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无人盼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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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漪拉起顾黎，予以一个带着寒意的拥抱。
“对不起。”
——她在自责。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没有得到回复的林漪得出这个结论。
“咳——”
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低咳，依然是嘶哑的嗓音，再之后，伴随他颤抖身体一同出现的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咳嗽。
他抓紧她的衣角，罕见地弯腰缩在她怀里，与此同时，肩上他靠着的地方逐渐濡湿。
她想推开他，废了好大的力气都不见他移动半寸。
——第一次发现，他的力气这么大。
“师父？”林漪轻唤一声。
像是认出她的声音，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软倒在她怀中。
“……师父？”
又是一声轻呼，得到他含糊不清的应答。
留缨山常年积雪，久居之人难免惹上雪一样的冷、冰一样的寒，再因他终年闭关，是以肤色白皙，比她还要像上等的羊脂玉。
此时双唇染血，与暗淡唇色相衬，加上浓密睫毛打在眼下的一片阴影，更显得整个人柔弱无害到极致。
仿佛稍一用力，怀里的人就要碎了一般。
她从未见过对方这般模样。
匆忙将人扶到榻上，她迅速催动内衣进入他体内，仓促间冲外面的人喊道:“把姜肆和顾青息带过来！就说师父病发了！”
因为江淮之事，顾青息师徒暂居濡砂，没想到竟是件意外的好事。
内力运转输送进入他的身体，却好似受到一股不知名的阻隔，凝滞不前。
正不知所措间，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滴在榻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凄艳。
——他不能死！
——她想要他，且只想要他！
扶住昏迷之中毫无意识的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林漪抿唇，不敢多做其他，生怕一个不慎会伤到他。
除了等他亲近之人告诉她缓解的方法，没有其他办法。
所幸那二人来得极快，显然是忧心顾黎。
顾青息坐在榻旁，执起顾黎垂落的手腕，细心把脉。
片刻，他抬头看了林漪一眼，移开视线缓缓说道:“只有你能救他。”
“说。”
“用你们林家的心法……救他。”
林漪一怔，心底升起缕缕疑惑，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依言运起曾经学过的《洗裹心经》，带着阴凉却温柔的内劲，慢慢送入他的体内。
整个过程十分漫长，林家所修功法过于阴寒，她只能丝丝缕缕缓慢输运进他的经脉，萦绕而下，安抚滚烫温度。
许久，待她额头渗出薄汗，脸色转为苍白，又持续了好几刻，才终于结束。
服侍顾黎躺在榻上后，林漪目光森寒，扫过在场二人，而后提步踏出房门，等待两人跟上。
轻轻合上房门，林漪淡淡道:“师祖，师伯，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无需细细道来，几句话便能概括。”顾青息道。
“洗耳恭听。”
“二十年前阿肆救下他时，他已身中火毒。留缨山终年寒冷，恰好能够压制毒素，再加上我特意为他所制的‘冰莲丸’，故可免受其苦。”
“所以，你们禁止师父下山……是因为这个毒？”
“是。”姜肆承认道，“唯有留缨山可以留存‘冰莲丸’。”
“如此说来，你们觊觎《洗裹心经》是因为师父？”
“是。林家所修内力向来阴寒，与炽盛火毒恰好相克。”
心底疑惑得到准确答案，林漪恍然大悟。
怪不得从来不缺功法的留缨山会觊觎她小小的《洗裹心经》，未曾想竟是因为这是珍视之人获得自由、唯一活命的机会。
“可笑！”林漪冷笑，“若是他需要，只消说一声，我定双手奉上，你们何苦使出那等阴险招式？”
“我承认自己不是善人，但一切与阿黎无关。”姜肆低声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放过他，要杀要剐，随你乐意。”
“如果我偏不呢？”
“宋漪漪！他经不起你折腾！”
“若是他顺从我，岂会落得现在这个局面！”
“教不严，师之惰。姜肆有错也该由我承担。”顾青息叹道，“可你不该忘记自己曾经忤逆过阿黎多少次，他又有多少次不问缘由便决意护你。”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林漪甩袖离去，留下朱红色的背影。
丝萝赶来时正瞥见三人低沉的氛围，明智地放慢脚步，直到林漪离开，才终于有勇气出现。
“又见面了，道长。”丝萝狡黠笑道，“甚是想念。”
姜肆耳尖微红，还能保持正色道:“丝萝姑娘慎言。”
“听说顾黎病了？”丝萝转移话题，“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丝萝姑娘请便。”顾青息说。
“丝萝姑娘与阿黎……是什么关系？”
“道长宽心，我对他……”丝萝贴近姜肆，轻笑一声挑逗道，“并无想法。”
瞧见对方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样子，她又戏谑道:“但我对道长……可有不少想法。”
“姑娘慎言！”姜肆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显然对她的行为颇为羞恼。
她一言不发，只回以暧/昧的笑，而后推开房门进去看望病中的人。
——姜肆逗起来确实好玩！
顾黎静卧榻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唇上鲜血虽被擦净，仍显得颜色殷红。
——让人想要凌虐的凄艳美感。
她坐于桌旁，斟茶浅抿一口，安静等待他醒来。
倒不是闲暇太多、了无俗事，只是单纯想要守着他，仅此而已。
——毕竟，她可不愿意让自己唯一的“老乡”就这么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眼见窗外本就昏沉的天色趋于黑暗，才终于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快步走过去扶起顾黎，她转而坐在榻边，一语未言，安安静静与他对视。
顾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嗓音嘶哑:“你怎么在这里？”
长叹一声，她轻轻抚摸他颈上淤青，低声问:“疼吗？”
“你说呢？”没好气地瞥她一眼，用行动对她明知故问的行为表示鄙夷。
“我让她装一装的，没想到功力还是不够。”
“是我激怒她的。”
闻言，丝萝一怔，柳眉微蹙，问道:“为什么？”
“心情不好，没控制住。”
她稍有无语，忍了忍才说:“因为什么？”
“烦。”他说，“我当时在想，如果她能直接杀了我，那该多好。”
丝萝轻嘶一口气，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随后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没病吧？”
偏头错开她的手掌，顾黎叹息道:“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别人的身体活着了吧。”
“什么意思？”
“系统说是最后一次，可不就是最后一次。”顾黎笑出声，莫名有些讽刺苦涩的味道，“可惜的是，我回不去了。”
“你……还记得最开始的自己吗？”
“不记得，但我想回去。”他说，“唯独那里，才是我唯一的‘家’。”
家……吗？
丝萝微愣，逐渐捋清他的心理。
“如果连一直陪伴我的系统都不在了，如果连我的家都已经不属于我了，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形单影只而来，茕茕孑立而归。”
“让我留恋的，还能有什么呢？”
悲极而笑——大概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丝萝再次叹息，安静陪伴眼前稍显癫狂的人。
如若非要她回答，也只有公认的那个答案——
没有。
无人伴我归，无人盼我回，千秋复万载，亦不过走肉与行尸。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无人盼我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