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血鬼》荒菲

3、第 3 章

　　突变

　　这是他第一次来找我。早上五点半，我从酒吧回家睡觉，发现自家大门没锁，房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
　　我打开门走进去，锁已经被全废掉。房间里有水的滴答声，他浑身湿透，蜷缩在墙角抽搐。
　　“……快点……让我死！”
　　他说话了，真难得。
　　我走过去，翻转他的身体，让他平躺过来。他的瞳孔已经全部变成魔鬼般的金，三十八岁的人类年龄正在慢慢退化。
　　这张脸，是他二十五那年，站在断崖边上，黑发黑瞳，手中一把长剑。
　　我合上他的眼睛。俯下身，完成他尚未被完成的“初拥”。

　　同类，我的同类，比我更加强大几十倍。
　　能把带有魔族血统的世袭猎人变为同类，这种力量是我无法想象的。
　　而对猎人来说，这是比死亡更大的耻辱。
　　几百年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国度尚且存在的时候。我们的王，能够使用火族破坏力的王，把猎人家族的训导师化为同类，强迫他喝下人类之血，把他囚禁在水牢里，半年之后，还他自由。
　　据说他被放出水牢之后，就走到炽烈阳光下，足足晒了四五天，依然不死。
　　王用自己的力量，赐予他不死之身。

　　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王为何如此待他。他就像空气，不知蒸发于何处。
　　但是我们都知道，除了王，他就是最强大的同类。他将会带着对自己的鄙视，永生永存。

　　后来的后来，王走了。后来的后来，同类们也走了。这个星球让他们失望，沮丧，绝望。他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宇宙浩瀚，也许他们早已找到家园。
　　也许之后的也许，他们早已被望不见底的黑暗吞噬，在茫然漫长的生命之后，悄无声息消失掉。

　　他的抽搐更加剧烈，我知道这将会非常痛苦。他已经丧失意识，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慢慢变得苍白而空洞。他被同类赐予了最痛苦的死亡方式，魔族血统依然在体内对抗着吸血鬼的侵蚀。他的蜕变，也许永远不会彻底完成。
　　他会变成一个怪物。不是人，不是魔，不是吸血鬼。

　　我对此无可奈何。我没有更强大的力量让他死去，也没有更强大的力量让他完全蜕变。我只能呆坐在一旁看着他，他的眼睛渐渐变成透明般的浅灰色，定定看着我，呆滞，而痛苦。
　　我把他抱起来，放进浴缸里。水是血族最有效的疗伤工具。虽然我知道，对他不会有效果。我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太阳渐渐升起，浴室里微小的光芒让他本能得蜷缩起来。我握住他的手，他的眼睛里溢满厌恶。他在冰水里颤抖，挣扎，流泪，无力反抗。
　　十二个小时。他走完了这段路。

　　最后他睡着了。他的肤色变得苍白冰冷，身体却依旧有温度。
　　最坏的结果。在他的身体里，三股相斥的力量将永远相互争夺。人类、魔族、血族……水与火之力，人与异能之力，会让他在已经永恒的时间里，活得痛不欲生。

　　他睡着了。我希望他能就此一睡不起。我把他抱出浴缸擦干身体放到床上，再用银链子锁住他窗帘全部关严，打开门，走进令我厌恶的阳光里。

　　他儿子，今年十二岁。往日熟悉的庭院中弥漫着剧烈的血腥味。我在已经看了几百年的剑术馆看到这个小孩子，身上沾了血污，脸上布满泪痕，手里握着我熟悉的，他父亲的那把长剑，发疯似的练习着。
　　看见我之后，他的眼睛里是我十分熟悉的、世间唯一能让我兴奋起来的，仇恨与杀气。这个孩子依然长着一张跟他母亲极短相似的女人脸，不同的是气质，已经被恨意牵引，露出杀手的本来面目。
　　毕竟只有十二岁，剑都握不稳。我看着他朝我扑过来，轻而易举夺过他父亲的长剑扔掉，拎着他的衣领飞出大门，带他来到他尚未出生时、他父亲唯一一次有机会结果掉我的断崖前，告诉他，毁掉他一家的，就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可恨的吸血鬼。
　　他手中已没有剑，他盯着我看，稚嫩的脸已经被泪水和仇恨扭曲，看起来像个怪异的玩偶。
　　“不是你！你别以为我是个傻子！我早就认识你！父亲很早就说过你对我们没什么利害关系，你也不杀人，你很早就想求死，杀了你反而遂你意！”
　　他依然在哽咽，话都说不清楚。他忙着哭忙着擦眼泪忙着恨吸血鬼，却没时间思考他今后的处境。
　　无父无母。不，父亲已经是个怪物。
　　我不知道死亡为何物，也不知道生离死别是个什么概念。我存在的时间已经太过漫长，所有的感情全都变得麻木，没有价值。如他所说，我的存在，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什么都没有。我的存在，连空气都比不上。
　　“那么我来养你，如何？我家里还有一个吸血鬼，可以让你杀来玩玩。”
　　十二岁的小孩子，眼睛忽然发起亮来。“好！我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我冷笑，海风把孩子的头发吹得很乱。能隐约看到他眼睛里泛出的金色，跟他的父亲一样，十分耀眼的金色。
　　“他是你的父亲哦。”我故意告诉他。

　　十二岁的小孩子，眼泪流了一半，僵在原地。
　　我忽然感觉到胜利的喜悦，以及复仇的快感。
　　“你的父亲，现在成了一个怪物呢。”
　　我笑着对他说。他手里已经没有长剑。他面对大海，想哭不想哭的，忽然又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一样，茫茫然的，不知道究竟能去哪里。

　　我想，我有足够的时间陪他。
　　一直到，他的仇恨、意志、能力，强大到，可以灭我一族。
　　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