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血鬼》荒菲

4、第 4 章

　　主角

　　第一次见到陈方磊的时候，我以为他跟铭是一家的。两个人都太好看了，就算小磊只有十二三岁。
　　我们三个都没说什么话，铭跟小磊介绍我，这是你家庭教师，李俊海。小磊坐在红木椅子上，穿着小孩子普通的白衬衣黑长裤光着脚白袜子，头发很黑很柔，刘海有些长了，稍稍挡住眼睛。
　　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紧张，我说，小磊，你好。
　　然后这小男孩就抬起头像看笑话似的，轻轻看我一眼。

　　他并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跟我打招呼。看我一眼之后他转移视线，继续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我还去酒吧，先走。你盯着他，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进剑术馆。这孩子性格别扭，别让他一天到晚呆在凶案现场。”
　　“啊，知道，你忙你的。”我答应着铭，不免越看小磊越可怜。一夜之间家里人全都死了，家里任何值钱东西都没少，尸体全都找不到，只有这孩子目击并幸存。
　　小磊跟铭的关系，铭说，是关系不太深的亲戚。小磊家是郊区，深墙大院，房子都看着有年头。感觉像是豪门，却又像是已经破落掉的。关于凶案，新闻上有播出，但是细节一概没有，也没有任何破案进展，就是那么简单一报，马马虎虎过去了。
　　小磊依然坐在那里，盯着铭离开。那眼神，也许是我的错觉，明显带着恨意。

　　我尽量摆出一副笑脸，这孩子总让我觉得阴沉。“小磊，去写作业？”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以仰视的角度看他。
　　“你最好别管我。”他居高临下看我。是错觉吗？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金色。说着他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我没有拦他，静静跟在他后头，跟着他走出大门走过庭院，来到剑术馆。
　　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磊走进去，墙上挂着剑鞘，但是没有剑。我脱了鞋子走进去，坐在木地板上看他。小磊看了一圈，在剑架上抽出一把木剑，蹲下来，把裤脚塞进袜子里，再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变得单纯认真。
　　练起剑来的时候，他放下了那些悲伤或是愤怒或是仇恨的复杂表情，他显得有些快乐起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练。他的眼睛很美，他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是死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场馆里？是被这孩子亲眼看见悲惨死去？是一下毙命，还是受尽折磨？

　　小磊手持木剑跳跃起来，尚未掌握平衡的身体随着脚踝的撞击声倒在木板上。孩子压抑的吃痛声低浅无力，恍惚中超不过短短一秒。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木剑扔掉，他的脸已被疼痛扭曲，嘴唇却依然紧闭。
　　我抱着他，光着脚走出剑术馆，走进那栋看起来颇有些阴森的二层老宅。
　　“以后你可以去当警察。为家人找出真凶。”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望向别处，那里面稍有湿润，但是他不让它哭。
　　“你还小，没有什么是你的错。你可以哭，可以崩溃，可以难受耍赖伤人变坏。然后你要回来，不要让家人失望。”我抱着他走进大门，庭院里尚有傍晚的落日余光，他的脸上印着温暖的颜色。而这张稚嫩漂亮的脸，却显得更加僵硬，与冷漠。
　　我把他抱到二楼卧室，再到厨房冰箱里找出冰块给他敷上。“家里有药箱吗？”我帮他把另外一只脚上的袜子脱掉，再帮他盖上点被子。
　　“……有。在大卧室墙边木头柜子里。”他的眼泪受疼痛驱使流下来，马上被他用手背蛮横擦去。我看看他，他躺在那里转移视线，盯着窗户外头一轮红日。
　　一点没有小孩样。我简直想叹一口气。反射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去找药箱。

　　找到药箱，帮他喷了药，包扎好，坐在床边看着他。
　　“帮我把书包拿过来，就写字台上。”他看我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有些诧异，去帮他拿书包。“要写作业么？”我问他。
　　“嗯。”他费力坐起来，十分孩子气的点点头。这么看过去，就完全是小孩一个了。并且十足十的好孩子。
　　“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我。”我帮他在床上架了小木头桌子，他却懒得看我一眼，自己从包里掏了根笔，拿出课本自己看去了。
　　天空渐渐堕入昏暗，这里是郊区，刚刚发生过凶案。
　　而天空却依然是美的，暗蓝，深紫，微凉的风。

　　我靠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小磊依然忙他的功课。忽然想起来这孩子可能没吃饭，所以下楼去厨房。然而也不出所料，厨房里空空如也。
　　站在有些昏暗的厨房里能够听见外面痛苦呻吟似的风声。凶案现场为何不封锁？还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独自生活……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我忽然想给铭打电话，问清这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掏出手机后菜蓦然想起，我根本没有铭的电话，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在酒吧里，或是在他家，或是路上偶然碰到。就连他拜托我来照顾小磊，也是随便在酒吧里答应的。
　　铭……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的电话。我知道他家在哪，却不知道他的家究竟从何而来。甚至除了我之外，我没有见过他跟其他人在一起。他开酒吧，生意冷清，赚不了几个钱。可是他有个大房子，有一套好家俱，还有一张好看到不真实的脸……
　　他好像是没有家人的。至少在这个城市里。他可以随时消失，也可以随时出现。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窗外的风声继续着，忽然让我毛骨悚然。我跑上二楼跑进小磊的房间，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我，然后又有些冷笑似的，继续埋头研究他的教科书。
　　“小磊，你要不要去铭那里住？这地方刚发生过……不好的事情，你要是害怕，我可以现在送你进城。”说着我已经开始帮他收拾东西，想在深夜来临之前跟他一块离开这里。
　　“我就在这呆着。你走吧。”他头都没抬，声音很冷。
　　看不起我么？我转脸看他，他还是不看我一眼。
　　我还不至于输给一个小孩子。这么想着我把他的书包放下，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会儿。他依然在跟他的数学题做搏斗，窗外，依旧风声呼啸。

　　忽然决定今晚我不走了。我承认我担心小磊，不能放着他不管。我随便从书房里抽出两本书过来坐在他房间里的沙发上，陪着他一块做功课。等他做完了帮他放洗澡水，抱他去浴室，帮他洗头发擦身体，然后给他把头发吹干，抱回他床上。
　　这期间他没跟我说半个字。只是在躺进被子的时候，故意给我留出大半个床。
　　“……我想当警察。”这是他闭上眼睛前，轻轻嘟哝的一句话。
　　我最后检查一遍门窗，洗漱完毕，关上壁灯，躺在小磊身边。
　　风声不停回响耳边，就像睡在空旷野地。但是不知为什么，因为有小磊在旁边，好像就能让我忘记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毕竟，这是他的家。
　　毕竟，他依然活着。

　　我决定好好照顾他，一直到他成年，成为一名警察。
　　一直到他可以独自面对这一切，没有仇恨，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一直到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活在阳光下，
　　绽放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