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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妙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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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期末考试的结束钟声中到来。
徐州一中的校园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高三补课的学生还在教室里苦熬。叶皖收拾书包时,江柒正往书包里塞最后一本参考书,动作比平时慢。
“寒假怎么安排?”叶皖问。
江柒拉上书包拉链:“回南京待一段时间。我婶婶娘家在那儿,让我过去过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叶皖听出了里面的勉强。寄人篱下的春节,想来不会太愉快。
“你呢?”江柒问。
“在家复习。复赛三月份,没多少时间了。”叶皖顿了顿,“我爸和苏叔可能出去旅行。”
“就你一个人?”
“习惯了。”叶皖说。事实上,父亲上周就试探性地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海南,被他以要复习为由拒绝了。
江柒看着他,眼神复杂:“叶皖,有时候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没逼自己。”叶皖反驳,但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欢声笑语在走廊里回荡。寒假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意味着放松和团聚,但对叶皖和江柒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孤独。
“对了,”江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给你。新年礼物,虽然还有点早。”
叶皖接过,纸袋很轻:“是什么?”
“回去再看。”江柒背起书包,“我明天的火车。到了南京给你发消息。”
“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期末成绩,叶皖毫无悬念地又是年级第一,江柒在二十名左右——对一个刚转学半学期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恭喜。”叶皖说。
“你才是,又是第一。”江柒笑了笑,“下学期我要加油了,不然配不上你这个学霸同桌。”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叶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自从那个雪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谁都没有再提那晚的事,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校门口分别时,江柒说:“叶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皖说,“一路顺风。”
江柒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叶皖回到家时,父亲和苏晏正在收拾行李。客厅里摊着两个行李箱,苏晏在叠衣服,父亲在检查证件。
“小皖回来了。”父亲抬头,“晚饭想吃什么?苏叔买了鱼。”
“随便。”叶皖说,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打开江柒给的纸袋。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手绘着一棵简单的树,树下有一行小字:“给叶皖——愿你的世界有光。”
翻开第一页,是江柒工整的字迹:
【叶皖:
不知道写什么合适,就写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吧。这是我整理的物理竞赛易错点,还有几道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拓展题。希望对你有点帮助。
寒假快乐。
江柒】
后面几十页都是详细的笔记,有知识点梳理,有例题解析,甚至还有手绘的示意图。叶皖一页页翻过去,发现这些内容完全是针对他个人的薄弱环节整理的——有些地方他只在和江柒讨论时随口提过自己不太懂,江柒却都记下了。
最后一页,江柒写了一段话:
【有时候我觉得,物理就像一棵树。根是基础定律,树干是核心思想,枝叶是各种应用。但树的灵魂不是这些,而是它生长的姿态——向着光,向着天空,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努力向上。
你就像这样一棵树。
而我,可能是树下的野草,或者路过的风。但能在你的树荫下停留片刻,已经很好。
新年快乐,叶皖。】
叶皖合上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棵手绘的树。树画得很简单,但枝条舒展,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窗外传来父亲和苏晏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机票”“酒店”之类的词。叶皖突然觉得这个家很大,很空。
他拿起手机,给江柒发短信:【笔记本收到了。谢谢。画得很好。】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你喜欢就好。我画画很烂,别嫌弃。】
【不嫌弃。】
停顿了一下,叶皖又发:【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七左右吧。怎么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
【好。】
叶皖放下手机,把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窗外的天色渐暗,冬天的白昼很短,才五点多就已经有了暮色。
晚饭时,父亲说他们明天早上的飞机,要去海南待半个月。
“真的不一起去吗?”父亲又问了一次,“你苏叔说那边天气很好,适合放松。”
“我要复习。”叶皖重复这个理由。
苏晏看了他一眼,温和地说:“学习重要,但也别太累。我们初五回来,给你带特产。”
叶皖点点头:“谢谢苏叔。”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父亲努力找话题,叶皖敷衍地回应,苏晏则偶尔调节一下气氛。这种模式已经持续了两年,所有人都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叶皖被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吵醒。他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和苏晏在客厅里最后检查门窗,关掉水电,然后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起床,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和一张纸条:“小皖,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爱你的爸爸。”
叶皖把信封放回茶几,给自己倒了杯水。冬天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江柒说的“习惯了一个人”。
是啊,习惯了。
但习惯不代表不孤独。
寒假正式开始了。叶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早上七点起床,上午复习物理,下午做真题,晚上整理错题。三餐简单解决,冰箱里塞满了父亲临走前准备的半成品。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开始,孤独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空旷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电视开着只是为了有点声音。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边很热闹,能听见小孩的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小皖啊,新年快乐。”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在干嘛呢?”
“复习。”叶皖说,“竞赛快到了。”
“别太累啊。对了,妈妈给你寄了新年礼物,应该快到了。”
“谢谢妈。”
短暂的沉默。
“你爸……他们还好吗?”母亲问。
“嗯。去海南了。”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小皖,妈妈今年可能回不去徐州了。小杰他爸爸这边有事……”
小杰是母亲再婚后生的弟弟,今年五岁。
“没事。”叶皖说,“你忙你的。”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徐州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像一块洗得发白的布,没什么生气。
手机震动,是江柒发来的照片。南京夫子庙的灯会,五颜六色的花灯挤满了画面,人潮汹涌。
【人太多了,挤得头疼。】江柒附言。
叶皖回复:【但灯很漂亮。】
【嗯。要是你在就好了。】
这句话让叶皖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为什么?】
这次江柒过了几分钟才回:【因为想和你一起看。】
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
叶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踱步,最后走到书桌前,翻开江柒送的笔记本。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用心的整理,还有最后一页那段话。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
【我也想。】
然后又涂掉。
太直白了。太冲动了。
但他确实想。想和江柒一起挤在人潮里看灯,想和他一起走在冬夜的街道上,想听他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想看他琥珀色眼睛里的光。
叶皖放下笔,看向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次第亮起,照亮空荡荡的街道。
除夕那天,叶皖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父亲从海南打来电话,背景是海浪声和欢笑声;母亲从深圳打来电话,背景是小孩子的吵闹声和春晚的前奏音乐。
“小皖,吃饭了吗?”母亲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速冻的。”
短暂的沉默。叶皖能想象母亲在电话那头的表情——愧疚,心疼,但无能为力。
“明年妈妈一定回去陪你过年。”母亲说。
“好。”叶皖说,虽然知道这承诺大概率不会实现。
挂掉电话后,他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升平,欢声笑语,屏幕上的热闹和房间里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手机震动,这次是陈珂:【叶哥!新年快乐!在家干嘛呢?】
【看电视。】
【一个人?】
【嗯。】
【靠!我也一个人!我爸妈去他们各自的新欢家过年了,把我扔家里!要不要出来?我知道有家烧烤店还开着!】
叶皖犹豫了一下:【好。】
半小时后,两人在烧烤店碰面。店里几乎没人,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正独自看着春晚喝酒。
“叶哥!”陈珂招手,他已经点了一堆东西,“快快,今天不醉不归!”
“我不喝酒。”叶皖坐下。
“那就喝饮料!”陈珂给他倒了杯可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碰杯。烧烤陆续上来,滋滋冒着热气。老板还送了一盘饺子:“过年嘛,总要吃点饺子。”
“谢谢老板!”陈珂大声说。
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空荡的店里回荡。叶皖突然觉得,这样的除夕夜也不错——至少不孤独。
“江柒呢?回南京了?”陈珂问。
“嗯。”
“他过年也不回自己家?”
叶皖顿了顿:“他没有家。”
陈珂愣住,随即明白了:“哦……难怪他总是一个人。”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陈珂突然说:“叶哥,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结了又要离,离了又要结,图什么?”
叶皖看着杯中深褐色的可乐:“不知道。可能人就是需要陪伴吧。”
“那陪伴就一定要结婚吗?”陈珂摇头,“我觉得我爸我妈,不结婚的时候挺好的,一结婚就完蛋。”
这话说得稚气,但叶皖听出了里面的痛苦。他看着陈珂,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男生,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迷茫。
“那你以后还结婚吗?”叶皖问。
陈珂想了想:“结吧。但我要找一个特别特别爱的人,爱到觉得不结婚就活不下去那种。否则就算了,一个人也挺好。”
叶皖笑了:“你才十七岁,想这么远。”
“十七岁怎么了?十七岁就不能想未来了?”陈珂不服,“叶哥你呢?以后想结婚吗?”
这个问题让叶皖僵住了。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江柒。想起那个雪夜,江柒说“因为我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不知道也好。”陈珂啃着鸡翅,“人生嘛,走一步看一步。来,干杯!为不知道的未来!”
“为不知道的未来。”
可乐杯再次相碰。
吃到一半,叶皖的手机响了。是江柒。
“我接个电话。”叶皖走到店外。
南京的冬夜比徐州暖一些,电话那头能听见隐约的鞭炮声。
“叶皖,新年快乐。”江柒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
“新年快乐。”
“在做什么?”
“和陈珂吃烧烤。”
江柒笑了:“听起来不错。我这边……在阳台躲清静。亲戚太多,吵得头疼。”
叶皖能想象那个画面——江柒站在陌生的阳台上,看着陌生的城市,身边是喧闹的亲戚,但心里是孤独的。
“你的礼物,”叶皖说,“我每天都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一页看得最多?”江柒问。
“最后一页。”
更长的沉默。叶皖能听见江柒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叶皖,”江柒说,“我初七早上的火车回徐州。”
“嗯。”
“到时候……能来接我吗?”
叶皖的心脏重重一跳:“好。”
“那……火车站见。”
“好。”
挂掉电话,叶皖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看着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远处有人放烟花,小小的光点在夜空中绽开,转瞬即逝。
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
回到店里,陈珂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在看春晚的魔术表演。
“江柒的电话?”陈珂问。
“嗯。”
陈珂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叶哥,你俩……关系很好啊。”
叶皖知道他想问什么,但陈珂没有问出口,他也就没有解释。
有些事,还没到说的时候。
寒假的后半段,时间过得很快。叶皖按照计划复习,偶尔和陈珂出去打球,每天晚上和江柒发短信——简单的日常分享,物理题的讨论,偶尔夹杂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初五,父亲和苏晏回来了,带了一大堆海南特产。家里重新有了人气,但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依然存在。
初七早上,叶皖提前半小时到了火车站。
徐州站是老建筑,灰扑扑的,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沧桑。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叶皖站在角落,看着电子屏上显示南京方向列车的信息。
火车准时到站。人流涌出,叶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江柒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旅行袋,正费力地挤出人群。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
“江柒!”叶皖喊了一声。
江柒抬起头,看见他时眼睛亮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走过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等很久了吗?”江柒问。
“没有。”叶皖接过他的旅行袋,“重吗?”
“还好。给……给你们带了点南京特产。”
“谢谢。”
两人走出火车站。晨光正好,街道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
“过年……怎么样?”叶皖问。
江柒笑了笑:“就那样。亲戚们问东问西,问我爸在哪,问我妈为什么不来,问我成绩怎么样,以后想考哪里。很累。”
叶皖能想象那种场景。每个人都带着好奇或同情,每一句话都可能戳中伤口。
“那你呢?”江柒问,“一个人过年,寂寞吗?”
“有一点。”叶皖诚实地说,“但习惯了。”
江柒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以后……不用习惯。”
这话说得含蓄,但叶皖听懂了。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冬天的寒风可以解释一切。
他们坐上公交车,车厢里很空。江柒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徐州下雪了吗?”他问。
“下了几场,都不大。”
“可惜没看到。”江柒转过头,“我喜欢下雪。雪能把一切都覆盖,让世界看起来干净。”
叶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江柒站在雪地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下次下雪,”他说,“我告诉你。”
“好。”
回到市区,叶皖问:“你去哪?回你叔叔家?”
江柒犹豫了一下:“他们一家去走亲戚了,今天家里没人。”
“那……”
“我能去你家待会儿吗?”江柒问,“等他们回来。”
叶皖的心脏快跳了几下:“好。”
家里,父亲和苏晏都不在,留了纸条说去朋友家拜年。叶皖松了口气——虽然父亲说过支持他,但面对江柒,他还是会紧张。
“你家很干净。”江柒放下书包,“比我叔叔家干净多了。”
“苏叔有洁癖。”叶皖说,“喝什么?”
“水就好。”
叶皖倒了两杯水,两人在客厅坐下。电视里重播着春晚,无聊的歌舞节目。
“你复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江柒问。
“还行。你给的笔记很有用。”
江柒笑了:“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像春天的土壤里蠢蠢欲动的种子。
“叶皖。”江柒突然开口。
“嗯?”
“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问题。哪个问题?叶皖立刻明白了。那个雪夜的问题,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
他看着江柒。江柒也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等待。
叶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每一天,想起江柒的短信,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除夕夜的那通电话,想起此刻江柒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眼神温柔地等待一个答案。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
江柒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依然温和:“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不,我的意思是……”叶皖握紧了水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听你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起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会心疼。这……这是喜欢吗?”
他一口气说完,脸颊发烫,不敢看江柒的眼睛。
长久的沉默。叶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电视里的歌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他听见江柒说:“对我来说,这就是喜欢。”
叶皖抬起头。江柒的眼睛很亮,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但我不确定……”叶皖说,“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像你一样坦然。我不确定我能不能面对别人的眼光,面对可能的一切。”
“我明白。”江柒轻声说,“所以我说,你可以慢慢想。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不用急着定义什么。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嗯。”江柒点头,“像朋友一样相处,但比朋友更近一点。等到你确定的那一天,或者不确定但愿意尝试的那一天。”
这个提议很诱人。不用立刻做出决定,不用立刻面对一切,只需要……慢慢来。
“好。”叶皖说,“我们慢慢来。”
江柒笑了,笑容很灿烂,像是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他脸上。叶皖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那,”江柒说,“作为‘慢慢来’的第一步,我能抱你一下吗?”
叶皖愣住了。
江柒立刻说:“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
话没说完,叶皖伸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拥抱,几乎是试探性的。江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手臂环住叶皖的背。
很瘦。叶皖能感觉到江柒的骨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洗衣液香味,能感觉到他轻微颤抖的呼吸。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但感觉像很久。分开时,两人都有些脸红。
“谢谢。”江柒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叶皖说,声音也很轻。
电视里换了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江柒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纸盒:“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叶皖打开,里面是南京的盐水鸭和雨花茶,还有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色的锦囊,上面绣着“平安”。
“我在夫子庙买的。”江柒说,“听说很灵。”
叶皖握着护身符,锦囊的布料很软,绣线很密。
“谢谢。”他说,“我会戴着的。”
“嗯。”江柒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复习物理。叶皖讲题,江柒听,偶尔提问。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最后变成温暖的橙色。
傍晚,江柒的叔叔打电话来,说他们回来了。江柒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送你。”叶皖说。
“不用,我自己走就好。”
但叶皖坚持,两人一起下楼。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空是淡淡的紫色,街灯已经亮起。
在公交站台等车时,江柒说:“下周开学,又要考试了。”
“嗯。”
“但想到能天天见到你,就觉得考试也没那么可怕。”
这话说得直接,叶皖的脸又红了。他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脸红,这不像他。
车来了。江柒上车前,突然转身,在叶皖耳边轻声说:“今天……我很开心。”
然后他上了车,在车窗里挥手。
叶皖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耳边的热度还在,那句话还在回响。
他很开心。
叶皖也是。
回到家,父亲和苏晏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小皖,你同学走了?”父亲问。
“嗯。”
“怎么不留人家吃饭?”
“他叔叔家叫他回去。”
父亲点点头,没有多问。叶皖回到房间,看着书桌上江柒送的笔记本,还有那个小小的护身符。
他把护身符挂在了书包上。红色的锦囊在深蓝色的书包上很显眼,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标记。
晚饭时,父亲说:“小皖,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错。”
叶皖愣了一下:“有吗?”
“有。”苏晏微笑着说,“笑容多了。”
叶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实在笑,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能……是因为开学吧。”他说了个蹩脚的理由。
父亲和苏晏对视一眼,都没戳破。
晚上,叶皖收到江柒的短信:【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晚安,叶皖。】
【晚安。】
叶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他想起那个拥抱,想起江柒身上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多好的词。不着急,不逼迫,只是顺着时间的长河慢慢漂流,看看会漂到哪里。
叶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漫长。
这个寒假,好像没有那么孤独。
因为有人走进了他的世界,带来了光,带来了温暖,带来了一个可能的未来。
而他,愿意慢慢走,看看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叶皖在睡梦中,梦见春天来了,冰雪融化,野草从土壤里钻出来,嫩绿的颜色,充满生机。
而江柒站在野草中间,对他微笑。
那笑容,像极光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