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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酒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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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徐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撒在干燥的地面上,很快就化了。但气温骤降,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物理竞赛复赛定在周末,叶皖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他桌面上堆满了各种真题集和模拟卷,草稿纸用掉了一沓又一沓。江柒的状态却不太好,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上课时经常走神,有一次甚至在化学课上睡着了。
“你最近怎么了?”课间,叶皖终于忍不住问。
江柒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可能天气冷,身体不太适应。”
“只是这样?”
江柒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叶皖看不懂的情绪:“嗯。只是这样。”
叶皖不信,但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尊重这一点。
周五晚上,陈珂提议去庆祝叶皖进入复赛:“不管结果如何,能进复赛就是牛逼!必须庆祝!”
叶皖想拒绝,但江柒却说:“去吧。你也该放松一下了。”
于是三个人放学后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陈珂,笑着招呼:“小陈来啦?还是老位置?”
“对对,再上三瓶啤酒!”陈珂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我不喝酒。”叶皖说。
“少喝点没事!”陈珂已经坐下,“江柒呢?能喝吗?”
江柒犹豫了一下:“一点点。”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陈珂给自己倒了满杯,又给叶皖和江柒各倒了半杯:“来,第一杯,预祝叶哥复赛拿省一!”
叶皖端起杯子,啤酒的气泡在杯壁上升腾。他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陌生的灼热感。
江柒也喝了,但只喝了一小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喝不惯?”叶皖问。
“嗯。”江柒放下杯子,“有点苦。”
“习惯就好。”陈珂已经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我跟你们说,我爸妈最近在闹离婚。”
话题转得太突然,叶皖和江柒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叶皖问。
“还能怎么回事,我爸出轨了呗。”陈珂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对方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妈发现了,闹得不可开交。”
江柒轻声问:“那你……还好吗?”
“我?我能怎么样。”陈珂苦笑,“劝和劝不动,劝离又舍不得。只能装不知道,假装一切正常。但每天晚上听着他们吵架,真的……挺累的。”
叶皖想起自己六岁时的夜晚。父母的争吵声透过门板传来,他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对不起。”叶皖说,“我之前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陈珂又喝了一杯,“你爸的事我早就知道,但从来没问过你。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想说,也不希望别人问。”
叶皖沉默了。他看着陈珂,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阳光开朗的男生,原来心里也藏着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所以我们三个,”江柒突然开口,“都是破碎家庭的孩子。”
陈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是。你是父母跑了,叶皖是父母离了,我是父母快离了。完美组合。”
这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幽默。叶皖举起杯子:“敬破碎。”
陈珂碰杯:“敬破碎!”
江柒也举起杯子,三只玻璃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陈珂话更多了,从父母的事说到学校的事,从喜欢的女生说到未来的迷茫。叶皖和江柒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啤酒喝完了,又点了两瓶。
叶皖渐渐感觉到头晕。他平时不喝酒,酒量很差,半瓶下去就已经有些恍惚。但他没停,反而又喝了一杯。
“叶哥你行不行啊?”陈珂问。
“没事。”叶皖说,但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江柒按住他的杯子:“别喝了。你明天还要复习。”
“就今天。”叶皖拨开他的手,“就今天放松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固执。也许是因为陈珂的话触动了他,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压力太大,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暂时忘记一些东西。
忘记物理公式,忘记竞赛压力,忘记父亲和苏晏,忘记母亲遥远的电话,忘记自己心里那些解不开的结。
又喝了几杯,世界开始旋转。叶皖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感觉很好。窗外的路灯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光晕,像一个个小太阳。
“我……去结账。”陈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去吧。”江柒说,声音比平时更清晰。
“不行,说好我请……”陈珂话没说完,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江柒扶住他,叹了口气:“你坐着,我去。”
江柒去结账时,叶皖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江柒走路很稳,完全不像喝了酒的样子。叶皖这才想起来,江柒刚才只喝了最开始那半杯,后面几乎没动。
“你……没醉?”叶皖含糊地问。
江柒回来,扶起叶皖:“我没怎么喝。你和陈珂都这样了,总得有人清醒。”
陈珂已经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小呼噜。江柒叫来老板娘,帮忙把陈珂扶到店里的沙发上躺下。
“你……先照顾他,我送叶皖回去。”江柒对老板娘说。
“行,小陈就放这儿,醒了我让他回家。”老板娘说。
江柒扶着叶皖走出饭馆。冷风一吹,叶皖的酒醒了一些,但脚步还是虚浮。他半个身子靠在江柒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药味——很淡,但存在。
“你……吃药?”叶皖问。
江柒的身体僵了一下:“维生素。”
“骗人。”叶皖说,声音很轻,“你有事瞒着我。”
江柒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往前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真正的雪花,一片片飘落,在灯光下像飞舞的羽毛。
“好冷。”叶皖打了个哆嗦。
江柒停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叶皖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料,很软,还带着江柒的体温。
“你……不冷吗?”叶皖问。
“我不怕冷。”江柒说,继续扶着他走。
他们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江柒让叶皖坐在长椅上:“歇会儿,等你好一点再走。”
叶皖靠在他肩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江柒的头发上、肩膀上。江柒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很快化成了水珠。
“江柒。”叶皖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柒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因为你也对我很好。”
“我没有。”叶皖摇头,“我对谁都不好。我对我爸不好,对苏晏不好,对陈珂也就那样……我谁都不信,谁都不在乎。”
“你在乎。”江柒说,“只是你不敢承认。”
叶皖想反驳,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他盯着江柒的眼睛,突然觉得那里面有一个很深的世界,很深,很复杂,但他想进去看看。
“江柒。”他又叫。
“嗯?”
“你相信……爱情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叶皖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酒精让他的大脑失去了控制。
江柒沉默了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沉默的帘幕。
“我相信。”江柒最终说,“但我相信的爱情,可能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江柒看向远方,城市的灯光在雪夜里朦胧不清:“我相信的爱情,不是占有,不是依赖,不是一定要在一起。而是……即使分开了,即使不能再见面,那个人依然在你心里,改变你,塑造你,成为你的一部分。”
叶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了父亲和苏晏,想起了他们之间那种平静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理解。
那是不是爱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靠在江柒肩上,感觉很安心。那种安心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江柒。”他又叫,这次声音更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叶皖顿了顿,酒精让他的勇气膨胀,“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和我一样,都是男的……你会觉得奇怪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叶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能听见江柒轻微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江柒说:“不会。”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叶皖抬起头,看着江柒。江柒也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平静的理解。
“为什么?”叶皖问。
“因为我也是这样。”江柒说。
时间静止了。
雪花在空中悬浮,灯光在视野里凝固,声音从世界消失。叶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句话——“因为我也是这样”。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突然加剧,但同时又清醒得可怕。他想起江柒的左耳钉,想起他亲吻戒指的样子,想起他说“一个我想成为的人”。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模糊的感觉,那些说不清的亲近,那些莫名的理解,都有了解释。
“你……”叶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柒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叶皖从未见过的温柔:“吓到了?”
叶皖摇头,又点头,最后说:“没有。只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会说出来。”江柒看向远处,“但对你,我不想说谎。”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片雪花化成了水,顺着脸颊滑落,像一滴眼泪。
“你……喜欢谁?”叶皖问,声音有些发颤。
江柒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
一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叶皖所有的防备。
世界再次旋转,但这次不是因为酒精。叶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血液在耳膜里鼓噪,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江柒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现在不能接受。你有你的创伤,有你的恐惧。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求回应,不要求结果,只是想告诉你。”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但叶皖听出了里面的颤抖。那是一种把心掏出来,放在雪地里任人处置的颤抖。
“江柒……”叶皖的声音哑了。
“你不用说什么。”江柒站起来,“酒醒了吗?能走吗?”
叶皖点头,也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江柒扶着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雪更大了,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你什么时候……”叶皖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完。
“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江柒替他说完,“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图书馆第一次见你,可能是你背我下山的时候,可能是你听我说那些破事的时候。感情这种事,说不清。”
叶皖沉默。他想起自己对江柒的感觉——那种莫名的在意,那种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矛盾,那种看见他苍白脸色时的心疼。
那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男女都没有。他把自己包裹在物理公式和竞赛题里,用“要专心学习”来逃避所有情感问题。
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雪夜里,对他说“我喜欢你”。
而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男生。
而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来自破碎的家庭。
而这个人,和他一样,都在用冷漠保护自己脆弱的内心。
“江柒。”叶皖停下脚步。
江柒也停下,看着他。
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我……需要时间。”叶皖最终说,“不是因为你是男生,而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背叛,害怕失去,害怕一切都只是幻影。”叶皖说,酒精让他的坦诚变得容易,“我见过太多谎言,太多伪装。我害怕你也是。”
江柒点点头:“我理解。所以我说,不要求回应。你可以慢慢想,慢慢决定。如果最终你的答案是‘不’,我也接受。”
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叶皖心疼。
“你为什么……”叶皖说不下去。
“为什么喜欢你?”江柒笑了笑,“因为你是叶皖。因为你真实,因为你倔强,因为你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却还是会为别人留一扇门。因为你说‘痛苦是不能比较的’。因为……你就是你。”
这些话像温暖的潮水,涌进叶皖冰冷的心。他感觉眼睛有些发涩,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们继续走。快到叶皖家时,江柒说:“就送到这儿吧。”
叶皖看着他,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像雪做的,随时会融化。
“你……怎么回去?”
“打车。”江柒说,“没事的。”
叶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父亲和苏晏在家,这场景会多尴尬?
但江柒摇摇头:“不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复习。”
叶皖点头,摘下围巾还给江柒:“谢谢。”
江柒接过围巾,没有立刻围上,而是握在手里:“叶皖。”
“嗯?”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他的声音里有种叶皖从未听过的脆弱。叶皖的心脏狠狠一紧。
“当然。”他说,“永远都是。”
江柒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那就好。”
他后退一步,挥挥手:“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叶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柒还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身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单薄而坚定。
叶皖推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父亲和苏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音,父亲抬起头:“回来了?喝酒了?”
“一点。”叶皖含糊地说。
苏晏站起来:“我去煮点醒酒汤。”
“不用了苏叔,我没事。”叶皖说,但苏晏已经走向厨房。
父亲走过来,闻了闻:“喝了不少啊。和同学?”
“嗯。陈珂和江柒。”
“江柒?那个转学生?”父亲若有所思,“他送你回来的?”
“嗯。”
父亲看了看窗外:“雪这么大,你怎么没让他进来坐坐?”
“他说不用。”叶皖脱掉外套,“爸,我回房间了。”
“等一下。”父亲叫住他,“小皖,你……”
他欲言又止。
叶皖转过身:“什么?”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没什么。只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
叶皖愣住了。这话里有话,但他现在脑子太乱,理不清。
“谢谢。”他说,然后走向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江柒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六岁那年的争吵,想起苏晏温和的笑容,想起这个家破碎又重组的过程。
他爱父亲吗?爱。但他恨他吗?也恨。
他接受苏晏吗?不完全,但也不排斥。
他能接受自己喜欢一个男生吗?他不知道。
酒精的作用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思绪和剧烈的心跳。叶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突然想起江柒说的那句话:“我相信的爱情,不是占有,不是依赖,不是一定要在一起。而是……即使分开了,即使不能再见面,那个人依然在你心里,改变你,塑造你,成为你的一部分。”
这种爱情,他能够拥有吗?
这种爱情,他敢拥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江柒说出“你”那个字时,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也重生了。
像冬天的种子,埋在雪下,等待春天。
敲门声响起,苏晏的声音传来:“小皖,醒酒汤好了。”
叶皖打开门。苏晏端着碗站在门外,热气袅袅上升。
“谢谢苏叔。”叶皖接过碗。
苏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只是喝多了?”
“嗯。”叶皖说,低头喝汤。汤是甜的,加了蜂蜜,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寒意。
“那个江柒,”苏晏突然说,“是个特别的孩子。”
叶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感觉。”苏晏笑了笑,“有些人身上有种气质,像是经历过很多,却依然温柔。你爸爸也是这种人。”
叶皖愣住了。
“你恨过你爸爸吗?”苏晏问,语气很平静。
叶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恨过。”
“那现在呢?”
“现在……”叶皖想了想,“不恨了。但也不完全理解。”
苏晏点点头:“这样就够了。有些事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接受。就像雪,你不理解它为什么会下,但它就是下了。你可以选择站在屋里看,也可以选择走出去感受。”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选择走出去,就要准备好被雪打湿。”
说完,他拍了拍叶皖的肩膀:“早点休息。”
苏晏离开了。叶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房间,他喝完汤,躺在床上。窗外雪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流动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柒的样子。
图书馆里抽走杂志的手。
观景台上说“物理太干净了”的侧脸。
医院外说“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你”的笑容。
雪夜里说“我喜欢你”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江柒说“因为我也是这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柒也喜欢男生,意味着他可能也经历过挣扎,意味着他理解叶皖所有说不出口的恐惧。
这让他感觉……不那么孤独。
手机震动。叶皖拿起来,是江柒发来的短信:【到家了。你好好休息。】
叶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也是。谢谢今天送我回来。】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不用谢。晚安。】
【晚安。】
叶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雪还在下,他能听见细微的簌簌声。
他想起父亲的话:“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
他想起苏晏的话:“如果你选择走出去,就要准备好被雪打湿。”
他想起江柒的话:“不要求回应,不要求结果,只是想告诉你。”
三个人的话在他脑海里交织,形成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站在网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就像这场雪,一旦开始下,就会覆盖一切,改变世界的模样。
无论他愿不愿意,春天来临时,雪会融化,大地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而那时,他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要看到。
想要看到雪化之后的世界,想要看到自己心里那些被冰封的东西,想要看到江柒琥珀色眼睛里那个更深的世界。
即使可能会受伤。
即使可能会被雪打湿。
即使可能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也想要……往前走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很重要。
叶皖闭上眼睛,在雪夜的声音中沉入睡眠。
梦里,他和江柒站在观景台上,不是废弃的那个,而是一个全新的、闪闪发光的观景台。远处不是徐州城,而是极光——绿色的光幕在天际流淌,美得不真实。
江柒指着极光说:“你看,它看起来更配你。”
叶皖转过头,看见江柒的眼睛里映着极光,也映着他自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知道。”
而梦外,雪继续下,覆盖城市,覆盖街道,覆盖所有的脚印和痕迹。
等待明天。
等待融化。
等待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