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逃课三人行 ...
-
周五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但体育老师请假了,临时改成了自习。教室里闷热而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头顶老旧吊扇转动时发出的规律吱呀声。
叶皖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题,思路却被陈珂频繁的扭头动作打断了。第三次被陈珂欲言又止的眼神扫到时,他放下笔:“说。”
陈珂立刻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叶哥,咱逃课吧。”
叶皖挑眉:“理由?”
“你看啊,”陈珂扳着手指头数,“第一,体育课改自习本身就违反教育法;第二,今天天气多好,秋高气爽;第三,西关那儿新开了家游戏厅,据说有最新的《拳皇》……”
“不去。”叶皖重新拿起笔。
“别啊!”陈珂抓住他的胳膊,“你看江柒也没在学!”
叶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江柒。果然,江柒没在写作业,而是托着腮看向窗外,眼神放空,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银耳钉。
“人家至少安静。”叶皖说。
“安静啥啊,魂都不在了。”陈珂眼珠一转,突然凑到江柒桌边,“江同学,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江柒回过神,看了陈珂一眼,又看看叶皖,嘴角微扬:“逃课?”
“文明点,叫‘选择性自主活动’。”陈珂一本正经。
江柒笑了,是真的笑出声那种,虽然声音很轻。叶皖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眼尾弯起来的时候,那点疏离感荡然无存。
“好啊。”江柒说,然后看向叶皖,“你呢?”
叶皖愣住了。他没想到江柒会答应,更没想到江柒会问他。
“我……”他话没说完,陈珂已经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少数服从多数,走走走!”
教室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班都在上课,隐约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三人贴着墙快速移动,像三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下楼梯时,江柒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叶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手臂比看起来还要细,骨骼硌手。
“没事吧?”叶皖问。
“脚滑了。”江柒站稳,轻轻挣脱叶皖的手,“谢谢。”
叶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过分纤细的触感。
学校后墙有一处矮墙,是历届逃课学生的秘密通道。陈珂轻车熟路地翻过去,然后转身接应:“来,我拉你们!”
江柒先上。他动作不太利落,翻墙时明显吃力,陈珂费了点劲才把他拉上去。轮到叶皖时,他自己轻松翻过,落地时看见江柒在拍校服上的灰,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你真没事?”叶皖又问了一次。
“有点低血糖。”江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老毛病,吃了糖就好。”
陈珂已经在前头招手:“快点快点!别磨蹭!”
三人沿着小巷快速离开学校范围,拐进主路后,才放慢脚步。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路边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说吧,想去哪儿?”陈珂问,“游戏厅?网吧?还是……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棒。”
江柒含着糖,含糊地问:“哪儿?”
“城郊那个废弃的观景台。”陈珂眼睛发亮,“可以看到整个徐州城,风景绝了。而且现在不是旅游季,没人。”
叶皖想起那个地方。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一两次,后来荒废了,路也不好走。
“太远了。”他说。
“打车去啊!”陈珂已经伸手拦车,“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开。越往上,植被越茂密,秋天的色彩也越丰富——深绿、金黄、锈红,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
江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暗暗,眼神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帧风景都刻进记忆里。
“你喜欢看风景?”叶皖问。
江柒转回头:“嗯。以前在苏州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湖边坐着,看水,看云,看飞鸟。”他顿了顿,“风景不会问你为什么来,也不会问你什么时候走。它就在那里,很安静,很包容。”
叶皖想起他说物理很寂寞。
原来他寻找的是一种有温度的安静。
观景台果然荒废了。铁栏杆锈迹斑斑,水泥地面开裂处长出野草,中央的圆形平台还算完整,视野开阔得令人屏息。
整个徐州城在脚下铺展开来。老城区的青灰色屋顶连绵起伏,新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云龙湖像一块被遗落的蓝绿色宝石,京杭大运河像一条银带穿城而过。
“怎么样?值吧!”陈珂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气,“啊——自由的味道!”
江柒走到栏杆边,手扶着锈蚀的铁管,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种叶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告别。
叶皖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世界变得很小,却又很大。小到可以一眼收尽,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叶皖突然说,“和……我爸。”
江柒侧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我妈走了,他就再也没带我来过。”叶皖顿了顿,“再后来,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为什么又对这个不太熟的人说这些?
但江柒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明白那种感觉。像是你记忆里的某个地方,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差不多。”
陈珂在不远处翻找着什么,突然欢呼:“我靠!这还有几瓶没开的啤酒!不知道哪个前辈留下的宝藏!”
他抱着三瓶啤酒跑过来,瓶身上全是灰尘:“来来来,庆祝我们逃课小分队第一次行动圆满成功!”
叶皖皱眉:“我不喝。”
“我也不喝。”江柒说。
“没劲!”陈珂撇嘴,但还是自己开了一瓶,灌了一大口,“爽!这才叫青春!”
他盘腿坐下,拍拍身边的水泥地:“来,坐下聊聊天呗。光看风景多无聊。”
叶皖和江柒对视一眼,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水泥地很凉,透过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
“说说呗,你俩为什么转来一中?”陈珂问江柒,“苏州教育不是更好吗?”
江柒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工作调动。”
“什么工作要从苏州调到徐州啊?”陈珂不解,“你家在苏州做什么的?”
“以前是做生意的。”江柒的语气变得模糊,“后来出了点问题,就离开了。”
叶皖听出他在回避细节,于是岔开话题:“你呢?为什么一定要来一中?你爸不是想让你去南京读书吗?”
陈珂摆摆手:“得了吧,南京压力多大。我就在徐州挺好,离家近,朋友多,考个徐州师范,以后当个体育老师,美滋滋。”
“志向远大。”叶皖难得调侃。
“那是!”陈珂又喝了口酒,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江柒,你耳朵上那个,真是什么亲人留下的?”
江柒摸了摸耳钉:“算是吧。”
“算是?”陈珂好奇,“到底是不是啊?”
叶皖踢了陈珂一脚:“别问那么多。”
“问问怎么了!”陈珂不服,但还是转移了话题,“行行行,不问。那你们俩呢?以后想干嘛?叶哥肯定是搞科研,当物理学家。江柒你呢?”
江柒看向远方的城市轮廓,眼神变得悠远。
“我以前想当医生。”他说,“想治好一种病。”
“什么病?”陈珂问。
江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你们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只剩几年可活,你们会做什么?”
问题太突然,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陈珂挠挠头:“绝症?那我肯定不治了,把钱拿来环游世界,吃遍天下美食,睡遍天下……咳咳,反正就是及时行乐!”
叶皖则说:“我会继续做我想做的事,直到做不动为止。死亡什么时候来是它的事,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江柒听完,轻轻笑了:“很好的答案。”
“你呢?”叶皖问。
江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我可能会……想办法让在乎的人不要那么难过。”他说,“比如说,故意做一些让他们讨厌我的事,这样他们失去我的时候,就不会太伤心。”
陈珂噗嗤笑出来:“你这什么逻辑!在乎你的人怎么会因为讨厌你就不难过?”
“会啊。”江柒抬起头,眼神很认真,“如果恨一个人,他死了,你只会觉得解脱。但如果你爱一个人,他死了,你会痛苦很久很久。”
叶皖的心脏莫名抽紧。
“那你有没有在乎的人?”陈珂问。
江柒看了叶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说。”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观景台上的野草疯狂摇晃。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片云,遮住一部分阳光,地面上的光影开始流动变幻。
陈珂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瓶子往远处一扔——瓶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在草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话说,”陈珂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你们相信命运吗?”
“不信。”叶皖立刻说。
“我信。”江柒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一眼。
“为什么不信?”江柒问叶皖。
“如果命运存在,那我六岁那年就该认命,接受我父母离婚的事实,接受我爸是同性恋的事实,接受我妈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叶皖的语气很冷,“但我不接受。我要自己决定我的人生。”
江柒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信命运,”他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人生无法改变,而是因为我相信,有些相遇是注定要发生的。比如今天,我们三个坐在这里,看着同一片风景。这难道不是一种命运吗?”
陈珂鼓掌:“说得好!哲学啊江同学!”
叶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同。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欢笑和泪水。
他突然想起苏晏说过的一句话:“小皖,命运不是一条既定的轨道,而是一片旷野。你可以在上面走直线,也可以绕弯,甚至可以停下来看风景。但无论如何,都是你自己在走。”
当时他觉得这话很矫情。现在坐在这里,他突然有点懂了。
“走吧。”叶皖站起来,“再不回去要赶不上晚自习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陈珂在前面带路,叶皖和江柒并排走在后面。江柒的体力明显不行,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
“你确定你只是低血糖?”叶皖第三次停下来等他时,忍不住问。
“体质差。”江柒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小就这样,跑几步就喘。”
叶皖没再问,只是放慢了脚步。
快到山脚时,江柒脚下一滑,这次真的摔倒了。叶皖眼疾手快拉住他,但两人还是一起跌坐在路边的草丛里。
“靠,没事吧?”陈珂赶紧跑回来。
叶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江柒。江柒的手很凉,手心有薄汗。
“谢谢。”江柒借力站起来,但左脚刚一沾地就皱起眉。
“扭到了?”叶皖蹲下身,隔着校服裤子按了按江柒的脚踝。
江柒倒抽一口冷气。
“得,英雄救美变伤员了。”陈珂叹气,“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江柒坚持。
但走了两步就踉跄,叶皖看不下去,走到他面前蹲下:“上来。”
江柒愣住。
“快点,要迟到了。”叶皖催促。
犹豫了几秒,江柒还是趴到了叶皖背上。他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背起来几乎没什么分量。
“你真该多吃点。”叶皖说。
“知道了,医生。”江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笑意。
叶皖背着他往前走,陈珂在旁边拿着三人的书包。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移动。
江柒的手臂环着叶皖的脖子,体温透过校服传递过来。他的呼吸就在耳畔,很轻,很均匀。
“叶皖。”江柒突然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江柒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背我。”
叶皖没说话,只是把江柒往上托了托。
回到学校时,晚自习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三人从后门溜进教室,好在班主任不在,只有值日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江柒的脚确实扭伤了,第二天肿了起来。李老师问起来,陈珂抢着说:“体育课不小心摔的!”
李老师看了看江柒苍白的脸,又看看他肿起的脚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医务室看看,这几天不用做操了。”
课间,叶皖去小卖部买水,回来时看见江柒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叶皖从未见过的凝重。
叶皖走过去,把一瓶牛奶放在他桌上。
江柒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你爸的电话?”叶皖问。
江柒摇摇头,关掉手机:“没有。我爸……很久没联系我了。”
叶皖在他旁边坐下:“你妈呢?”
“在南京,有了新家庭。”江柒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我暂时跟叔叔婶婶住,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叶皖听出了言外之意——这个转学生,没有家。
就像六岁后的他,虽然有房子住,有父亲供养,但那个完整的“家”已经永远消失了。
“我爸妈也离婚了。”叶皖突然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这个。
江柒看向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感觉。”江柒说,“有些人身上有种气质,像是经历过某种断裂。你很独立,很警惕,不轻易相信人——这些都是破碎家庭孩子的常见特征。”
叶皖沉默了几秒:“你也是?”
江柒笑了:“比你还破碎。至少你爸还在,还关心你。我爸……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但叶皖听出了底下沉重的部分。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电磁波的传播。枯燥的内容,但叶皖听得很认真。他在笔记本上记下公式,画出示意图,用红笔标注重点。
江柒也在记笔记,字迹工整清晰。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叶皖猜是那个铁皮盒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里飞舞,像永不疲倦的微小舞者。
叶皖突然想起江柒昨天在观景台上说的话:“我相信,有些相遇是注定要发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和江柒的相遇,是命运吗?
如果是,这命运是要给他什么?救赎?考验?还是又一个需要多年后才能理解的谜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江柒趴在背上时,那种轻盈的重量,那种微凉的体温,还有耳边那句“谢谢你”,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小,但存在。
就像废弃观景台上那些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微不足道,却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
江柒扶着桌子站起来,脚踝的伤让他动作迟缓。
“要帮忙吗?”叶皖问。
“不用,我自己能行。”江柒笑了笑,单脚跳着往教室外走。
叶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明天周末,你家有人给你做饭吗?”
江柒回头:“我婶婶会做,但她今晚回娘家了。”
“那……”叶皖顿了顿,“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父亲和苏晏会在家,那场面会多尴尬?
但江柒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嗯。”叶皖硬着头皮说,“反正多个人多双筷子。”
“谢谢。”江柒的笑容很真诚,“我会去的。”
他单脚跳着离开了教室,背影在走廊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脆弱,却又挺直。
叶皖坐回座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了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秋天,也是这样的落叶,这样的阳光。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他在旁边玩积木,父亲在屋里打电话——后来他才知道,电话那头是苏晏。
那是最后一个完整的秋天。
之后的世界就变成了冬天,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冬天。
直到现在,直到这个叫江柒的转学生出现,带着他的银耳钉,他的铁皮盒子,他苍白的脸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句“物理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寂寞”。
叶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国家地理》,翻到极光下孤树的那一页。
树很小,光很大。
但树站在那里,没有逃。
就像现在的他,没有逃。
就像答应来吃饭的江柒,也没有逃。
逃课三人行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叶皖合上杂志,放进书包。
放学铃响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江柒正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时,举起手挥了挥。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金色的光里。
那一刻,叶皖突然想:
也许命运不是旷野。
也许命运是光,是风,是秋天里一片刚好落在你肩头的叶子。
是你明明可以转身离开,却选择走向某个人。
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受伤,却还是伸出了手。
就像现在,他走向江柒,走向那个站在光里的,孤独而温暖的少年。
走向一个他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已经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