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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短暂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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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徐州，热浪来得猝不及防。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墨绿，层层叠叠地遮住阳光，只在人行道上漏下细碎的光斑。蝉开始鸣叫，声音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物理竞赛全国决赛的结果在六月初公布。叶皖拿到了一等奖，虽然不是最高名次，但已经足够让他获得南京大学的保送资格。消息传到学校，李老师在班上宣布时，全班响起热烈的掌声。
“恭喜你，叶皖。”下课后，李老师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南大物理系是国内顶尖的，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谢谢老师。”叶皖说，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江柒六月底要去南京复查。医生说需要做一个全面的评估，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我陪你去。”叶皖说。
“可是你还要准备期末考试……”江柒犹豫。
“保送生不用参加期末考。”叶皖笑了笑，“我现在有大把时间。”
江柒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叶皖，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叶皖握住他的手，“我说过，我会陪你。”
于是六月剩下的日子，叶皖的时间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陪江柒复习期末考（江柒没有保送，需要正常考试），另一部分研究江柒的病。
他偷偷查了很多资料，关于食道癌，关于靶向治疗，关于生存率。每看一篇文献，他的心就沉一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术语，描绘出一个残酷的现实——江柒的病，真的很严重。
但他在江柒面前从不表现出来。他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提醒他按时吃药，在他胃疼时给他揉肚子，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休息。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学生们冲出教室，欢呼着暑假的到来。
“终于考完了！”陈珂把书包往天上一扔，又接住，“暑假！我来了！”
叶皖和江柒相视一笑。他们约好了，等江柒复查回来，暑假要好好过。
“对了，”陈珂突然想起什么，“观景台下周就要拆了。我们……要不要最后去一次？”
三人都沉默了。那个废弃的观景台，见证了他们的友谊，见证了叶皖的生日，见证了太多的秘密和心事。
“去。”江柒说，“最后一次。”
周六早晨，三人再次踏上通往城郊的公交车。盛夏的早晨已经很热，车厢里开了空调，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
观景台周围已经拉起了更严密的围挡，施工机械停在旁边，随时准备开工。他们找到那个熟悉的缺口钻进去，登上平台。
这里比上次来时更荒凉了。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小路；栏杆锈得更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断裂；地面上的裂缝扩大，能看见下面的泥土。
但视野依然壮丽。整个徐州城在晨光中苏醒，云龙湖波光粼粼，京杭大运河像一条银色的动脉，老城区的屋顶连绵起伏，新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真美。”陈珂感叹，“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江柒走到栏杆边，手扶着锈蚀的铁管。他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瘦削的骨架。
“叶皖，”他说，“帮我拍张照片吧。单人照。”
叶皖拿出手机，镜头对准江柒。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枚银耳钉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笑着，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我也要拍！”陈珂凑过来，“来，咱们仨再拍一张合影！”
三人像以前那样站在一起，背对着城市。陈珂把手机放在栏杆上，设置好定时，跑回来。
“三、二、一——茄子！”
照片里的他们，在盛夏的晨光中笑着。那是十七岁最后的夏天，一切都还充满希望，即使现实已经布满了裂痕。
拍完照，陈珂说要去找施工队的人聊聊，看看能不能要一块观景台的石头做纪念。他跑开了，平台上只剩下叶皖和江柒。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江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皖，”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想把我埋在哪里？”
问题来得太突然，叶皖的心脏狠狠一抽：“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江柒睁开眼睛，看着他，“人总有一死，早一点晚一点而已。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叶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想把你埋在能看到城市的地方。就像这里。”
江柒笑了：“好。那就这里。”
“但不会有的。”叶皖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会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变老。”
江柒没有反驳，只是靠在他肩上：“叶皖，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觉得人生很没意思。父母都抛弃了我，自己又得了这个病，好像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他顿了顿：“但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害怕死了。因为死了就看不到你了，就听不到你说话，就感受不到你的温度了。”
叶皖的喉咙发紧：“那就不要死。”
“我也想啊。”江柒的声音很轻，“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两人静静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阳光越来越烈，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盛大的合唱。
陈珂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水泥碎片：“看！我从施工队那儿要来的！观景台的一部分！”
那块碎片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但能看见里面锈蚀的钢筋。
“我要把它放在房间里，永远记住这个地方。”陈珂郑重地说。
中午，他们下山。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像在燃烧。公交车里挤满了人，汗味和热气混杂在一起。
江柒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冒冷汗。叶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声问：“不舒服？”
“有点晕。”江柒闭着眼睛，“可能是太热了。”
叶皖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又用纸巾帮他擦汗。陈珂看见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叶皖让江柒躺在床上休息。他去厨房倒了温水，又找了退烧药。
“我没事，就是有点中暑。”江柒说。
“先把药吃了。”叶皖坚持。
江柒听话地吃了药，然后闭上眼睛。叶皖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手机震动，是陈珂发来的短信：【叶哥，江柒没事吧？】
【没事，中暑了。】
【那就好。不过叶哥……江柒的身体，是不是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叶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他回复：【他会好起来的。】
【嗯，一定会的。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放下手机，叶皖握住江柒的手。那只手很凉，即使在夏天。
江柒睁开眼睛，看着他：“叶皖，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陪你。”叶皖说，“等你从南京回来，我们每天都可以在一起。”
“那……我想去看海。”江柒的眼睛亮起来，“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海。”
“好，我们去看海。”
“还想吃很多好吃的。火锅，烧烤，冰淇淋……”
“都吃。”
“还想……”江柒的声音低下去，“还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叶皖的鼻子一酸：“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江柒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叶皖，你真好。”
那天下午，他们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一起。叶皖靠在床头看书，江柒枕着他的腿睡觉，呼吸均匀而轻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风扇缓慢转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时间好像变慢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填满了温柔和宁静。
傍晚，江柒的叔叔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事让他回去。叶皖送他下楼。
“明天我陪你去买去南京的车票。”叶皖说。
“好。”
在楼下，江柒突然抱住叶皖，抱得很紧。叶皖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怎么了？”叶皖问。
“没什么。”江柒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叶皖也抱紧他：“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
“我也会。”
分开时，江柒的眼睛红了，但他笑着：“叶皖，等我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回来再说。”江柒挥挥手，“走了。”
叶皖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悄溜走。
接下来的几天，叶皖帮江柒准备去南京的东西。车票买好了，酒店订好了，医院的联系方式也确认了。
出发前一天，江柒来叶皖家。两人坐在叶皖房间里，窗外是盛夏的黄昏，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这个给你。”江柒拿出一个信封。
“什么？”
“打开看看。”
叶皖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都是他们的合影——在观景台的，在图书馆的，在教室的。每一张背面都有江柒写的字：
【给叶皖——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给叶皖——物理很干净，但你让我的世界有了温度。】
【给叶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看着这些照片，要记得笑。】
最后一张是江柒的单人照，就是在观景台拍的那张。背面写着：
【给叶皖——这是我爱你的样子。】
叶皖的眼睛湿润了：“江柒……”
“别哭。”江柒笑着擦掉他的眼泪，“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还有这些照片可以看。”
“你不会不在的。”叶皖握紧他的手，“你会回来，我们会一起过暑假，一起去看海，一起吃很多好吃的。”
“嗯。”江柒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小时候的事，聊未来的梦想，聊那些可能无法实现但依然要相信的承诺。
“叶皖，”江柒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叶皖皱起眉：“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我不得不离开你？”
叶皖的心脏一紧：“为什么要离开？”
“只是如果。”江柒避开他的视线，“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叶皖盯着他看了很久：“江柒，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江柒沉默了。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像不会熄灭的星辰。
最终，他说：“叶皖，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努力活着。但你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生活。”
“我答应。”叶皖说，“但你也必须答应我，无论多难，都不要放弃。”
“我答应。”
两人拉钩，像小孩子一样。然后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那一夜，江柒没有回家。他们躺在叶皖的床上，肩并肩，手牵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叶皖，”江柒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
“我也是。”
他们接吻，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但很深情。然后相拥而眠，在盛夏的夜晚，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相互取暖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叶皖送江柒去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闷热，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
“到了给我打电话。”叶皖说。
“嗯。”
“每天都要联系。”
“好。”
“要按时吃药，要好好休息，要听医生的话。”
江柒笑了：“你怎么像我妈一样啰嗦。”
“因为我担心你。”叶皖看着他，“江柒，你一定要好好的。”
江柒点头，眼睛红了：“你也是。要好好的。”
广播开始检票。人群涌向检票口。
江柒突然抱住叶皖，在他耳边轻声说：“叶皖，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永远。”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
叶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剥离。
他拿出手机，给江柒发短信：【路上小心。我爱你。】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也爱你。等我回来。】
叶皖握紧手机，走出火车站。盛夏的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柒的眼神，他的话语，他的告别……都不对劲。
可是叶皖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他只能等待，等待江柒回来，等待真相自己揭开。
而等待的过程，是最煎熬的。
回到家，父亲和苏晏正在准备午饭。看见叶皖，父亲问：“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后。”
父亲点点头，欲言又止。苏晏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小皖，过来帮忙摆碗筷吧。”
午饭吃得很安静。饭后，叶皖回到房间，看着江柒留下的那些照片。每一张照片里，江柒都在笑，但笑容底下，有一种叶皖当时没有察觉的悲伤。
他想起江柒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想把我埋在哪里？”
他想起江柒的问题：“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你？”
他想起江柒的告别：“记住我爱你。永远。”
每一个细节，都像拼图的一块。叶皖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但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手机震动，是江柒发来的短信：【上车了。一切安好。】
叶皖回复：【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叶皖走到窗前。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他突然很想江柒。想他琥珀色的眼睛，想他温柔的笑容，想他冰凉的手，想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这种想念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心慌。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南京那家医院的资料。食道癌，靶向治疗，生存率，复发率……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刺穿他最后一丝侥幸。
现实很残酷。江柒的病，真的很严重。
但叶皖选择相信。相信江柒会好起来，相信他们会有一个未来，即使那个未来很短暂，很艰难。
因为爱，就是即使知道结局是离别，也愿意开始。
因为爱，就是即使知道会受伤，也愿意拥抱。
因为在这个盛夏，两个少年用他们全部的热情和勇气，选择了彼此，选择了爱。
而这，就已经足够。
叶皖合上电脑，拿起江柒送的戒指，戴在手上。金属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会等江柒回来。
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因为这是承诺。
因为这是爱。
因为十七岁的夏天，短暂，炙热，但永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