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残酷演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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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柒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春天彻底占领了徐州。
梧桐树的新叶嫩绿得发亮，云龙湖畔的柳枝垂进水里，校园里的玉兰花开得像一场盛大的梦。高三的气氛紧张而压抑，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叶皖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正常。他每天准时上学，认真听课，完成作业，准备高考。只是他变得比从前更沉默，更孤僻。除了和陈珂偶尔说几句话，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左手上的两枚戒指，他依然戴着。有老师问过，有同学好奇过，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个人习惯”，就不再解释。
江柒的座位空着，没有人坐。李老师问过要不要调其他同学过去，叶皖说“不用”，于是那张桌子就一直空着，像某种无声的纪念。
四月的一天，放学后，叶皖在教室里整理书包时，发现课桌抽屉里有一个信封。没有署名，但字迹他很熟悉——是江柒的。
心脏猛地一跳。他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很长的信。
【叶皖：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以这种方式跟你告别，但我想，也许这样对我们都好。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确诊那天开始写，一直写到昨天。我想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下来，因为我知道，有些话当面说，你可能会更难过。
首先，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选择了这种方式离开。
其实早在高三体检时，我就知道自己病得很重了。医生说已经扩散，手术意义不大，靶向治疗也只能延缓，不能治愈。我当时问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医生说，乐观的话，一年。不乐观的话，几个月。
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想我的未来，想我们的未来，想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怎么办。
我想你会崩溃，会不顾一切地陪着我，会牺牲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只为了陪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不想这样。叶皖，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你应该考上南大，应该做你想做的科研，应该遇见更好的人，应该有长久的、健康的爱情。
所以我想了很久，决定演一场戏。一场让你恨我，然后忘记我的戏。
计划是这样的：我会开始冷落你，疏远你，说一些伤人的话。然后找个人演一场背叛的戏，让你亲眼看见，彻底死心。最后，我会“转学”离开，彻底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这样，你就可以恨我了。恨比爱好，恨可以让人很快忘记，很快走出来。
信写到这里，我哭了很久。因为我知道，这会让你多痛苦。我知道你有多讨厌欺骗，有多讨厌背叛。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毁了你对所有人的信任。
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让你看着我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走向死亡，看着我在病床上痛苦挣扎，最后在我死后痛苦很久很久……那样的伤害，可能比背叛更深刻。
叶皖，原谅我的自私。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为我哭。
这封信我会托人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可能是我死后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后。我希望那时候你已经走出来了，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看到这封信不会太难过。
如果……如果你还在难过，还在想我，那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个好人，我伤害了你。
但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幸福，即使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
因为爱你，所以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承受失去我的痛苦。
因为爱你，所以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只为了让你有更好的未来。
叶皖，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爱过我，谢谢你给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那些在图书馆的日子，在观景台的日子，在雪夜里告白的日子，在医院里相守的日子……每一刻，我都会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永远珍藏。
你要好好的。要考上南大，要做你想做的事，要遇见一个健康的人，谈一场长久的恋爱，要结婚，要生子，要幸福地过完一生。
而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为你祝福。
最后，再说一次：我爱你，叶皖。永远。
江柒】
信很长，叶皖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疏离，那些冷淡，那些欲言又止，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原来江柒一直在演戏，演一场让他恨他的戏。
原来那个他爱过、恨过、想念过、痛苦过的少年，到最后还在为他着想，用最残忍的方式爱他。
叶皖笑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想起江柒最后那些日子的反常。想起江柒总是回避他的问题，想起江柒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会原谅我吗”，想起江柒在病床上说“不要难过，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生活”。
原来每一句话，都是铺垫。
原来每一次对视，都是告别。
原来那个温柔的、脆弱的、爱他的江柒，在生命的最后，还在为他谋划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叶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他走出教室，走出学校，走在暮春的街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路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
只是他的世界，再次被颠覆。
回到家，父亲和苏晏正在准备晚饭。看见叶皖苍白的脸色，父亲担忧地问：“小皖，你没事吧？”
“没事。”叶皖说，声音很平静，“爸，苏叔，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他坐下，把江柒的信放在桌上。父亲和苏晏对视一眼，也坐下了。
“江柒他……”叶皖顿了顿，“他离开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我刚刚看到。”
他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父亲和苏晏安静地听着，表情从惊讶到心疼，最后都沉默了。
“这个孩子……”苏晏轻声说，“太苦了。”
父亲看着叶皖：“小皖，你……”
“我没事。”叶皖说，“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晚饭吃得很安静。饭后，叶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戒指和照片。然后拿出江柒的信，又看了一遍。
每一句话，都像江柒在耳边轻声诉说。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那个少年最后的温柔和决绝。
叶皖突然想起一件事——江柒说过，他写日记。那些日记，现在在哪里？
第二天，叶皖去了江柒叔叔家。开门的是江柒的婶婶，看见叶皖，她愣了一下。
“阿姨，我想问问，江柒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日记，或者……”叶皖说。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有。你等等。”
她走进里屋，拿出一个纸箱：“这是江柒的东西。他走之前交代，如果有人来问，就交给叶皖。”
叶皖接过纸箱，很沉。他道了谢，抱着纸箱回到家。
打开纸箱，里面是江柒的遗物。几件衣服，几本书，那个黑色的日记本，还有……很多信。
叶皖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9月15日，晴。今天转学到了徐州一中。在图书馆遇见一个男生，他在看物理竞赛题，也在看《国家地理》。我走过去，抽走了他的杂志。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冷，但很干净。他叫叶皖。】
【9月20日，阴。和叶皖成了同桌。他话很少，但很聪明。我们讨论物理题时，我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光。那种光，我已经很久没在自己眼里见过了。】
【10月5日，晴。和陈珂、叶皖一起逃课去了观景台。叶皖说他不相信命运。但我觉得，我们的相遇就是命运。命运让我在最后的时光里，遇见他。】
一页页翻过去，记录着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相处，他们的感情。每一页都有叶皖的名字，每一页都充满了温柔和珍惜。
直到某一页，字迹开始颤抖：
【12月10日，雪。确诊了。医生说扩散了，最多一年。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我想告诉叶皖，但我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放弃一切陪我，会毁了自己的未来。我不能让他这样。】
【12月15日，阴。决定了。演一场戏，让他恨我，然后离开。很痛，但这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他能有未来。】
【1月5日，雪。开始执行计划。冷落他，疏远他，说伤人的话。每次看见他受伤的眼神，我都想放弃。但不行，为了他的未来，我必须狠心。】
【1月20日，大雪。今天找了周明宇帮忙演戏。他欠我人情，答应了。约好明天在走廊里，让叶皖“撞见”。想到叶皖会看到那一幕，我的心像被撕碎了一样。但这是必须的。】
叶皖的手在颤抖。他翻到最后一页：
【2月5日，晴。戏演完了。叶皖信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恨，有痛，有失望。很好，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只是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
明天就要“转学”了。其实不是转学，是去医院。医生说我撑不了多久了。
叶皖，对不起。我爱你，所以必须离开你。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看到这些日记，请你不要恨我太久。请你好好地生活，幸福地生活。
那是我用生命换来的，你的未来。
请一定，要幸福。】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是空白页，像江柒来不及写完的人生。
叶皖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日记本的封面上。
他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在走廊里“撞见”江柒和周明宇。江柒靠在墙上，周明宇站在他面前，两人靠得很近。江柒看见叶皖时，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冷漠地说：“你太闷了，跟你在一起挺没劲的。”
当时叶皖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转身离开，没有看见江柒在他走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原来那是戏。
原来那句伤人的话，是台词。
原来江柒的冷漠和疏离，都是装出来的。
而他，居然信了。
叶皖打开那些信。都是江柒写给他的，但从来没有寄出。从确诊那天开始写，一直写到他离开。
【叶皖，今天确诊了。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一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告诉你，但又不敢。你会怎么反应？会哭吗？会崩溃吗？会不顾一切地陪着我吗？我不想你这样。】
【叶皖，开始计划了。想到要伤害你，我的心好痛。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看着我死。】
【叶皖，今天演了那场戏。你信了。你转身离开时，我的心碎了。但这是好事，你会很快忘记我，很快走出来。你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没有我的未来。】
【叶皖，我快撑不住了。医生说就在这几天了。我好想你，好想见你，好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能。戏已经演完了，不能再让你难过一次。】
【叶皖，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了。我可能撑不到明天了。如果你能看到这些信，我想告诉你：我爱你，很爱很爱。对不起，用这种方式伤害你。但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你要好好的。要幸福。
永远爱你的，江柒。】
叶皖一封封看完，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坐在房间里，从下午坐到晚上，又从晚上坐到凌晨。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他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世界。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闪着翠绿的光，鸟儿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他明白了。
明白了江柒所有的苦心，明白了江柒所有的牺牲，明白了江柒用生命为他铺就的那条路。
那条路上没有江柒，但有未来。
有江柒用生命换来的，他的未来。
叶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江柒的日记和信都收好，和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
【江柒，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你的信，你的日记，你的所有。
我看到了你的爱，你的痛，你的牺牲。
我不会恨你。永远不会。
我会按照你说的，好好生活，考上南大，做我想做的事。
但我也要告诉你：我这辈子，不会再爱别人了。
因为你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心，全部的爱，全部的生命。
我会带着对你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这不是妥协，这是承诺。
我爱你，江柒。永远。
叶皖】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然后走出房间，准备去上学。
父亲和苏晏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叶皖，父亲愣了一下：“小皖，你……”
“爸，我没事。”叶皖说，“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生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江柒。”
父亲的眼睛红了，点点头：“好。”
苏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皖，你长大了。”
叶皖笑了，笑容里有悲伤，但也有力量：“嗯，长大了。”
吃过早餐，他走出家门。晨光正好，洒在街道上，洒在梧桐树上，洒在每一个早起的人身上。
世界很美，生命很珍贵。
他要好好地活着，带着江柒的那份，一起活着。
因为这是江柒用生命换来的，他的未来。
而他，不会辜负。
永远不会。
走到学校门口时，叶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水马龙，学生们匆匆赶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希望。
就像江柒希望的那样。
叶皖转身，走进校园。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带着爱，带着记忆，带着一个少年用生命写就的嘱托。
他会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残酷演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