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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凛冬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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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徐州,暑气未消,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新学期开始了,高三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校园。
江柒回到了学校,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更瘦,更苍白,上课时常走神,有时甚至会趴在桌上睡着。李老师找他谈过几次话,江柒只是说“暑假没休息好”,老师也不好再多问。
只有叶皖知道真相。他知道江柒每天早上要吃药,知道江柒每周要去医院复查,知道江柒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只是在勉强维持。
“你真的不用休学吗?”一天放学后,叶皖忍不住问。
江柒摇摇头:“我不想在家里等死。至少在学校,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话说得太直接,叶皖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握住江柒的手:“你不会死的。”
江柒笑了,笑容很淡:“叶皖,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清楚。”
从南京回来后,江柒变了。不是变消极,而是变坦然——坦然接受自己的病,坦然面对可能的结局,坦然珍惜每一个还能呼吸的日子。
他开始写日记。叶皖不知道他写什么,只看见他每天都会在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很久,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你在写什么?”叶皖问过。
“一些想记住的事。”江柒说,“还有……一些想说的话。”
叶皖没有再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分享的秘密,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
高三的课程很紧,考试一场接一场。叶皖因为有保送资格,压力小一些,但他还是每天都陪着江柒复习。江柒的理科依然很好,但文科越来越差——不是他不努力,而是药物的副作用影响了他的记忆力。
“抱歉,”有一次考完历史,江柒看着试卷上惨淡的分数,苦笑,“我明明背了很久,但还是记不住。”
“没关系。”叶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高考不会因为我很努力就给我加分。”江柒低头看着试卷,“叶皖,我可能……考不上大学了。”
“考不上也没关系。”叶皖说,“你还有我。”
江柒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是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我想和你一起走在南大的校园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就像现在这样,但是更久,更久。”
叶皖的心脏狠狠一疼。他知道江柒的梦想,知道江柒想和他有一个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很短暂。
“我们会的。”他说,“你会好起来,我们会一起上大学。”
江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嗯。”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嗯”有多勉强。
十月,天气转凉。江柒的病情开始恶化。他开始频繁地胃疼,吃不下东西,体重急剧下降。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但江柒拒绝了。
“我想参加高考。”他说,“哪怕只是坐在考场里,我也要参加。”
叶皖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更细心地照顾他。他每天带粥给江柒,盯着他吃完;在他胃疼时给他揉肚子,陪他说话分散注意力;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休息。
陈珂也察觉到了江柒的变化。有一次体育课,江柒晕倒了,陈珂和叶皖一起送他去医务室。
“江柒他……”陈珂欲言又止。
叶皖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癌症。晚期。”
陈珂的眼睛睁大,然后慢慢红了:“操……”
“别告诉别人。”叶皖说,“江柒不想让人知道。”
陈珂点头,声音哽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随时说。”
从那天起,陈珂也加入了照顾江柒的行列。他会在课间给江柒接热水,会在江柒不舒服时帮他记笔记,会在放学后陪他们一起走。
三个人的友谊,在高三这个特殊的时期,变得异常坚固。
十一月初,徐州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撒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
那天放学后,叶皖和江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观景台——虽然已经拆了,但那个地方还在。
施工已经完成了一半,新的观景台有了雏形,但还没有开放。他们绕过围挡,走到那片熟悉的山坡上。
原来的观景台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钢筋水泥散落一地。只有那棵老松树还在,孤零零地立在废墟旁,枝桠上挂着薄薄的雪。
“一切都变了。”江柒轻声说。
“但记忆还在。”叶皖说。
江柒笑了:“是啊,记忆还在。”
他们坐在那棵松树下,看着远处的城市。雪还在下,很小,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
“叶皖,”江柒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把我埋在这里吗?”
又是这个问题。叶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江柒……”
“我是认真的。”江柒转过头看着他,“我喜欢这里。能看见整个徐州城,能看见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风景。如果我真的死了,把我埋在这里,好吗?”
叶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答应我。”江柒握住他的手,“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看着这座城市,看着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叶皖的眼泪掉下来:“好。”
江柒笑了,那笑容在雪中显得格外纯净:“谢谢你。”
那天晚上,叶皖做了一个梦。梦见江柒死了,埋在那棵松树下。他每天都去看他,坐在坟前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物理题,说他们的回忆。但江柒再也听不见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雪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江柒给他的戒指,还有那些照片和信。
他一张张看过去,每一张照片里的江柒都在笑,每一封信里的江柒都在说“我想你”。可是现实中的江柒,正在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走向那个无法避免的结局。
叶皖握紧戒指,金属硌得手心生疼。他突然很恨——恨命运不公,恨疾病无情,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慢慢消失。
十二月底,江柒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是平安夜,学校下午放假。叶皖和江柒约好一起去市中心的教堂,虽然他们都不信教,但江柒说想看看教堂的圣诞树。
但江柒没有来。
叶皖等了一个小时,打电话没人接。他立刻去了江柒叔叔家,敲了很久门,才有人开。
是江柒的婶婶,眼睛红肿:“叶皖,江柒他……住院了。”
叶皖的大脑一片空白:“哪家医院?”
“徐州二院。今天早上突然吐血,送急诊了。”
叶皖几乎是跑着去的医院。急诊室里人很多,声音嘈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各种气味混合的味道。他在走廊里找到了江柒的叔叔,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
“江柒呢?”叶皖喘着气问。
江柒的叔叔指了指里面的抢救室:“在里面。医生在检查。”
叶皖想进去,但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他只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抢救室的门,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江柒的叔叔立刻迎上去。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是情况很不乐观。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肺部,随时可能再次出血。我建议……做好心理准备。”
叶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稳。
“我们能进去看他吗?”江柒的叔叔问。
“可以,但不要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叶皖跟着走进去。江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痛苦。
叶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扎着针的地方已经青紫。
江柒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叶皖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虚弱:“你怎么来了?”
“因为你不守信用。”叶皖的声音哽咽,“说好一起去教堂的。”
“对不起。”江柒轻声说,“我可能……去不了了。”
“没关系。”叶皖擦掉眼泪,“等你好了,我们再去。”
江柒看着他,眼神温柔:“叶皖,别哭。我没事。”
“嗯。”叶皖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那天晚上,叶皖没有回家。他留在医院,坐在江柒床边,看着他睡觉。江柒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呻吟,会皱眉,会无意识地抓紧床单。
叶皖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江柒。我在这里。”
凌晨时分,江柒醒了。他看见叶皖还在,愣了一下:“你没回去?”
“嗯。”
“你爸爸会担心的。”
“我跟他说过了。”叶皖说,“我陪你。”
江柒的眼睛红了:“叶皖,你不该这样……”
“我愿意。”叶皖打断他,“因为我爱你。”
江柒的眼泪流下来。他伸出没打针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叶皖的脸:“傻瓜。”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江柒说他想念苏州的春天,想念小时候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想念大伯温暖的笑容。
“我大伯是个很好的人。”江柒说,“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喜欢你。”
“我知道。”叶皖说,“你跟我说过。”
“叶皖,”江柒突然说,“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叶皖的心脏狠狠一抽:“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江柒看着他,“我自己能感觉到。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疼痛一天比一天重,呼吸一天比一天难……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叶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所以,我想跟你好好告别。”江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趁我还清醒,趁我还能说话,我想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叶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江柒的手上。
“叶皖,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江柒笑着说,“你让我知道了被爱是什么感觉,让我知道了活着有多美好。虽然时间很短,但足够了。”
“不够。”叶皖摇头,“远远不够。”
“对我来说,够了。”江柒说,“所以,不要难过。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生活,要考上南大,要做你想做的事,要……遇见更好的人。”
“不会了。”叶皖的声音破碎,“不会再遇见比你更好的人了。”
江柒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傻瓜。”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流了很多泪,也笑了很多次。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干,把一辈子的笑都笑完。
天亮时,江柒累了,又睡着了。叶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覆盖了城市。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公交车开始运行,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叶皖的世界,永远停在了昨天。
从那天起,江柒就住在了医院。叶皖每天放学后都去看他,周末整天都陪着他。陈珂也经常来,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但江柒的精神越来越差,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一月初,医生说江柒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叶皖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麻木了。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天晚上,他坐在江柒床边,看着江柒安睡的侧脸。江柒瘦得几乎脱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眉眼依然清秀,依然是他爱的那个少年。
叶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拿出那枚戒指。他轻轻抬起江柒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银色的戒指在苍白的皮肤上闪着微弱的光。
“江柒,”叶皖轻声说,“我们结婚吧。虽然没有仪式,没有证书,但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的爱人了。”
江柒没有醒,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叶皖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一月中旬,江柒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医生说这是终末期的表现,让家属做好准备。
叶皖开始给江柒写日记。记录他每天的病情,记录自己每天的心情,记录他们最后的时光。
【1月15日,晴。江柒今天醒了一会儿,说想吃冰淇淋。我去买了,但他只吃了一小口就吐了。他说对不起,浪费了。我说没关系,下次再买。】
【1月18日,阴。江柒昏迷了一整天。我握着他的手说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说我们一起逃课,说我们去看观景台。我说了很多,但他没有反应。】
【1月20日,雪。医生说江柒可能就在这几天了。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想把他刻进记忆里。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
【1月22日,大雪。江柒今天突然醒了,精神很好。他说想看看雪。护士不让,但我还是推着轮椅带他去了窗边。他看着外面的雪,看了很久,然后说:“真美。”】
【1月23日,雪停了。江柒又昏迷了。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回光返照……多残酷的词。】
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江柒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叶皖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变凉,感觉到最后一点温度消失。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再见,江柒。”他说,“我爱你。”
护士进来确认死亡时间,医生过来安慰家属。江柒的叔叔和婶婶在哭,亲戚们在哭,但叶皖很平静。
他帮江柒整理遗容,擦干净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取下江柒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和江柒送他的那枚并排。
两枚银色的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江柒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太多人来,只有几个亲戚,还有叶皖、陈珂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骨灰盒很小,很轻,像江柒这个人一样。
按照江柒的遗愿,骨灰没有下葬,而是撒在了观景台的那棵松树下。那天风很大,骨灰撒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风里。
叶皖站在那棵松树下,看着远方,很久很久。
陈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哥,节哀。”
叶皖点头:“我没事。”
他真的没事。只是心空了,像被挖走了一大块,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生活还要继续。高三下学期开始了,高考在即,所有人都很忙。叶皖也很忙,忙着复习,忙着做题,忙着让自己没有时间思考。
但每到深夜,当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江柒的样子就会浮现在眼前。笑着的江柒,生气的江柒,温柔的江柒,痛苦的江柒……每一个江柒,都鲜活地活在他的记忆里。
三月,春天来了。观景台重建完成,正式开放。叶皖一个人去了,站在新的观景台上,看着熟悉的风景。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城市还在那里,云龙湖还在那里,京杭大运河还在那里。只是江柒不在了。
叶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戒指和照片。然后他拿出一张照片——是江柒在观景台拍的那张单人照。
照片里的江柒在笑,笑容灿烂,像夏天最温暖的阳光。
叶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飞扬,吹得他头发凌乱。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根在记忆的土壤里,永远不离开。
因为江柒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埋在这里,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替江柒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个世界。
也看着,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短暂而永恒的夏天。
眼泪终于掉下来,在春日的风中,很快就被吹干。
叶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轻声说:
“江柒,春天来了。”
“可是你,不在了。”
风呼啸而过,没有回答。
只有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像江柒离开后,他生命里永远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