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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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之内二十余人，未有一人先发动作，然而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又如此清晰。
孙徵娘握紧手中软剑，飞身落于江淮身旁，警惕地看着包围的人。
为首的青年依然带着愉悦的笑，其他杀手一动不动，仿若雕塑。
“怎么办？”孙徵娘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男人。
“他们想要的只是我的命。”江淮温柔抚摸过她的脸颊，宽慰道，“我拖住他们，你带凝凝先走。”
“可是……！”
“听话。”将她垂落的一绺发丝撩至耳后，他说，“凝凝还在等你。”
将手中剑又握紧了一分，孙徵娘垂眸，两滴晶莹落在地面，只一瞬息她便拭泪抬头，目光坚定，深深看了江淮一眼。
——这一眼，便注定故事的结局。
江淮提剑开路，掩护孙徵娘杀出重围。
晨风更甚，沾血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冲入竹屋，一把抱起床榻之上睡眼惺忪、尚未清醒的女童，而后迅速骑上门外他带回来的黑鬃马匹。
——最终，回头望去。
江淮似有所感，视线一偏，直直撞入她的眼眸，瞳孔之中似有星光闪烁，一如初见那日温文笑着的男子，携眸底星辰，冲入她的心扉。
那日的灿黄日光映得他像极了披星戴月踏步前来的神官，不负“公子”之名。
今日没有灼热阳光，仍有他眼底星光。
只这一抹星光，便已足矣。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飞奔起来，激起身后层层秽土。
今日的风格外大，刮得脸上生疼。
稚童尚不知世事，睁着乌黑双眼，无措安慰着亲近的母亲:
“娘亲你别哭，凝凝哪里做错了一定改！”
孙徵娘闭目，而后牵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哑着声音说道:“凝凝真乖。”
却是更多温热液体打在江凝披散的黑发之上。
——晓风残月，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
“那些黑衣人是谁？”林漪问道。
“我不知道。”孙徵娘惨然一笑，“我若知道，岂会安然在此。”
“江夫人节哀。”顾黎叹息一声，一时竟不知如何抚慰。
“娘亲。”
伴随一声稚嫩的呼唤，约莫六七岁的女童揉着眼睛自里屋走来，看见屋里两个面生的人，快速放下手调整仪态，扬起明媚的笑脸:“哥哥好！姐姐也好！”
她走到孙徵娘身边，仰头问着自家娘亲:“这两个哥哥姐姐是娘亲的朋友吗？”
孙徵娘轻“嗯”一声，表示承认。
“那娘亲可以带他们回家陪凝凝玩吗？”
童言无忌，一句话出口，在场三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他们三个，都没有“家”。
江凝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正疑惑于原因，眨巴眨巴眼睛，默默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久，林漪开口打破寂静:
“时候不早，先行告辞。”
“对不起，是不是凝凝哪里做错了？”
江凝瘪起嘴巴，满脸委屈地道歉。
顾黎蹲在江凝面前，揉了揉她柔顺的黑发，温声道:“不是，只是姐姐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做。”
“哦，那就好！”抑郁一扫而空，江凝又恢复了天真开朗的模样。
“哥哥过几天再来陪凝凝玩。”
“嗯嗯！凝凝回家的时候哥哥也要来！”
“……好。”
一路沉默着回到居处，顾黎正欲把林漪关在门外，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动作，低声道:
“顾家二十年前葬于一场烈火，留缨山……难道也要吗？”
说完便把门一关，看似半点没有得知答案的欲/望，透过窗棂纸，她却分明能够看到他背靠在门上的黑影。
——他没有离开，他在等待她的答案。
林漪站在门外很久，久到透过阴影看到他低头片刻，而后站直身子提步离开时，才开口说道:
“只要师父听话……就不会。”
门内的脚步一顿，随即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顾黎仰躺在床榻之上，盯着漆黑的床顶，呆滞许久，忽然喃喃道:
“回家……我也有家吗？”
穿越许久，他的家……连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还会有谁记得呢？
「宿主……你有家。」
系统的声音突然传来，隐约带着宽慰。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很久很久……不过，宿主，相信我，你会有家的。」
“我回不去了……对不对？”
系统沉默。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根本回不去，对不对？”
系统依然沉默。
“所以，你没有许诺我任何愿望，可我还是来了。”
“以至于现在，经过时间洗礼，我早已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而与你结契。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对不对？”
系统像是叹息了一声，而后说道:
「对。」又是半晌沉默，「除了苟延残喘的生命，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甚至这条命都不是我自己的。”
「所以，我会给你一份礼物，那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奈与悲悯。
“……为什么是最后？”
系统没有回答。
“扣扣——”
敲门声打断了顾黎继续追问的心思，起身打开木门——是去而复返的林漪。
她淡然自若地端着一盘淡黄色梅花状的糕点，莞尔笑道:“师父可否尝尝漪漪做的糕点？”
“不想。”
“师父这般冷漠，漪漪好生伤心。”
“惺惺作态，惹人作呕。”
闻言，林漪冷笑，左手掐上他的脖颈，把人折腰推倒靠在桌沿，甚至还有闲心把糕点端正放在桌面边缘，再把门给关上。
“师父，你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我想惩罚现在的你，比碾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这次她好像格外气愤，掐住脖颈的力度比之前每次都要大得多，一瞬间被制住，呼吸不畅带来的痛苦格外难熬。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求饶，以后的事情都进行不下去——况且，他自己的意志也不愿意求饶。
名为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看见他因痛苦而狰狞的模样时终于把她拉了回来，触电一般收回手，林漪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
束缚的枷锁终于解开，顾黎条件反射地大口呼吸了几次，随即闭上眼睛，右手臂覆盖在双目之上，声音嘶哑低弱，竟不自觉带上几分哽咽哭腔:“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次，每次都不像是疑问，而这次，更是带上不少自弃的味道。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又是一句相似的话。
覆上双眼的手臂移开，他看向俯视自己的、他养育了整整八年的徒弟，改了无悲无喜的模样，眼底升起一层浅薄白雾，随即氤氲而起清澈涟漪，其中悲哀痛苦之色灼得她整颗心都是疼痛的。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泣。
——与她一起，真的让他如此痛苦吗？
他的哭泣并不完全是因为林漪，她的愤怒也并不完全是因为顾黎。
只是恰巧赶上了这个时机，恰巧碰上了这件事情。
她承认自己慌了。
她确实，怕他自弃。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