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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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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徐州下起了绵密的秋雨。
叶皖站在自家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父亲和苏晏在厨房里忙碌,隐约能听见锅碗碰撞声和苏晏轻快的哼唱——他哼的是《梁祝》,不成调,但有种家常的温柔。
门铃响了。
叶皖深吸一口气,走去开门。江柒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沿还在滴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上的扭伤似乎好了一些,至少能正常站立了。
“打扰了。”江柒礼貌地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进来吧。”叶皖侧身让开。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江柒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小皖的同学吧?欢迎欢迎。”
苏晏也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这就是江柒?小皖昨晚提过的。快坐,菜马上就好。”
江柒有些拘谨地点头:“叔叔好,苏叔好。”
这个称呼让叶皖意外——大多数同学第一次见到苏晏时都会犹豫该怎么称呼,但江柒很自然地用了“苏叔”。
“你怎么知道……”叶皖低声问。
江柒从纸袋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来之前问了陈珂,他说你家……有两位长辈。”
叶皖明白了。陈珂那个大嘴巴,肯定把情况都说了。
但江柒的态度很自然,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接受。这种态度反而让叶皖松了口气。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和谐中进行。父亲很热情,不断给江柒夹菜;苏晏话不多,但偶尔会问江柒的学习情况;叶皖则埋头吃饭,扮演着安静的背景板。
“听说你是从苏州转学过来的?”父亲问,“怎么想到来徐州?”
江柒放下筷子:“我爸……工作上的事。不过他现在不在徐州,我在叔叔婶婶家暂住。”
“这样啊。”父亲点点头,没有追问,“那学习跟得上吗?一中的进度挺紧的。”
“还好。叶皖帮了我很多。”江柒看向叶皖,眼神里有感激。
叶皖含糊地“嗯”了一声。
饭后,苏晏去洗碗,父亲泡了茶。客厅里只剩下三个男性,气氛反而比吃饭时更僵硬了一些。
“小皖很少带同学回家。”父亲啜了口茶,语气有些感慨,“你俩关系应该很好吧?”
叶皖刚想说“一般”,江柒却先开口了:“叶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很细心。”
父亲笑了:“是啊,他从小就这脾气,外冷内热。”
叶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我房间有点竞赛资料,你要看吗?”
江柒会意:“好。”
两人逃也似的进了叶皖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谈话声,叶皖才松了口气。
他的房间很整洁,几乎到了刻板的程度——书桌上一尘不染,书籍按大小排列,床铺平整得像是酒店样板间。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元素周期表。
“你房间……很有特色。”江柒环顾四周,评价道。
“只是不乱而已。”叶皖在床边坐下,示意江柒坐书桌前的椅子。
江柒坐下,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照片里的叶皖大概五六岁,被父母抱在中间,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云龙湖,阳光很好。
“你小时候很可爱。”江柒说。
叶皖没有回应,只是走过去把相框扣倒在桌面上:“都是过去的事了。”
江柒识趣地转移了视线,看向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竞赛资料:“你真的看了这么多书?”
“不然怎么拿名次。”叶皖的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骄傲。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爸和苏叔,”江柒突然说,“他们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叶皖沉默了几秒:“嗯。”
“你很介意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叶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向窗外,雨水把窗外的夜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理智上我知道他们没有错。感情的事,谁对谁错呢?但我妈……她也没有错。”
江柒安静地听着。
“她去了深圳,后来又嫁了人,有了新的家庭。”叶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她每年会给我寄生日礼物,打电话,但很少回来。她说看到我会想起太多过去,会难过。”
“那你恨她吗?”
“不恨。”叶皖摇摇头,“但我也不理解。为什么大人可以那么容易地重新开始,好像过去的十年、二十年,都可以一笔勾销。”
江柒的眼神暗了暗:“我理解。我爸妈也是这样。”
叶皖看向他。
“我爸……”江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以前是公务员,在苏州一个不错的部门。我妈是中学老师。我们家看起来很正常,很普通。”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动:“直到三年前,我爸被查出贪污。数额不大,但他慌了,选择了逃跑。走之前,他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带走了,只给我留了一封信和一个小铁盒。”
叶皖的心脏收紧。
“信上写了很多,道歉,解释,说他是被逼的,说他爱我。”江柒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最后他说,他不能再做我爸爸了,让我忘了他。”
“那你妈呢?”
“我妈在他逃跑后一个月就提出了离婚。其实她早就知道我爸的事,也早就找好了退路——她娘家的一个老同学在南京,丧偶多年,很有钱。”江柒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她很快就改嫁了,搬去了南京。走之前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去,但我知道,那只是客套。她的新家庭不需要一个前夫的儿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所以你现在……”叶皖说不下去。
“所以我现在住在叔叔婶婶家,但他们有自己的孩子,我只是个多余的负担。”江柒看向叶皖,“是不是很惨?比你还惨?”
叶皖摇头:“没有谁比谁惨这种事。痛苦是不能比较的。”
江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银色戒指,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照片。他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叶皖。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他长得和江柒有几分相似,但更阳光,笑容很灿烂。
“这是我大伯。”江柒说,“我爸的哥哥。他是个医生,也是我们家唯一一个……正常人。”
叶皖看着照片:“他现在呢?”
“死了。”江柒说,声音很轻,“十年前,癌症。遗传性的,我们家族的男人很多都得这个病。我爸也是因为这个才贪污——他想弄钱治病,但病没治好,人先疯了。”
叶皖感觉后背发凉。他想起江柒过分苍白的脸,想起他容易疲惫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以前想当医生,想治好一种病”。
“你……”
“我也可能会得。”江柒替他说完,“所以我爸给我留的戒指,其实是大伯的遗物。大伯死前说,希望我能自由地活,不要被家族的事困住。这枚耳钉,”他摸了摸左耳,“是大伯年轻时戴过的。他说,人有时候需要一点不羁,来对抗命运的不公。”
叶皖说不出话。他看着江柒,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突然觉得他瘦弱的肩膀上,压着太多沉重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叶皖问。
“告诉别人有什么用?”江柒苦笑,“同情?怜悯?还是疏远?我宁愿像现在这样,至少你和我说话时,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
叶皖明白了。为什么江柒总是疏离,为什么他对一切都显得淡然,为什么他说“物理太干净了”——因为他的人生太复杂,太沉重,沉重到他需要一些绝对纯粹的东西来平衡。
“你恨你爸吗?”叶皖问。
江柒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恨他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面对问题,承担责任。但后来我懂了,他也是个病人,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恐惧会让人做出疯狂的事。”
“那你原谅他了?”
“不。”江柒摇头,“但我也不恨了。恨太累了,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他把照片收回铁盒,合上盖子:“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饭。我想跟你说这些,因为我觉得……你懂。”
叶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懂什么?”
“懂那种感觉——明明有家,却无家可归。明明有父母,却像是孤儿。”江柒看着他,“懂那种需要用冷漠来保护自己,因为太敏感的人,太容易受伤。”
雨声如瀑。
叶皖看着江柒,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条由相似的伤口、相似的孤独、相似的倔强编织而成的线。
“我确实懂。”他说,声音有些哑。
江柒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眼睛里有了光:“所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真正的那种,不只是同学。”
叶皖迟疑了一秒,然后点头:“可以。”
敲门声响起,苏晏的声音传来:“小皖,切了水果,你们要吃吗?”
“不用了苏叔,我们马上出去。”叶皖回答。
等脚步声远去,江柒站起来:“今天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来,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用谢。”叶皖也站起来,“以后……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说。”
“你也是。”江柒说。
两人走出房间,客厅里父亲和苏晏正在看电视。见他们出来,父亲立刻说:“江柒要走了?再坐会儿吧,雨还大呢。”
“不了叔叔,明天还要写作业。”江柒礼貌地说。
叶皖送他到门口。江柒撑开伞,走进雨里,又回过头:“下周一见。”
“嗯。”
门关上了。叶皖靠在门板上,听见雨声敲打伞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是个好孩子。”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皖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客厅入口,手里端着茶杯。
“嗯。”叶皖说。
“但他看起来……心事很重。”父亲犹豫了一下,“小皖,如果他需要帮助,你可以跟爸爸说。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其他方面……”
“我知道。”叶皖打断他,“但他不会接受的。”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皖回到房间,重新坐在床上。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他想起江柒说话时的表情,那种平静之下的绝望,那种绝望之中的坚韧。
然后他想起自己。
六岁那年,他在父母卧室门外偷听。母亲在哭,父亲在解释,声音都很低,但他都听见了。
“我只是……我只是爱他。”父亲说。
“那我呢?小皖呢?我们这个家呢?”母亲的声音破碎。
“对不起……但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十年,你骗了我十年!”
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叶皖跑回自己房间,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了,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从那以后,他对“欺骗”有了创伤性的敏感。他痛恨谎言,痛恨伪装,痛恨那些用温柔包裹的背叛。
所以当江柒坦诚地告诉他一切时,那种直白反而让他安心。至少这个人是真实的,即使真实很残酷。
周一上学时,叶皖在课桌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手工牛轧糖,还有一张纸条:
【谢谢那天的晚餐和倾听。糖是我婶婶做的,希望你喜欢。——江柒】
叶皖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香和花生香在口中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他转过头,江柒正在抄笔记,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叶皖看见了里面的温度。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普通的同桌,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盟友。他们会一起讨论难题,分享参考书,课间偶尔聊天,话题从学习慢慢扩展到其他——喜欢的电影,讨厌的天气,未来的模糊幻想。
陈珂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你俩最近关系突飞猛进啊。”
“有吗?”叶皖装傻。
“有!”陈珂凑近,“你以前对谁都不冷不热的,现在居然会主动问江柒‘吃饭了没’。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叶皖推开他的脸:“做你的题去。”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陈珂说得对。江柒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闭心门的某一扇。不是全部,只是一扇,但已经足够让光透进来。
十一月初,物理竞赛预赛结果出来了。叶皖毫无悬念地进入复赛,江柒也通过了,虽然分数不算高。
“恭喜。”发卷子时,江柒对叶皖说。
“你也是。”叶皖看着江柒卷面上那道被扣分的题,“这里,你思路是对的,但计算失误了。”
“嗯,考试的时候头有点晕。”江柒揉了揉太阳穴,“老毛病。”
叶皖想起他说的家族遗传病,心里一紧:“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定期检查。”江柒轻描淡写,“目前还好。”
但叶皖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周五放学,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深秋的徐州已经有了冬意,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你周末做什么?”江柒问。
“复习复赛。”叶皖说,“你呢?”
“可能去图书馆,或者……”江柒顿了顿,“想去看看我大伯以前的医院。他以前在徐州二院工作。”
叶皖心头一动:“要我陪你去吗?”
江柒惊讶地看他:“你周末不是要复习?”
“复习可以晚上。”叶皖说,“而且……我也想看看。”
他想看看那个给了江柒耳钉和戒指的人,那个在江柒口中“唯一正常的家人”曾经工作的地方。他想了解江柒更多,了解那些沉重背后的故事。
江柒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
周六上午,两人在徐州二院门口碰面。医院永远是忙碌的,人来人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约的药味。
江柒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栋老楼前。楼很旧,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枯黄,在风里瑟瑟作响。
“这就是他以前工作的地方。”江柒抬头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肿瘤科。他每天在这里面对生死,却总是笑。他说,如果医生都愁眉苦脸,病人就更没希望了。”
叶皖想象着那个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在这栋楼里穿梭的样子。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生病的?”叶皖问。
“二十八岁。”江柒的声音很低,“确诊后他只活了两年。最后那段时间,他还在工作,直到实在撑不住。”
他们走进楼里。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健康教育海报。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柒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医生办公室】,但门锁着。
“他以前就坐在这里面。”江柒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我小时候来过一次,他把我放在椅子上,给我糖吃,然后继续写病历。”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指纹。
“他死的时候,我才七岁。但我记得很清楚,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但眼睛还是亮的。”江柒转过头看叶皖,“他对我说:‘小柒,别怕死。但要怕活得不像自己。’”
叶皖感觉喉咙发紧。
“所以你想当医生?”他问。
“曾经想。”江柒收回手,“但后来我知道我也可能会得这个病,就觉得……也许我该做点别的。在我还能做的时候。”
“比如什么?”
江柒想了想:“比如去看看极光,去草原骑马,去海上漂流。比如……认真喜欢一个人,哪怕时间不长。”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叶皖心上。
两人走出医院时,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街道上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江柒说。
“不用谢。”叶皖顿了顿,“你大伯……是个很好的人。”
“嗯。”江柒笑了,“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也很真实。”江柒说,“不伪装,不迎合,只是做自己。这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事。”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叶皖停下:“要喝点什么吗?我请。”
江柒犹豫了一下:“热牛奶就好。”
买了牛奶,两人坐在店外的长椅上。热饮的温暖透过纸杯传递到手心,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叶皖。”江柒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叶皖愣了一下:“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骗你。”
叶皖的手指收紧。纸杯在他手里微微变形。
“我讨厌欺骗。”他说,声音有些冷,“任何形式的欺骗。”
江柒点点头,眼神黯了黯:“我知道了。”
“为什么问这个?”叶皖看向他。
“只是……突然想到。”江柒啜了一口牛奶,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有时候人会说谎,不是因为想伤害别人,而是因为……想保护他们。”
“那还是谎言。”叶皖说,“而谎言终会被拆穿。到时候伤害会更大。”
江柒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热气袅袅上升,消失在冷空气里。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但有时候,人没有更好的选择。”
叶皖想反驳,但看着江柒苍白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小皖,爸爸不是故意骗你妈妈,只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谎言总有理由,但伤害不会因此减少。
可是看着江柒,他突然不确定了。如果谎言真的是为了保护,如果真相真的会摧毁一切,那到底该选择哪一个?
他不知道。
两人喝完牛奶,起身离开。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很小,像雾一样。
“要打车吗?”叶皖问。
“走走吧。”江柒说,“雨不大。”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都没有打伞。细雨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形成细密的水珠。
路过一家音像店时,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王菲的《执迷不悔》:
“这一次我执著面对任性地沉醉
我并不在乎这是错还是对
就算是深陷我不顾一切
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
江柒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你喜欢这首歌?”叶皖问。
“喜欢最后那句。”江柒说,“‘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有时候人明知道是错,还是会往前走。因为回头也没有路。”
他的声音被雨声模糊,但叶皖听得很清楚。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离开时,是不是也这样想?明知道会伤害儿子,还是选择了离开。因为留下会更痛苦。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选择出柜时,是不是也这样想?明知道会毁掉家庭,还是选择了诚实。因为伪装更窒息。
而现在,他看着江柒,看着这个站在细雨里的少年,突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也会做出一些“执迷不悔”的选择。
而他不知道,那些选择会把他们带向何方。
“走吧。”江柒说,“雨大了。”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公交站台时,衣服已经半湿。等车的间隙,江柒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国家地理》,翻到极光的那一页。
“你看,”他把杂志递给叶皖,“极光这么美,但下面的树还是黑色的,孤零零的。但它就在那里,见证了这一切。”
叶皖看着照片。极光的绿色光幕如梦似幻,但那棵小树确实只是黑色的剪影,在宏大的自然面前微不足道。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江柒合上杂志,“有些美,需要孤独才能看见。有些人,需要距离才能理解。”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流动,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江柒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叶皖看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的场景。那个戴银耳钉的转学生,抽走了他的杂志,说“它看起来更配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而现在,这颗种子已经破土,长出脆弱的嫩芽。他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但他知道,他想看着它生长。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浅蓝,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地面的积水里反射出细碎的光。
“下周见。”江柒说。
“嗯。”叶皖顿了顿,“你……保重身体。”
江柒笑了:“我会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潮湿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叶皖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也满了一块。
矛盾的感觉,但真实存在。
就像这个季节,一边是凋零,一边是蓄势待发的冬眠。
就像他们的人生,一边是创伤,一边是缓慢生长的希望。
叶皖转身走向家的方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苏叔说要炖羊肉汤。】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发送。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光里伸展,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春天。
等待新的生长。
等待那些尚未发生,但终将到来的故事。
叶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第十五年还很远,而现在,他和江柒的故事,正在这个深秋,缓慢而坚定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