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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与秘密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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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天终于真正到来。
校园里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开始有了温度，操场上打球的学生脱掉了厚外套，空气中弥漫着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
叶皖的物理竞赛复赛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顺利进入五月份的全国决赛。李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鼓掌，陈珂甚至吹了声口哨。
“牛逼啊叶哥！”下课后，陈珂用力拍叶皖的肩膀，“请客请客！”
叶皖难得地笑了：“好，想吃什么？”
“火锅！必须火锅！庆祝你进军全国！”
“行。”
江柒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笑着。等陈珂走了，他才轻声说：“恭喜。”
“谢谢。”叶皖看着他，“有你的功劳。”
“我哪有什么功劳。”江柒低下头整理书本，但耳尖微微发红。
叶皖的生日在四月下旬。往年他都不怎么过，顶多父亲和苏晏做一桌菜，买个小蛋糕，简单吃顿饭。但今年不一样。
“十八岁生日啊！”陈珂在课间大声嚷嚷，“成人礼！必须隆重！”
“不用那么麻烦。”叶皖说。
“那不行！一辈子就一次十八岁！”陈珂眼珠一转，“这样，我们给你办个惊喜派对！就我们仨，再加几个要好的同学……”
“真的不用。”叶皖打断他，“我不喜欢人多。”
陈珂还想说什么，江柒开口了：“陈珂，让叶皖自己决定吧。”
陈珂看看叶皖，又看看江柒，最后耸耸肩：“行吧。那至少得庆祝一下，就我们仨，行不？”
叶皖想了想，点头：“好。”
生日那天是周六。父亲和苏晏一早就开始准备，家里装饰了气球和彩带，餐桌上摆满了叶皖爱吃的菜。
“小皖，生日快乐。”父亲递过来一个盒子，“成人礼物。”
叶皖打开，是一块手表，简约的款式，表盘上有细密的星空图案。
“苏叔挑的。”父亲笑着说，“他说这个适合你。”
苏晏站在旁边，温和地说：“十八岁，是个重要的节点。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但记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叶皖看着那块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两年，他一直在抗拒父亲和苏晏，用冷漠保持距离。但此刻，看着他们眼里的期待和关爱，他突然觉得那些抗拒有些幼稚。
“谢谢爸，谢谢苏叔。”他说，声音有些哑。
“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去外面吃？”父亲问。
“我和同学约好了。”叶皖说，“可能晚点回来。”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和同学好好玩。注意安全。”
下午，陈珂和江柒来了。陈珂抱着一大堆零食，江柒则提着一个纸袋。
“生日快乐叶哥！”陈珂把零食堆在茶几上，“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叶皖看向江柒，“这是什么？”
江柒把纸袋递给他：“生日礼物。回去再看。”
陈珂挤眉弄眼：“哟，还神秘呢！江柒你偏心，我生日你就给了个贺卡！”
“你生日不是还有半年吗？”江柒无奈地说。
三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吃零食。父亲和苏晏很识趣地出门了，把空间留给年轻人。
“对了，”陈珂突然说，“你们知道城郊那个废弃的观景台要被拆了吗？”
叶皖和江柒同时抬头：“什么？”
“我听我爸说的，那边要开发成旅游区，观景台太旧了，要重建。”陈珂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可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江柒的脸色微微变了：“什么时候拆？”
“好像是下个月吧。所以……”陈珂看向叶皖，“我们要不要再去一次？最后一次。”
叶皖看向江柒。江柒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默契。
“好。”叶皖说，“现在就去。”
“现在？”陈珂看看窗外，“都快四点了。”
“就现在。”叶皖站起来，“趁天还没黑。”
三人坐上了去城郊的公交车。春日的下午，阳光温暖，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田野已经绿意盎然。
江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暗暗，表情有些凝重。
“你怎么了？”叶皖轻声问。
江柒转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点感慨。有些东西，说没就没了。”
这话说得有点悲伤。叶皖想说什么，但陈珂已经凑过来：“别伤感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等新的建好了，我们再去！”
江柒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观景台果然有了要拆除的迹象。周围拉起了简易的围挡，入口处贴了公告，写着“施工重地，禁止入内”。
“靠，进不去了。”陈珂说。
江柒却走到围挡边，找到一个松动的缺口：“这里可以。”
三人钻进去，登上观景台。这里比冬天来时更荒凉了，野草长得更高，铁栏杆锈得更厉害，地面上的裂缝也更大了。
但视野依然开阔。整个徐州城在春日的夕阳下铺展开来，云龙湖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京杭大运河像银色的缎带，老城区的屋顶连绵起伏，新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真美。”陈珂感叹，“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江柒走到栏杆边，手扶着锈蚀的铁管。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皖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江柒睁开眼睛，“如果时间有记忆，这个地方会记得我们吗？记得三个逃课的高中生，在这里看风景，聊未来。”
“也许会。”叶皖说，“也许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记忆，只是我们听不见。”
江柒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夕阳的光：“叶皖，你会记得吗？记得今天，记得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瞬间？”
“会。”叶皖毫不犹豫地说，“永远记得。”
江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叶皖看不懂的释然：“那就够了。”
陈珂在不远处拍照，用的是他那部老旧的数码相机：“来！拍张合影！纪念我们的秘密基地！”
三人站在一起，背对着夕阳下的城市。陈珂把相机放在栏杆上，设置好定时，跑回来站在叶皖另一边。
“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叶皖感觉到江柒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只是一个很短暂的触碰，但很温暖。
拍完照，陈珂去检查照片，叶皖和江柒留在栏杆边。
夕阳越来越低，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叶皖，”江柒突然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的语气很认真。叶皖转头看他：“什么？”
江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银色戒指。他拿起戒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是我大伯的遗物。”他说，“也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大多沾着不干净的钱。只有这个，是大伯用自己工资买的，很普通，但干净。”
叶皖静静听着。
“我想把它送给你。”江柒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叶皖愣住了：“什么？”
“作为十八岁生日礼物。”江柒抬起头，眼神坚定，“不，不只是生日礼物。是……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想把它交给你保管。”
“江柒，这太贵重了……”
“所以我才要给你。”江柒打断他，“因为只有你，配得上这份干净。”
他把戒指放在叶皖掌心。金属还很凉，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叶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戴，也不用一定接受。”江柒说，“我只是想把它给你。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它还在你这里。就像我的一部分，还在你身边。”
“别说不吉利的话。”叶皖皱眉。
江柒笑了：“好，不说。那你就当是……一个朋友的托付。帮我保管它，好吗？”
叶皖看着掌心的戒指，又看看江柒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和恳求。
“好。”他最终说，“我帮你保管。”
江柒松了口气，笑容变得轻松：“谢谢。”
他把铁皮盒子也递给叶皖：“盒子也给你。这样戒指就有家了。”
叶皖接过盒子，把戒指放进去，合上盖子。铁皮盒子很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江柒，”叶皖看着他，“你到底……”
话没说完，陈珂过来了：“照片拍好了！快来看！”
三人围在一起看相机屏幕。照片里的他们站在夕阳下，背景是金色的城市。叶皖和江柒站在中间，陈珂在叶皖另一边，三人都笑着，青春在那一刻被定格。
“我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大，挂在房间里！”陈珂兴奋地说。
“给我也洗一张。”江柒说。
“没问题！”
太阳完全落山了，天色暗下来。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下观景台时，江柒回头看了一眼。废弃的平台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即将消失，但此刻依然站在那里，守护着最后一段记忆。
“再见。”江柒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回城的公交车上，三人都很安静。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各怀心事。江柒靠着车窗睡着了，叶皖把外套盖在他身上。
陈珂压低声音说：“叶哥，江柒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我看他老是没精神。”
“可能吧。”叶皖说，“他体质差。”
“你要多照顾他。”陈珂难得认真，“他在这边没什么亲人，就我们这几个朋友。”
“我知道。”
陈珂顿了顿，又说：“叶哥，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俩……不只是朋友吧？”
叶皖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紧张，我又不会到处说。”陈珂笑了，“我就是觉得……挺好的。真的。江柒是个好人，你也是。你们在一起，我看着开心。”
叶皖看着陈珂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一暖：“谢谢。”
“谢啥。咱们是兄弟嘛。”陈珂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俩可得小心点。学校里人多嘴杂。”
“嗯。”
江柒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叶皖看着他安睡的侧脸，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铁皮盒子。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和苏晏在客厅等他们。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父亲问。
“开心。”叶皖说，“爸，苏叔，这是我同学，江柒和陈珂。”
“叔叔好，苏叔好。”江柒礼貌地打招呼。
苏晏看着江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温和：“都饿了吧？饭菜还热着，一起吃吧。”
晚餐很丰盛，气氛也比叶皖预想的轻松。父亲没有问太多问题，只是聊了些学校的事；苏晏话不多，但一直在照顾大家，给每个人夹菜盛汤。
江柒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地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完了。叶皖注意到，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苍白。
饭后，陈珂先回家了。江柒也要走，叶皖送他到楼下。
春夜的风很温柔，带着花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江柒说，“我很开心。”
“我也是。”叶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的回礼。”
江柒惊讶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和江柒给他那枚很像，但更细一些。
“这……”
“不是贵重的东西。”叶皖说，“就是……一个纪念。纪念十八岁，纪念今天。”
江柒看着戒指，手指轻轻颤抖。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可以戴上吗？”
“当然。”
江柒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大小刚好，在路灯下闪着细微的光。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一直戴着。”
叶皖也拿出那枚戒指，戴在左手同样的位置。两枚戒指在路灯下相映成辉。
“江柒，”叶皖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江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不许骗我。”
“……不骗你。”
叶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很短暂的拥抱，但两个人都很用力。
“生日快乐，叶皖。”江柒在他耳边轻声说，“十八岁，要快乐。”
“嗯。”
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有些红。江柒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绽放的花。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江柒转身离开。叶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摩挲着戒指光滑的表面。
回到家里，父亲和苏晏正在收拾碗筷。
“小皖，”父亲叫住他，“来，坐一会儿。”
叶皖在沙发上坐下。父亲在他对面坐下，苏晏坐在旁边。
“那个江柒，”父亲斟酌着措辞，“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叶皖的心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脸色，他的状态……”父亲顿了顿，“而且他吃的药，我看见了。那是处方药，而且是很特殊的药。”
叶皖的手握紧了：“什么药？”
父亲看向苏晏。苏晏轻声说：“抗肿瘤药。我有个朋友是医生，我见过那种药瓶。”
空气凝固了。
叶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抗肿瘤药。癌症。江柒说的家族遗传病。
“你们……确定吗？”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苏晏温和地说，“小皖，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可以直接问他。但你要做好准备，有些真相……很沉重。”
叶皖站起来，冲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口袋里铁皮盒子硌着他，他拿出来，打开，看着那枚银色戒指。
江柒说：“这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它还在你这里。”
他说：“帮我保管它，好吗？”
原来……原来一切都有预兆。那些苍白的脸色，那些可疑的药瓶，那些关于离开和谎言的话语，那些悲伤的眼神。
江柒在瞒着他。
江柒在生病。
江柒可能……可能会死。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叶皖所有的防线。他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间。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小皖，你还好吗？”
“我没事。”叶皖的声音闷闷的，“爸，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需要的时候叫我。”
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叶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但每一盏灯都像在嘲笑他。
他想起江柒在观景台上说的话：“如果时间有记忆，这个地方会记得我们吗？”
他想起江柒问：“你会记得吗？记得今天，记得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瞬间？”
他想起江柒说：“那就够了。”
原来每一句话都是告别。原来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原来那些温柔和珍惜，都建立在一个残酷的前提上。
叶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江柒送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棵树，那段话。
然后在旁边写下：
【江柒，我记得。
我会永远记得。
所以，请你也不要忘记——要活着，要健康，要一直在我身边。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握紧了那枚戒指。
窗外，夜色深沉。春天已经来了，万物复苏，但叶皖的心里，冬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而他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长，多冷。
他只知道，无论多长多冷，他都要陪着江柒，一起走完。
因为这是承诺。
因为这是爱。
因为十八岁的生日，有人给了他最珍贵的礼物，也给了他最沉重的秘密。
而他，必须学会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