮绮辉第一万次诅咒自己的好奇心。当卫军启收剑入鞘时,她就认出对方是谁了,这几个月的夫妻可不是当假的,既然他不愿意告知自己他会武艺,必有他的理由,希望他会看上夫妻情分上,别砍了自己才好。听江湖上的传言,某些门派的武艺只传入室弟子,对于偷窥者有极残酷的处罚。事到如今,若不想认罪,只有装无知了,古人云:不知者不罪。谁叫他当初不告诉自己。
卫军启一愣,想不到这个人竟会是自己的妻子,一时间也只能任她笑盈满面地走向自己。
“你起得好早,也不叫醒我,让人好找。”阮绮辉不满地埋怨道,纤手相扣,微含怒意地瞟着他。
“你睡得很熟。”卫军启伸出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对我的的剑术有什么指教?”
可恶!躲不了,这登徒子怎么就这么难缠。阮绮辉不雅地翻了一下白眼。“你舞得很好看。对于武艺上的事儿我一窍不通,问也是白问。”
“那你又能躲在一旁看那么久?”卫军启好笑。
“你正舞得起劲,若你把我当成盗贼之流,一剑劈过来,那我岂不很无辜?”她也很奈啊。
“我会是那么狠心的人吗?”
“呵,我没见我发怒的样子倒是真的。”阮绮辉想起满地的落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面对他的愤怒。
卫军启笑叱:“我不会迁怒。”
阮绮辉失笑。自二人相识至成婚,她从来只见到他的温文、风趣。不意今日乱逛,竟看到他持剑挥舞狠辣的另一面。初见他舞剑的刹那,只觉得他已完全处于备战状态杀气环形,随时准备给予对手致命的一击。
“他们知道你会剑术吗?”
卫军启摇摇头:“不能让他们知道。”
虽然心中已猜测到答案,但听卫军启亲口说出,阮绮辉也不免惊讶,听他的口气,似乎不愿多说,便道:“一大早起来就四处乱逛,可真把人饿得四肢无力,你呢?”
“那你还不去用膳,四处乱逛?”卫军启对于她的好奇心真正是没办法。
骄阳似火,酷热难耐,只有一早一晚的时候,才有一点风。蝉每日吱个不停,叫得人好不烦躁,心火陡升。
阮绮辉坐在近窗的竹椅上,享受那难得的凉风。有一下没一下绣着手上的帕子,这种天气让人昏昏欲睡。若把一缸水放在太阳底下,只怕不须半日就炙热烫手。幸好这别馆占了地形的好处,夜里睡觉还要盖上凉被。馆内遍植了榕树,树龄均在五六十年,长长葱葱郁郁,伸展的枝叶如一把大伞,遮挡了不少暑气。
莲儿半倚在椅背,一手撑着脸颊,频频点头,不住地打瞌睡。
“莲儿,你下去吧!”阮绮辉见她强忍睡意,却又不愿说出来,实在可怜。
莲儿努力撑开疲倦地眼皮,嘟嚷着:“莲儿不累,只是闪了下神。”
阮绮辉淡然道:“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这个别馆人口本来就少,平日里也不十分热闹,尤其在这炎热的午后,所有的人都躲在屋里深处纳凉午睡,养精蓄锐,更是一片寂静。
阮绮辉拆去秀箍,检查已完工的作品,寻找需要改进之处,希望可以提高刺绣的技巧。
刺绣是她妇功最弱的一环,虽不至于不能见人,但也不是地方闺秀的佼佼者,只可说中上。这一点成为阮宇安被妹妹气极时,嘲笑她妇功不济的借口。阮绮辉自十三岁被大哥笑过几回后,有一阵子赌气埋首针线中,可惜还是绣不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认命地叹了口气,收起手中的帕子,知道自己今生是不可能成为刺绣奇葩的了。也罢,反正自己也不爱这活儿,既折腾眼睛又费时。都这么久的事儿了,还像个小孩儿家跟大哥计较,徒让人笑话。
想起半月前,卫军启和她离家卫府,说是家中一切尚有卫景方,他这么老幺想趁此机会到外头散散心。卫老爷念了几句,也未强行挽留,倒是白氏与卫景方夫妻做了些挽留的模样。可惜卫军启出游的心甚急,吊尔郎当,说什么也不愿跟父兄学习打理生意,硬是一路逍遥到了这别馆,整日不是到茶楼里听曲儿,就是带阮绮辉看河山日落。.
顶上的烈日,已行至西山,再没正午的炙热,三三两两的丫头在馆里走动,寂静已然不复。
阮绮辉坐在水廊边上,观赏湖中的盛景。
这湖方圆十亩,水质清晰,鱼戏莲叶间。一条窄窄的水廊横跨东西两岸,顶上的遮盖尚不足与炎炎烈日对抗,只能勉强遮住人影。白昼这里连风里也夹带着火气,湖里的莲花却在这时候开得最灿烂不过;黄昏后,清凉如水的微风徐徐拂来,吹散尽心头上的烦躁。时值盛夏,湖里的莲花正好,妖娆浓艳,落落大方地展现万种风情。宽广的湖面除了莲叶便是莲花。听卫军启说,湖里当时种了两种莲花,种日间开,供人观赏,不结果;另一种可结子,只是在夜间才开放。
远远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少夫人,少爷回来了。带回了两位客人,请您到听风阁。”
听到这小丫头的话,阮绮辉才记得今日一早他就不见了踪影,若不是她提醒,还真忘了,八成是天气太热了,连自己个夫婿不见了大半日也不知晓。见莲花在风中摇曳生姿,越看越可爱,便叫那丫头剪几株送到寝室里,自己率先走了。
太阳已完全沉落到西山,通往正厅的道路边的树木,枝上挂上了灯笼,团团白色的烛光,照亮了足下的路。
卫军启和两个男子谈得兴高采烈。
这是阮绮辉一进听风阁正厅里就见到的场面。
“我来介绍一下。”卫军启拉过她,“这位是风祥商行的掌柜,列允棠,人称‘金算盘’。这位是青大夫,青结绿。”
阮绮辉想不到声誉响遍大江南北,如雷贯耳的风祥商行老板竟如此年轻,顶多三十上下。五官深邃,高大的身躯满身武人的气息,却没有生意人特有的味道,若是个马虎的人,只会当他是个军爷。卫军启长得也是高挑,可是瘦削,相较之下,更显得列允棠的健壮。
青结绿一袭月牙长袍,清秀的五官一如江南那些斯文的男子,并不怎么夺人心神。方才见他一笑,又有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眉舒扬,山明水秀。
列允棠大大列列笑道:“我今日才知道卫兄弟娶的是阮老二的妹子。以前听人提起过,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两位认识家兄?”
青结绿嘻嘻一笑:“几面之缘,不甚了解。若嫂子要问些黄岐之术,我这黄绿郎中还能解答些许,您问的这些嘛?可能没有令嫂子满意的答复。”
卫军启打趣道:“若你青结绿是个黄绿郎中,那天底下就没人可称之为大夫了。”
“这么看得起我,别又是想要我做些劳心劳力的工夫吧?”
“他会吗?”阮绮辉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打量着他们。以卫军启的性子是有可能,他们之间相处的方式,再随便不过,活像多年的老友,或许还有二哥。所谓的知己大概就是指这样的人吧。
青结绿贼兮兮地一拍列允棠的宽肩:“他可以作证。”
月郎星稀,阁里四面的窗子尽数敞开,凉风兮兮,吹得人浑身舒畅 ,月光从窗外潜了进来,更添了几分明亮。
阮绮辉面前那杯酒摆了一个晚上,还剩下大半杯。而青结绿居然滴酒不沾。一个晚上下来,她只管听青结绿讲些江湖轶事,也懒得理卫军启喝了多少,毕竟自己不是男儿身,难懂男人好酒的心理,就让他喝个够好了。见两人都已醉得口齿不清,也只是笑笑。吩咐在一旁伺候的莲儿找几个身体强健的男仆过来搀扶他们。
“青大夫,今晚您和列掌柜就歇在东厢吧!那儿凉快,正午也比早上热不了多少。”
青结绿甩开扇子,“嫂子客气了,叫我阿绿吧。他们都这样叫我。”说罢用手指指醉倒的两人。
列允棠身形高大魁梧,两个男仆还扶他不稳,凑上青结绿总算把他扶离了座位,一摇三摆地进了厢房。
阮绮辉在卫军启身边躺下,呼吸间还可以嗅到淡淡的酒味,正欲起身找帕子再给他擦洗一下,却被他突然横过来的双臂吓了一跳,定眼一看,他还在睡。
看来是无法帮他擦脸了,阮绮辉干脆窝回他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也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半梦半醒间,阮绮辉感到一阵细密柔软的吻落在脖子上,带着酒味的熟悉气息盈满心怀,一双大手正在自己身上游移,频频打断她的美梦。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她娇羞问道:“你不是喝醉了吗?”
卫军启俯在她耳边,手上忙碌地褪去她的衣衫,低低地笑了,飞快地以唇封去她的问话。软玉温香在旁,他只想拥她入怀。至于他有没有喝醉,这个问题,过些时候再说吧。
夜,已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