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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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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始于一场倒春寒。
徐州的三月本应有春意,但今年反常地冷,校园里的梧桐树迟迟不发新芽,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干枯的手掌。
叶皖和江柒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阶段。他们依然每天一起上课,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吃饭,但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细节——书包上挂着的同款护身符(江柒后来也买了一个),课桌下偶尔碰触又迅速分开的手指,还有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
陈珂察觉到了变化,但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会在三人一起时,刻意给叶皖和江柒留出空间,眼神里有一种“我懂但我不会说”的了然。
复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叶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做题,江柒则帮他整理错题,找拓展资料,偶尔在他钻牛角尖时点醒他。
“这道题,”江柒指着叶皖刚解错的一道电磁学难题,“你的思路没错,但假设条件用错了。这里不是理想导体,要考虑趋肤效应。”
叶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对……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太急了。”江柒轻声说,“叶皖,有时候慢一点,反而更快。”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叶皖抬起头,看见江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他说。
复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叶皖决定最后冲刺。父亲和苏晏很自觉地不打扰他,家里安静得像图书馆。
周六下午,江柒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依然带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
“你身体不舒服?”叶皖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江柒含糊地说,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能借你家的热水吗?我带了药。”
叶皖去厨房倒热水,回来时看见江柒正从一个小药瓶里倒出几粒药片。药片是白色的,很小,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什么药?”叶皖问。
“维生素。”江柒迅速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
叶皖不信。他想起江柒身上时常带着的药味,想起他过分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过的家族遗传病。
“江柒,”他坐下,语气严肃,“你真的没事吗?”
江柒避开他的视线:“真的没事。就是体质差,老毛病。”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人信服。叶皖想追问,但江柒已经翻开错题本:“我们来对一下最后这几个类型题吧,我找到了几种不同的解法……”
他转移话题的意图很明显。叶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配合地低下头看题。
但心里的疑虑像一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复习进行到傍晚,天色渐暗。叶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书桌。江柒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呼吸很轻,嘴唇没什么血色,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江柒,”叶皖轻声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去我床上躺躺。”
江柒睁开眼睛,摇摇头:“不用。我坐会儿就好。”
但他的声音很虚弱。叶皖不由分说地扶起他:“去躺会儿。你这样我没办法专心复习。”
江柒想拒绝,但确实没什么力气,被叶皖半扶半抱地带到床边。躺下时,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叶皖给他盖好被子,“你帮我那么多,我照顾你一下怎么了。”
江柒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叶皖,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人。”
“现在不是?”
“现在也是。”江柒笑了,“但以后会更好。因为你学会了关心别人。”
叶皖的心轻轻一颤。他在床边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儿看题。”
“你不用……”
“我就在这儿。”叶皖打断他,“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看书。”
江柒不再坚持,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叶皖看着手里的题,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江柒身上——他过于苍白的脸,他细瘦的手腕,他微蹙的眉头,还有那瓶可疑的药。
如果……如果江柒真的病了,会是什么病?
如果……如果是他说的那个家族遗传病……
叶皖不敢想下去。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题目上,但那些公式和符号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柒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叶皖轻轻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江柒的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开着,能看见里面那本熟悉的《国家地理》,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那瓶药。
叶皖的手悬在半空。他知道不该翻别人的东西,但心里的担忧压倒了道德感。他轻轻拿出药瓶,走到门边,借着客厅的光看标签。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每日一次,饭后服用”。药名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粘胶的痕迹。
这更可疑了。
叶皖把药瓶放回原处,回到床边。江柒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时更年轻,更脆弱。
叶皖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江柒说的话:“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可是如果江柒真的病了,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来?
手机震动,是陈珂发来的短信:【叶哥,明天出来打球吗?考前放松一下!】
叶皖回复:【不了,要复习。】
【那江柒呢?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上课老走神。】
叶皖盯着屏幕。连陈珂都看出来了。
【他没事。】他最终回复。
放下手机,叶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江柒。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江柒,在图书馆,那个戴银耳钉的转学生抽走他的杂志,说“它看起来更配你”。
想起逃课去观景台,江柒说“物理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寂寞”。
想起雪夜里那个告白,和那句“因为我也是这样”。
想起寒假里每天互发的短信,那个轻轻的拥抱,还有“慢慢来”的约定。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梦。但现在,这个梦出现了裂痕。
如果江柒真的病了,如果他真的在隐瞒什么……
叶皖握紧了拳头。他讨厌欺骗,讨厌隐瞒,讨厌所有不真实的东西。这是他六岁那年就刻进骨子里的创伤。
可是看着江柒安睡的侧脸,他又狠不下心去逼问。
也许……也许真的只是他想多了。也许那真的只是维生素,也许江柒只是体质差,也许一切都没有问题。
他宁愿相信这个“也许”。
江柒睡了两个小时才醒。睁开眼时,他看见叶皖坐在床边看书,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我睡了多久?”江柒坐起来。
“没多久。”叶皖合上书,“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柒揉了揉眼睛,“抱歉,耽误你复习了。”
“没有。”叶皖站起来,“饿吗?我去弄点吃的。”
“不用麻烦……”
“不麻烦。”
叶皖去厨房热了粥和菜。回来时,江柒已经坐在书桌前,正在看叶皖刚才做的题。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道,“你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叶皖放下托盘:“先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饭。热粥下肚,江柒的脸色好了一些,有了淡淡的红晕。
“叶皖,”他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怎么样?”
勺子停在半空。叶皖看着他:“离开?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去治病,可能去别的城市,可能……”江柒顿了顿,“可能再也不回来。”
空气凝固了。
叶皖放下勺子,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江柒避开他的视线,“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叶皖直接问。
江柒的手指收紧:“没有。”
“真的?”
“真的。”
叶皖盯着他看了很久。江柒始终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江柒,”叶皖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压抑的怒意,“我说过我讨厌欺骗。如果你有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江柒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真的没事。我只是……有点悲观。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总是想太多。”
这个解释很勉强。叶皖不信,但他也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说:“好。但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嗯。”江柒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喝粥。
饭后,江柒说要回去了。叶皖送他到楼下,春寒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复赛加油。”江柒说,“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谢谢。”叶皖顿了顿,“你也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江柒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周见。”
“下周见。”
江柒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叶皖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他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而他无能为力。
复赛那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完全不像前几天的阴沉。
考场设在徐州师范大学。叶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试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题目很难,比预赛难得多。但叶皖准备得很充分,大部分题都能迅速找到思路。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波传播的综合题,需要用到很多拓展知识。江柒在笔记本里整理过类似的题型,还给他画了一张详细的示意图。
叶皖想起江柒画图时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垂下,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完后,他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看懂了吗?”
“看懂了。”叶皖当时回答。
现在,面对这道题,他确实看懂了。笔尖在答题卡上流畅地移动,公式、推导、计算,一步步严谨而清晰。
交卷铃响起时,叶皖长舒一口气。走出考场,阳光正好,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手机震动,是江柒发来的短信:【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猜对了,最后一道大题就是你整理的那个类型。】
【那就好。我在校门口等你。】
叶皖愣了一下,快步走向校门。果然,江柒站在一棵玉兰树下,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怎么来了?”叶皖问。
“来接你啊。”江柒笑着说,“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叶皖的心头一暖:“谢谢。”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温暖,春风吹在脸上不再刺骨,带着隐约的花香。
“你脸色好多了。”叶皖说。
“嗯,这几天休息得好。”江柒顿了顿,“叶皖,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又是这种问题。叶皖皱起眉:“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不得已的谎言呢?”
叶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柒:“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什么。只是……担心。担心有一天你会恨我。”
“为什么我会恨你?”
“因为……”江柒抬起头,眼神复杂,“因为人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会做出伤害他们的事。”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叶皖感到一阵烦躁:“江柒,你能不能直接一点?我不喜欢猜谜语。”
江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勉强:“对不起,我最近确实有点奇怪。可能是春天来了,情绪波动大。你别在意。”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人满意。但叶皖没有再追问。他有一种预感,无论怎么问,江柒都不会说实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江柒说:“我请你吃冰淇淋吧,庆祝你考完。”
“你不怕冷?”
“不怕。”
他们买了两个甜筒,坐在店外的长椅上吃。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冰淇淋在口中慢慢融化,甜而冰凉。
“叶皖,”江柒突然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刻很完美。你考完了试,天气很好,我们坐在这里吃冰淇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江柒看着远处,眼神悠远,“但时间不会停。它会一直往前走,把一切都带走。”
这话说得太悲伤。叶皖看着江柒的侧脸,突然很想抱抱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时间会往前走,但我们也可以往前走。一起。”
江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对。一起。”
吃完冰淇淋,他们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少,两人并排坐在后排。江柒靠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叶皖看着他。
阳光在江柒脸上移动,照亮他细致的五官,那枚银耳钉在光下闪了一下。
叶皖突然想起什么:“你的耳钉,是你大伯的遗物?”
“嗯。”江柒摸了摸耳垂,“他说,人有时候需要一点不羁,来对抗命运的不公。”
“你觉得……命运公平吗?”
“不。”江柒摇头,“但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不公平。”
这话说得很有力。叶皖看着江柒,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内心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
“江柒,”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江柒转过头,眼睛睁大。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叶皖看不懂的苦涩:“谢谢你。但有时候……站在我这边,可能会让你受伤。”
“我不怕。”
“我怕。”江柒轻声说,“我怕你因为我而受伤。”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站在春日的阳光下。
“我走了。”江柒说。
“嗯。”
江柒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叶皖,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这话说得像告别。叶皖的心脏重重一跳:“江柒……”
“下周见。”江柒挥挥手,转身离开。
叶皖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阳光很暖,但他感觉后背发冷。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江柒的话,他的表情,他的状态……都不对劲。
但叶皖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就像面对一道没有给出所有条件的物理题,你知道有解,但不知道该怎么解。
他只能等待,等待更多的条件,等待谜底自己揭开。
而等待的过程,是最煎熬的。
回到家,父亲和苏晏都不在。叶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包,拿出江柒送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棵树,和那段话。
【你就像这样一棵树。
而我,可能是树下的野草,或者路过的风。但能在你的树荫下停留片刻,已经很好。】
叶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你不是野草,也不是路过的风。
你是光,是雨,是让树生长的力量。
所以,请留下。】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心口。
窗外,玉兰花在风中摇曳,花瓣片片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春天真的来了。
但叶皖心里的冬天,好像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