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同桌 ...
-
高二年级重新分班的通知是周一早晨贴在公告栏的。
叶皖挤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往前凑。他身高够，视力也好，隔着几层肩膀就看见了自己被分到(三)班——理科重点班，意料之中。
视线往下扫，在名单中部停住了。
江柒。高二(三)班。
原来那个转学生也在这个班。
“嘿！咱俩又同班！”陈珂从后面一把搂住叶皖的肩膀，嗓门大得周围人都侧目，“缘分啊叶哥！”
叶皖不动声色地挣脱出来：“你确定是缘分，不是你爸又找关系了？”
“啧，看破不说破。”陈珂嬉皮笑脸，“反正结果一样就行。走走走，看看新教室去，听说(三)班在最东边，采光最好……”
陈珂还在絮叨，叶皖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没找到。
新教室果然在走廊最东侧，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将崭新的桌椅照得发亮。叶皖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既不会太显眼，又能观察全班。
陆续有同学进来，互相打招呼，交换暑假见闻。重点班的学生大多相熟，不少都是高一同班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直到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江柒才出现。
他背着深灰色的双肩包，校服依旧穿得不规整，第一颗扣子松着，领带也只是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脸色比上周在图书馆见到时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班主任李老师跟在他身后进来，拍了拍手：“安静一下。这位是江柒同学，从苏州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江柒点了点头，没有自我介绍，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叶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课本。
“江柒，你先坐……”李老师环视教室，然后指向叶皖旁边的空位，“就那儿吧，叶皖旁边。叶皖是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成绩很好，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叶皖的手指僵了一下。
江柒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叶皖能听见。
叶皖没有回应，只是翻开物理课本，视线落在那些熟悉的公式上，却一个字符也看不进去。
早读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英语课文、文言文、政治概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叶皖用余光观察江柒。
他没有读书，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快速地写着什么。字迹很工整，偶尔会停下来，看向窗外发呆。左手始终插在校服口袋里，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解竞赛预选题，叶皖听得很专注，笔记记得飞快。江柒也认真听着，偶尔会在草稿纸上演算，速度不输叶皖。
课间，陈珂从前排转过身来：“叶哥，放学去不去网吧？新开的，机器特好……”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叶皖旁边的江柒，眼睛亮了一下：“哟，新同学！我是陈珂，叶皖的铁哥们儿。你叫江柒对吧？苏州来的？那儿是不是特漂亮？”
江柒抬起头，礼貌性地笑了笑：“还好。”
“你别理他，他话多。”叶皖冷淡地说。
“嘿！我怎么就话多了！”陈珂不服气，又转向江柒，“对了，你物理不错啊，刚才那道题你比老师解得还快。”
“碰巧会而已。”江柒合上笔记本。
“谦虚了不是。”陈珂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只好悻悻转回去。
数学课。英语课。化学课。
一上午过去，叶皖和江柒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人像两个精密运作的独立系统，在同一空间里平行运转，互不干扰，却又微妙地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午休铃响，学生们涌向食堂。叶皖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等他想走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几个人。
江柒还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
“你不去食堂？”叶皖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个？
江柒抬头看他：“我自己带了。”
“哦。”叶皖拿起饭卡，准备离开。
“叶皖。”江柒叫住他。
叶皖转身。
江柒从饭盒旁边拿起一本练习册，翻到某一页：“这道题，你上午的解法有点绕。用能量守恒会更简单。”
叶皖走回去，看了一眼题目——是他上午在物理课上做的附加题，确实用了复杂的运动学分析。
江柒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公式：“你看，把整个过程看作一个系统，初始动能等于最终重力势能加上摩擦力做功……”
他的字迹清晰，逻辑严密。叶皖不得不承认，这个解法确实更优雅。
“你怎么知道我会做这道题？”叶皖问。
“你上午听课的时候在下面算的，我看见了。”江柒把笔还给他，“你的草稿纸没完全遮住。”
叶皖愣住了。这个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谢谢。”他说，语气有些生硬。
“不客气。”江柒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和青菜，还有几块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鸡肉，“对了，你上午物理笔记借我抄一下？我转学过来落下了一些进度。”
叶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过去。
江柒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叶皖的手背。他的指尖很凉，像秋天的雨水。
“你手很冷。”叶皖说。
“体质问题。”江柒不在意地说，开始抄笔记。
叶皖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食堂现在肯定排长队，去晚了也没什么好菜。但他又不想坐在这里看江柒吃饭。
“你要不要……”江柒突然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算了。”
“什么？”
“你要不要尝尝？”江柒用筷子指了指饭盒里的鸡肉，“我妈妈……我阿姨做的，味道还可以。她做多了，我吃不完。”
叶皖看着那几块寡淡的鸡肉，又看看江柒过分苍白的脸。
“你不吃多点？”
“胃口不好。”江柒简单地说，然后夹起一块鸡肉递过来，“尝尝？”
叶皖迟疑了一下，接过筷子。鸡肉入口，确实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盐和姜的清淡调味。
“怎么样？”
“还行。”叶皖把筷子还回去，“但你确实应该多吃点。太瘦了。”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江柒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你说话的语气，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医生很像。”
“医生？”
“嗯。他说我要是再不好好吃饭，就把我绑在医院里打营养针。”江柒说着，又扒了一口饭，“不过我最近有在努力吃。”
叶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注意到江柒的左耳，那枚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在一中，戴耳钉的男生很少见，尤其是这种明显违反校规的。
“你的耳钉，”叶皖指了指，“老师没说你？”
江柒摸了摸耳垂：“说了。我说这是过世的亲人留给我的，有特殊意义。李老师心软，就让我戴着了。”
“真的？”叶皖怀疑。
“一半真一半假。”江柒放下筷子，“确实是有意义的东西，但不是亲人留下的。”
“那是谁？”
江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一个……我想成为的人。”
这个答案让叶皖意外。他以为会是恋人、朋友之类的。
“你想成为戴耳钉的人？”他问，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嘲讽——重点班的好学生，说这种话未免太矫情。
江柒听出来了，但并不生气：“不是戴耳钉这件事本身。是那种……可以不在乎别人眼光，自由地做自己的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知道在一中不行。所以这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反抗。”
象征性的反抗。叶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就像他坚持不和父亲、苏晏同桌吃饭，坚持在提到他们时用最冷淡的语气，坚持在自己的世界里划出清晰的界限。
也是一种象征性的反抗。
“我理解。”叶皖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江柒似乎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谢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某种慢节奏的舞蹈。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还有江柒吃饭时细微的咀嚼声。
叶皖突然觉得，这样的安静并不令人窒息。
相反，它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
“对了，”江柒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饭盒，“你为什么要参加物理竞赛？”
“喜欢。”叶皖简短地回答。
“只是喜欢？”
叶皖沉默了几秒：“物理很干净。有明确的规则，可验证的结果。你付出努力，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不像……”
他停住了。
“不像什么？”江柒问，声音很轻。
“不像人。”叶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人会变，会撒谎，会今天说爱你明天就离开。”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
但江柒没有露出惊讶或尴尬的表情。他只是点点头，像是完全理解。
“我明白。”他说，“但我有时候觉得，物理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寂寞。那些公式和定律，它们不会回应你。你解出一道难题，得到的只有‘正确’两个字，没有温度。”
叶皖愣住了。
这个观点，他从未想过。
“那你为什么要转学来徐州？”他反问，“苏州不是更好？”
江柒收拾书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家庭原因。”他说，语气明显变得疏离，“我父亲工作调动。”
叶皖听出他在说谎，但没有戳穿。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他尊重这一点。
下午的课开始了。叶皖发现，江柒的理科成绩确实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思维敏捷得不像普通高中生。但他文科很一般，英语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时，发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惹得几个女生偷偷笑。
江柒并不在意，读完就坐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放学时，陈珂又凑过来：“叶哥，真不去网吧？今天周三，半价！”
“我要去图书馆。”叶皖收拾书包。
“又去？你也太拼了吧！”陈珂哀嚎，“行行行，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那我找别人去了。”
陈珂走后，叶皖看向旁边的江柒：“你还不走？”
“我等会儿。”江柒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国家地理》，“这个，我看完了。还你。”
叶皖接过杂志：“你的报告写完了？”
“差不多。”江柒站起来，背上书包，“明天见。”
他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枚银耳钉在逆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叶皖，”他说，“其实那天在图书馆，我不是碰巧看见你在做那道题。”
叶皖看着他。
“我是看见你在看那本杂志，看了很久，所以走过去想跟你说句话。”江柒笑了笑，“很幼稚吧？转学过来谁也不认识，就想随便找个人搭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教室。
叶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国家地理》。他翻开封面，那张极光下的孤树再次映入眼帘。
绿色的光幕如梦似幻，黑色的树干倔强地伸向夜空，树冠很小，在广阔的自然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却又异常坚定。
他确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因为那棵树，很像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六岁那年，父母离婚后不久，他一个人跑到云龙湖边，坐在一棵老柳树下哭。那棵柳树也很孤独，枝条垂进湖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摇晃。
那时候他觉得，那棵树懂他。
而现在，有个人对他说：我看见你在看这张照片，所以我想跟你说句话。
叶皖合上杂志，放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奔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叶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绕道去了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结账时，他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一盒牛奶。
然后在图书馆的老位置坐下，把牛奶放在对面的空座位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江柒说“物理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寂寞”时，自己的心脏会突然收紧。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江柒承认“我是故意找你搭话”时，自己会有一丝隐秘的喜悦。
他翻开竞赛题集，开始做题。公式、数字、符号，熟悉的安全感包裹着他。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可预测的，没有意外，没有背叛。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总是会飘向对面那个空座位，飘向那盒牛奶。
直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那盒牛奶也没有被拿走。
叶皖把它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更凉了，他拉紧了校服外套。
手机震动，又是父亲的短信：【晚上和苏叔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回来吃吗？】
叶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在图书馆吃过了。】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好。早点回来，别学太晚。】
叶皖关掉手机，抬头看天。秋天的夜空很高，星星稀疏地分布着，发出冷冽的光。
他想起了江柒的眼睛，那种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浅的颜色。
一个我想成为的人。
叶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慢慢捂热，就像多年前他握着母亲婚戒的感觉。
然后他松开手，硬币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没有去捡，而是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有些温度，凉了就凉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刺骨。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也觉得物理很寂寞。
也许是因为，明天早上，他还会见到那个戴银耳钉的转学生，还会坐在他旁边，一起听那些永远不会回应他们的公式和定律。
也许。
叶皖加快了脚步。
第十五年还很远，而明天，很快就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