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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可以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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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天气彻底转暖。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蝉鸣还未响起，校园里只有学生们课间的喧闹声。
物理竞赛全国决赛的日期定了，五月下旬，在杭州。叶皖的复习进入最后阶段，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做题到很晚。江柒陪着他，帮他整理资料，偶尔在他困倦时递上一杯热茶。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自从生日那晚父亲和苏晏点破江柒可能生病的事实后，叶皖就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江柒确实在吃药，每天午饭后会去医务室喝水服药；注意到他越来越容易疲惫，课间经常趴在桌上休息；注意到他的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胃部，眉头微蹙。
然而江柒什么也不说。每当叶皖试探性地问起，他总是用“老毛病”“体质差”搪塞过去。那种刻意的回避，让叶皖心里的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周五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橙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这道题，”江柒指着叶皖刚解完的一道电磁学难题，“你的解法很巧妙，但绕了一个大弯。其实有更直接的方法。”
叶皖放下笔，没有看题，而是看着江柒：“江柒，我们谈谈。”
江柒的手指僵了一下：“谈什么？”
“谈你。”叶皖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压抑的情绪，“谈你在吃什么药，谈你为什么总是很累，谈你家族的那个遗传病。”
空气凝固了。江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叶皖送的那枚。
“叶皖，”他轻声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但我想知道。”叶皖站起来，走到江柒面前，“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所有的。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看着你强颜欢笑，却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
江柒抬起头，眼睛里有挣扎：“如果知道了会让你痛苦呢？”
“那也比被蒙在鼓里好。”叶皖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江柒，我说过我讨厌欺骗。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当……重要的人，就不要瞒着我。”
长久的沉默。教室外的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响，还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终于，江柒开口了：“我父亲那边有遗传性癌症。食道癌，发现时基本都是晚期。”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大伯二十八岁确诊，三十岁去世。我父亲……他逃跑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大概率也已经发病了。”
叶皖的心脏收紧。
“高二体检时，我也查出来了。”江柒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早期偏中期，还有手术机会，但复发率很高。医生说我这种情况，五年生存率……不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叶皖心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在吃药，是靶向药，副作用很大，所以总是很累。”江柒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叶皖，这就是真相。一个得了癌症，可能活不了几年的，十七岁男生。”
夕阳西沉，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江柒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亮着，像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光。
“为什么……”叶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可怜我。”江柒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也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勉强自己接受什么。那天晚上我说喜欢你，是真心的。但如果你是因为同情而回应我，那我宁愿不要。”
叶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觉得我会因为同情而接受一个人？”
“我不知道。”江柒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叶皖，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能感觉到。但喜欢和爱不一样，喜欢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爱才是愿意承担一切。而我的‘一切’里，包括了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承担这样的现实。”
叶皖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温柔。他突然明白，江柒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回避，所有的欲言又止，都是在保护他。
保护他不要陷入一段注定悲伤的感情。
保护他不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保护他……好好地活下去。
“江柒，”叶皖说，声音很稳，“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决定。我十八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选择什么。”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我喜欢你，不只是喜欢，是爱。我爱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而是因为你就是你——那个在图书馆抢我杂志的你，那个说物理很寂寞的你，那个在雪夜里告白的你，那个送我戒指的你。”
江柒的眼睛睁大，有水光在闪烁。
“我不怕承担。”叶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怕你生病，不怕你可能会离开。我只怕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连陪你的机会都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柒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所以，江柒，我们试一试，好不好？”叶皖看着他，眼神坚定，“不承诺永远，不幻想未来，只是珍惜现在，珍惜我们能在一起的每一天。你愿意吗？”
眼泪终于从江柒的眼眶滑落。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叶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叶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受伤吗？”
“我知道。”
“你知道……最后可能会很痛吗？”
“我知道。”叶皖握紧他的手，“但比起失去你，我更害怕从未拥有过你。”
江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叶皖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对不起，”江柒的声音闷在叶皖的肩膀上，“对不起，让你遇到这样的我。”
“不要说对不起。”叶皖抚摸着他的后背，“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暮色完全降临，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两个少年就这样拥抱着，像两棵在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树。
许久，江柒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笑容：“叶皖，你真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你也是。”叶皖也笑了，“所以我们很配。”
江柒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后退一步，擦掉眼泪：“那……我们试试。”
“嗯。”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了，如果我要离开，你要放手。”江柒的表情很认真，“不要因为我而停下脚步，要继续往前走，好好地生活。”
叶皖想反驳，但看着江柒的眼睛，他知道这是江柒的底线。
“我答应你。”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
“我答应。”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吻了一下。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但足够铭记一生。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暧昧，不再是试探，而是明确的、坚定的在一起。
当然，在学校里他们还是普通同桌，普通朋友。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牵一下手，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或者低声说一句只有对方懂的话。
陈珂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三人一起时，更加刻意地给他们创造独处空间。
五月中旬，全国决赛前一周，叶皖的训练强度达到顶峰。每天放学后，江柒都陪他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
“休息一下吧。”江柒把一杯温水推到叶皖面前，“你都连续做了两个小时题了。”
叶皖揉了揉太阳穴：“这道题一直解不出来。”
“给我看看。”
江柒接过题目，看了几分钟，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这里，你的受力分析漏了一个分量。应该这样……”
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思路清晰，讲解透彻。叶皖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如果江柒没有生病，如果他能正常地上大学、读研、工作，一定会是个很优秀的人。
“懂了。”叶皖说，“谢谢你。”
“不客气。”江柒放下笔，喝了口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胃疼？”叶皖问。
“有点。”江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吞下，“靶向药的副作用，正常。”
叶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刺痛：“江柒，你的治疗……怎么样？”
江柒沉默了几秒：“在控制。医生说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定期复查。六月高考后，我要去南京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我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准备决赛……”
“我陪你去。”叶皖重复，语气不容反驳，“决赛在五月下旬，结束后我就有时间了。”
江柒看着他，最终点点头：“好。”
图书馆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叶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江柒给他的那枚戒指。
“这个，”他说，“我一直带在身边。”
江柒笑了：“我送你的那个戒指呢？”
叶皖伸出左手，食指上戴着那枚细一些的素圈戒指：“一直戴着。”
江柒也伸出左手，两枚戒指在灯光下相映成辉。
“叶皖，”江柒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活到五年后，十年后，你想做什么？”
叶皖想了想：“我想读完大学，然后出国读研，做科研。你呢？”
“我想去很多地方。”江柒的眼睛亮起来，“去看极光，去草原骑马，去沙漠看星空，去海边看日出。还想……开一家小店，卖书和咖啡，每天晒太阳，看人来人往。”
“那我们就去。”叶皖握住他的手，“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
“好。”江柒笑得很灿烂，“约好了。”
但两人都知道，这个约定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现实很残酷，癌症很无情，时间很有限。
可是这一刻，他们选择相信。相信奇迹，相信爱能战胜一切，相信未来还有很远。
决赛前三天，叶皖突然发高烧。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换季感冒，总之他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父亲急坏了，要送他去医院，但叶皖坚持不去：“就是感冒，休息两天就好。”
“可是你的决赛……”
“来得及。”
江柒知道后，每天放学都来看他。坐在床边给他讲题，喂他喝水，用湿毛巾帮他降温。
“你这样跑来跑去，身体吃得消吗？”叶皖问。
“我没事。”江柒笑着说，“倒是你，快点好起来。决赛要加油啊。”
第三天，叶皖的烧终于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决赛就在明天，他要坐一早的高铁去杭州。
“真的能行吗？”父亲担忧地问。
“能行。”叶皖很坚定。
晚上，江柒来了，带了一保温瓶的粥：“我婶婶熬的，说对恢复体力好。”
两人坐在叶皖房间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江柒，”叶皖突然说，“如果这次我拿了金牌，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好好治疗，不要放弃。”叶皖看着他，“无论多难，无论多痛，都不要放弃。为我，也为你自己。”
江柒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叶皖，有时候不是想放弃，是……坚持不下去了。”
“那就抓住我。”叶皖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坚持。”
江柒抬起头，眼泪滑落：“好。我答应你。无论多难，我都会坚持。”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梦想，关于未来，关于那些可能无法实现但依然要相信的承诺。
凌晨，江柒要走了。在门口，叶皖抱了抱他：“等我回来。”
“嗯。”江柒在他耳边轻声说，“叶皖，我爱你。”
这是江柒第一次说“爱”。叶皖的心脏狠狠一震，然后他回应：“我也爱你。”
第二天一早，叶皖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窗外，田野飞驰而过，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又摸了摸口里那个铁皮盒子。
他会赢的。
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未来，而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坚持和希望的承诺。
决赛持续两天。题目很难，考场气氛紧张，但叶皖很平静。他想起江柒说的“物理很干净”，想起江柒教他的那些解题技巧，想起江柒看着他时温柔的眼神。
每一道题，他都全力以赴。因为这不只是一场考试，这是一场战斗——为他自己，也为江柒。
最后一科交卷时，叶皖长舒了一口气。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走出考场，杭州的初夏阳光灿烂，西湖边的柳树绿得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