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瞳》杨爻

10、第 10 章

　　医院真是只有最忙碌没有更忙碌了，白天排队的人一个贴着一个的在挂号口站着，生怕一个空隙，被人插队钻了空子。
　　走廊上来来回回都是等待就诊的病人。
　　这个季节感冒发烧都是常见病，大家都靠在走廊的墙根上，非常自来熟的唠家常，交流病情。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口罩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急匆匆的穿过人群，往后面的住院处走去。
　　住院处相比门诊楼，要安静许多。
　　楼道的灯，一闪一闪跳大神儿一样的，没闪几下就彻底下岗了。
　　那人一路轻声慢步的爬上七楼，左右观察了一下监控摄像头的角度，这才朝着一间病房走过去。
　　这个时间是早饭时间，每间病房里几乎剩的都是病人，陪护的都去食堂领病号餐去了。
　　邱晨的妈妈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也不眨动一下。
　　两侧的眼角不受控制的，一直在往下流眼泪。
　　她已经过了声嘶力竭的阶段，现在只能在内心默默的折磨自己。
　　如果她事业心不那么强，如果她不凭着自己有点文化非要去研究什么药，如果她平时多重视一下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儿子是什么时候就会说话的呢？是某一天她下班回家打开门听到的第一声“妈妈”，可那是什么时候呢？他多大？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自己上厕所？又是什么时候自己会吃饭的？
　　……算啦，果然这世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医生推门进来时候，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着是穿白大褂的医生，眼珠又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
　　“这个是让你精神放松的，你应该睡一觉了。”
　　那医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注射器，然后推进邱妈妈挂的点滴中。
　　这时邱爸爸推门回来，他左手拎着暖瓶右手拎着饭盒，样子很疲惫，没什么精神。
　　他刚张嘴想要跟医生说话，那个医生踹起注射器，赶紧走了。
　　邱妈妈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五彩斑斓的线条，一会儿变弯一会儿变直。
　　邱爸爸把床升起来一点，又盛了一勺白粥，试了试温度，不烫嘴了才递过去。
　　邱妈妈突然浑身抖起来，像是一个自带震动的机器，震掉了递过去的粥勺。眼看就要从床上摔下去。
　　“田慧！田慧！快来人，医生医生！”
　　一个护士闻声跑进来，一看这情况就转身跑出去。
　　很快叫来医生，把邱妈妈送进了抢救室。
　　邱爸爸惊魂未定的坐在抢救室外边，回想着刚才那个奇怪的医生，又联想到突然死亡的儿子。
　　他用头重重的撞了两下墙壁，做人怎么能这么没用呢？儿子死了帮不上忙，现在连老婆住院了也看护不好……他抬手重重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用手背重重的搓了一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的顺着墙面滑到地上，他用双手遮住脸保留了自己最后的坚强。
　　司理挂了电话脸色比驴还难看，他飞快的跑到解剖室门口，想推门进去，一想又决定敲门叫里面的人出来。
　　龙襄杰满脸胡子拉碴，都快能编小辫了。
　　“什么事？”
　　“刚才邱晨他爸给我打电话，说他妈被人下药了。”
　　“下药？人怎么样？”
　　“人抢救过来了，不过还在昏迷。”
　　“看见是什么人了吗？”
　　“老邱说看见了，是个男的，不过没看清长相，戴口罩了。”
　　龙襄杰一掌拍在解剖室的玻璃门上，砰的一声。
　　“艹！”
　　里面瞬间传来，嗷唠一嗓子“姓龙的！你手痒痒去挠墙根，拍我的门，你知不知道是要诈尸的！”
　　龙襄杰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狠狠的吸了一口。
　　他没顾得上里面的嗷嗷乱叫。
　　“派人去病房外，一刻也不能离开人，吃饭换班，必须保证两个人以上在那守着。通知交管部门，马上封锁全城的高速路口、码头、火车站、汽车站、还有机场。有没有体貌特征？”
　　“有，我都记下来了。”
　　司理递给龙襄杰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凶手的特征。
　　男，头戴口罩样貌不明，身高目测173cm，体型瘦弱。
　　身穿白色医生大褂，黑色高领毛衣。
　　“马上把这个交给画像师。”
　　“是。”
　　司理答应一声，一溜烟的跑去安排工作。
　　“对了，头儿！”
　　他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又跑回来。
　　龙襄杰眉头一皱，眼神里都是，说出来的要是没用，就给他塞解剖室里去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我带着邱晨父母回来时候，后边有一辆银灰色的现代，一直同路。我当时没太在意，寻思同路也太正常了，现在想想怕是没那么简单。”
　　龙襄杰吐了口烟，四周朦胧起来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仰头靠在墙上，沙哑的说了句，“知道了。”
　　司理这才放心的去分配任务。
　　木易从逐风集团回来，就一直在查资料。
　　这个集团简直就是一个水军基地，根本没什么负面新闻，用实力向全社会展示什么叫做“优秀”。
　　木易看的头昏脑涨，盯着电脑的目光都直了。
　　邵阳站在酒楼大厅边的栏杆旁边，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木头栏杆。
　　戏台上的《沙家浜》刚刚落幕，演员们各自散了准备下班。
　　邵阳手指跟着鼓点的停歇，停下来。
　　他起身拿起外套，“把何娜的尸体带上，去旗云市公安局。”
　　木易趴在桌子上，朦胧中听到走廊里有点吵。
　　一连两天的高强度用脑，对于木易来说，有些过于勉强。
　　这一觉睡得太实了，醒来都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迷迷糊糊的眯眼观察周围半天，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直起身，肩膀上披着的外套掉在地上。
　　“真是的……”
　　不知道是谁给她披上的外套。

　　“姓邵的，你是不是觉的我特别闲？怎么……你的狗腿子都死没了吗？现在亲自来让我给你擦屁股？”
　　只听另一个声音，又温柔又和气的笑了一下。
　　邵阳靠在走廊的墙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对面抽个烟把腮帮子都快吸进喉咙里的龙襄杰。
　　“龙警官这么说多不好，听着怎么像说你就是一卷厕纸呢。”
　　“你……”
　　木易一听情况不太妙，赶紧跑出去。
　　结果就看到龙襄杰抓着邵阳的衣服领子，弗拉耶攥着龙襄杰的手腕的一幕。
　　“你们……在干嘛？”
　　说实话木易其实并没有觉得他们真的会打起来，但是这种尴尬的时候，就要叫人打破的。
　　可怜她就是这个打破尴尬的小白菜。
　　邵阳一看到木易，马上拿出变脸绝活，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木易“……”当我是瞎子的吗大佬？
　　“木木，我来接你回家，你看看你领导可是太凶了……”
　　“呵呵……”她现在是应该笑吗？还是应该什么表情都没有？
　　木易干巴巴的眨了两下眼睛，用眼神让弗拉耶先松手。
　　感觉到弗拉耶松开的手劲，龙襄杰冷哼一声，一把推开邵阳。
　　邵阳站的稳稳的，看样子没受什么影响。
　　他抬手抚平胸前的褶皱，然后走到木易面前，非常认真的打量着她。
　　“怎么这么憔悴？”
　　“没事，发生什么事？我刚才听见……”
　　“没什么。”
　　龙襄杰一听他那无足轻重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比看见他本人还来气。
　　“什么叫没什么？都死人了还没什么？”
　　“死人了？”
　　木易一听就察觉出这其中的问题。
　　邵阳明显和龙襄杰不对付，却出现在公安局的内部，如果真是来接她的，那么打个电话叫她出去不就可以了。
　　还有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怎么回事？”
　　她环顾三人。
　　邵阳两手盖住木易的耳朵“没什么，别听他胡说，我们回家吧。”
　　木易无奈的看着他，大有你不说我不走的架势。
　　龙襄杰就看不上这孙子装模作样的劲儿，在后面冷冷的说。
　　“这位少爷，给我送了个大礼，还是个冷冻都挡不住巨人观的大礼。”
　　他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因为木易又开始咳嗽了。
　　邵阳轻轻顺着木易的后背，给她顺气。感觉她又瘦了不少，这才两天不见。
　　“大礼？”
　　她说着，弗拉耶就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她。
　　她看了一眼龙襄杰，见他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这才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沓人物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长的小小的，特别秀气的女孩子，白白净净，梳着低扎的双马尾，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身后还背着个双肩包。一看就是学生的样子。
　　资料上详细的交代了她的信息。
　　姓名：何娜，
　　性别：女，
　　民族：藏族，
　　后面是出生年月日和家庭的原住址，写的是藏族的某地。
　　“这女孩才20岁？就死了？”
　　木易不可置信的看着邵阳。
　　邵阳点点头，“我们是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找到的。”
　　龙襄杰一把抢过资料袋，后面还有几页木易没看下去。
　　“她这么小就大学毕业了？”
　　何娜毕业于某工业大学，是生物系的奖学金学生，资料显示她连续四年都是奖学金获得者，还代表学校参加了很多生物研究的理论比赛，每一个都是一等奖。
　　木易想这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由于是少数民族，生活条件有限，何娜从小就是个特别有上进心的女孩子，别的女孩子用来早恋和臭美的时间，何娜都用在了学习上。
　　初中时期发现自己，对生物学有着特别大的兴趣，于是加倍努力想考到喜欢的大学。
　　终于在自己的努力，和政府的资助中，何娜跳级考试，成为了工业大学，年纪最小的入学生，年仅十六岁。
　　这还是别人在初中，埋头苦学的年纪。
　　“这上边写，她在纳昂生物研究所？”
　　龙襄杰看着邵阳，他又想抽烟，可是看到木易又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
　　“没错，我听说你们正在调查逐风集团，这不就给你送来了。”
　　龙襄杰瞪着眼睛看着木易，大有要个说法的意思。
　　木易摇摇头，别说这两天她都没跟邵阳联系过，就算联系了警察办案的细节，他也不会告诉他的。
　　“我这有你的人？你告诉我是谁？”
　　邵阳大尾巴狼似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
　　“想知道也不是特别困难，别瞎猜了，干活吧。”
　　最后还拍了拍龙襄杰的肩膀，伸手揽过木易大摇大摆的走了。
　　还不忘小声的埋怨木易几句，“木木，不过是个顾问的职位，怎么还给他买上命了。”
　　末了又想起什么对着龙襄杰，稍微放大了声音道，“龙警官别介意，今天是她复查的日子，人我就带走了。”

　　龙襄杰气的简直要七窍生烟，当他的地盘是什么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要往里塞人，还说领走就领走了？
　　“艹！”
　　他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不过也没时间和那个狗东西计较，现在又有莫名其妙的命案发生。
　　尸体那个样子绝不是一天两天了，犯人何其的猖獗，绝不能因为私人问题，让去世的人蒙冤入土。
　　“司理，你马上调几个人手回来，跟我去一趟城郊的废弃工厂，有案子。”
　　龙襄杰带人来到工厂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
　　五个人一头扎进去，四处搜索。
　　工厂里边除了废弃的破铜烂铁，空旷的基本上一目了然。
　　司理带人连缝隙都扣了一遍。
　　龙襄杰来到了仓库的一个套间，里面破烂的棉被，乱七八糟的扔在地上。
　　他打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破桌子摇摇欲坠的摆在窗边，上面放着这个老式的茶缸，里面落满了灰尘，还挂着点蜘蛛网。
　　墙面上都是不明液体溅射的斑点，地下还有一些碎玻璃渣。
　　空间不大，看着像是一个看仓库的值班室。
　　冬天的天黑的总是格外的早，龙襄杰又往里走了几步，这才看清屋子中间的地面。
　　水泥地面上面有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这些尘土上印着四四方方的痕迹，很有规律，距离也都是固定的距离。
　　“司理。”
　　司理正在跟一个卡在窗框上的破铁片较劲，听见喊声，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屁墩。
　　他连哎呦一声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拍拍屁股一溜烟的跑过去，头儿召唤必须立刻赶到。
　　龙襄杰看他冒冒失失的，赶紧摆手止住他前冲的步伐。
　　司理急刹车把住门框，这才站稳。
　　喘了几口气，这才踮着脚尖走过去。
　　“你看看这个。”
　　“桌子腿压过的痕迹，还是新的？”
　　“嗯，你拍下来，我去打个电话。”
　　邵阳正在和木易吃晚饭，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手机这时候就响了，邵阳一看这个号码，接听按了免提。

　　“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搜查这个仓库了吗？”
　　邵阳考虑了一下，把目光投向弗拉耶。
　　“搜了。”
　　“在哪发现的尸体？”
　　邵阳对着弗拉耶点了点头，弗拉耶拿过手机。
　　“在靠窗户的一排破烂铁桶后面。地上有一点泥土，已经取证了。”
　　“那个小屋子里发现什么了？”
　　“没有。”
　　“没有？没有桌子什么的吗？”
　　“什么桌子？”
　　弗拉耶被问的不明所以，邵阳在一边听的却是津津有味，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神里充满着兴趣盎然。
　　“就是有没有那种摆了一排的桌子？”
　　弗拉耶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小破屋子一目了然，他不会记错的。
　　“没有，没有你说的那种桌子。”
　　他还想再问几句，却被电话那头的忙音震的呆了一下。
　　“二少爷？”
　　弗拉耶把手机还给邵阳。
　　邵阳点头，“你去问问别人，再去仓库看看情况。”

　　司理撅着屁股照全了每一个角度的照片，正打算起来心疼一下自己的膝盖的时候，发现那张破床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夹在床板的缝隙，摇摇欲坠的晃悠着还没掉下来。
　　司理爬进床底下，看清楚那是一袋白色的粉末，用密封袋封着。
　　应该是有人不小心掉在床上，又不知道怎么个坎坷法的，夹在了两个床板中间。
　　“头儿！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