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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遗忘的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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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条安静的河,无声地流淌。
十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十五年,徐州一中搬到了新校区,老校区的梧桐树被移走,图书馆拆了重建,当年他们逃课翻越的那堵矮墙,在校园扩建时被推平。
十五年,叶皖从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拿到了硕士学位,却没有继续读博。他在南京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取名“野草与光”,渐渐有了名气。客户喜欢他镜头下的沉静和细腻,说他拍的照片“有故事”。
十五年,陈珂考上了徐州师范,毕业后回到一中当了体育老师,结了婚,有了孩子。偶尔在同学聚会上,他会提起当年的三个人,但大家都默契地不再追问细节。
十五年,叶浔和苏晏还在一起,搬到了郊区的一个小院,养花种菜,过着平静的晚年生活。叶皖每年春节会回去几天,陪他们吃饭,聊天,但很少过夜。
十五年,左手上的两枚戒指,叶皖一直戴着。有人问起,他就说“纪念一个朋友”,再不多言。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问。
十五年,叶皖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一年接几十个摄影项目,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用镜头记录别人的故事,填补自己空白的生命。
但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比如每年四月下旬,叶皖都会推掉所有工作,回到徐州,去城郊那个已经重建的观景台,待上一天。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他也不说。
比如他工作室的墙上,永远挂着一张照片——空无一人的观景台,长椅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有客户问过这是哪里,他说“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比如他手机里,永远存着几张旧照片。图书馆里低头做题的少年,观景台上回眸一笑的少年,雪夜里眼睛明亮的少年。照片像素很低,边缘已经模糊,但他舍不得删。
遗忘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是突然忘记,而是慢慢褪色,像旧照片一样,细节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一种感觉。
叶皖以为自己在遗忘。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江柒离开的事实,以为时间已经治愈了所有的伤口,以为那些疼痛都沉淀成了平静的怀念。
直到第十五年春天的某个下午。
那天,叶皖在工作室整理旧照片。助手小唐已经下班了,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他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箱子,里面是高中时代的东西。物理竞赛的奖状,已经泛黄的笔记本,几本旧杂志,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叶皖的手顿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这个盒子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那两枚戒指,还有一叠照片,几封信。最上面是江柒写给他的那封长信,信封已经发黄,边缘磨损。
叶皖拿起信,却没有打开。他不需要看,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叶皖,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为我哭……”
“你要好好的,要考上南大,要做你想做的事,要遇见一个健康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昨天才听过。
叶皖把信放回去,拿起照片。第一张是图书馆里的江柒,侧着脸,阳光照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第二张是观景台上的江柒,笑着,背景是徐州城。第三张是医院里的江柒,瘦得脱相,但眼睛依然明亮。
他一张张看过去,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褪色的轮廓,而是鲜活的细节——江柒说话时的语气,笑起来的模样,手指的温度,身上的药味,还有……最后那些日子的痛苦和温柔。
原来什么都没有忘记。
原来时间只是把记忆埋得更深,而不是抹去。
叶皖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五年了。江柒离开,已经十五年了。
这些年,他过着江柒希望他过的生活——考上大学,完成学业,有自己的事业,有稳定的收入,有健康的生活。他做到了江柒嘱咐的一切,除了“遇见一个健康的人”。
不是遇不到,是不想。
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即使那个人只陪了他短短一年。
手机震动,是陈珂打来的电话。
“叶哥,在南京?”陈珂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嗯。有事?”
“下周末同学聚会,十五年了,你来不来?”
叶皖沉默了几秒:“不了,最近忙。”
“又是忙。”陈珂叹气,“叶哥,都十五年了,该放下了。”
叶皖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陈珂说,“但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去给江柒扫墓,发现坟头长了很多野草,我清理了一下。那地方荒凉,没什么人去。”
叶皖的心脏猛地一跳:“扫墓?江柒的墓?”
“对啊,城郊观景台那棵松树下。你不是知道吗?”
“我……”叶皖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江柒的骨灰撒在那里,但没有立碑。这么多年,他每年都去,但从来没有立碑。因为他不知道刻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江柒在他生命中的位置。
同学?朋友?爱人?
好像都不够。
“叶哥,”陈珂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江柒走之前,找过我。”
叶皖的手指收紧:“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铁盒,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给他立碑,就把铁盒给你。”陈珂顿了顿,“我当时答应了,但后来看你那么痛苦,就一直没敢给你。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铁盒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打开过。”陈珂说,“下周末,你来徐州,我给你。或者我给你寄过去。”
“我来。”叶皖说,“下周末,我来徐州。”
挂掉电话,叶皖看着桌上的铁皮盒子。十五年了,他一直以为这个盒子是江柒留给他的全部。原来还有另一个盒子,另一个秘密。
那一周,叶皖过得很恍惚。工作时走神,吃饭时发呆,睡觉时梦见江柒。不是年少的江柒,而是病重的江柒,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依然亮,看着他说:“叶皖,你要好好的。”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原来十五年了,伤口还在流血。原来所谓的愈合,只是表面结痂,底下依然是鲜红的血肉。
周末,叶皖开车回徐州。高速公路上车不多,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春天正盛。
他没有直接去陈珂家,而是先去了城郊的观景台。
新的观景台很漂亮,有玻璃栏杆,有休息区,有旅游纪念品商店。游客很多,拍照的,看风景的,热闹非凡。
但那棵老松树还在。在观景台的一角,孤零零地立着,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下有一小块地方,野草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淹没了地面。
那就是江柒长眠的地方。
叶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野草。泥土很松,像是经常被人整理过。他想起了陈珂的话——“上个月我去给江柒扫墓,发现坟头长了很多野草,我清理了一下。”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只有他记得。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城市。徐州变了很多,高楼更多了,道路更宽了,但云龙湖还在,京杭大运河还在,那些熟悉的轮廓还在。
就像记忆,即使表面改变,内核依然不变。
傍晚,叶皖去了陈珂家。陈珂已经搬了几次家,现在住在开发区的一个新小区里。开门的是陈珂的妻子,一个温柔的女人,知道叶皖要来,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叶哥,好久不见。”陈珂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这么瘦,得好好吃饭啊。”
叶皖笑了笑:“你倒是胖了。”
“中年发福,没办法。”陈珂哈哈大笑。
饭桌上,陈珂的妻子很热情,不断给叶皖夹菜。他们的儿子上初中了,有点腼腆,但很有礼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叶皖看着,心里既温暖又酸涩。这是江柒希望他过的生活,平凡,温馨,有人陪伴。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饭后,陈珂带叶皖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和叶皖那个很像,但更大一些,锈得更厉害。
“就是这个。”陈珂把铁盒递给叶皖,“我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叶皖接过铁盒,很沉。他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还有几个小物件——江柒的银耳钉,他送给江柒的那枚戒指,还有一张诊断书的复印件。
信有很多封,按照日期排列。叶皖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是江柒离开前一周。
【叶皖: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陈珂终于决定给你了。这家伙,我让他早点给你,他肯定拖了很久。
对不起,又骗了你一次。我说让陈珂在你给我立碑的时候给你,但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给我立碑。因为你不确定该怎么定义我,对吗?
同学?朋友?还是……爱人?
让我来告诉你吧。
叶皖,我是你的爱人。虽然我们没有公开,没有仪式,没有法律承认,但在我心里,我就是你的爱人。
你送我的戒指,我一直戴着,直到最后。现在它回到了你手里,就像我回到了你身边。
这些信,是我在病床上写的。每天写一点,写我想对你说的话,写我最后的嘱托,写我对你的爱。
我没有寄出,因为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寄到你的心里吗?可是你的心已经被我伤透了。
所以我把它们留在这里,等有一天,你想听的时候,再听我说。
最后,关于墓碑。如果你想给我立碑,就刻上“爱人江柒”吧。简单,直接,真实。
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
我爱你,叶皖。永远。
江柒】
叶皖的手在颤抖。他放下这封信,拿起下一封,再下一封。一共三十封信,从江柒确诊那天开始写,一直写到他离开前一天。
每一封,都在诉说爱。每一封,都在告别。每一封,都在叮嘱他要好好生活。
最后一封,日期是江柒离开前一天:
【叶皖: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封信了。医生说我撑不到明天了。
我的手在抖,字写得很潦草,希望你能看清。
我好想你。好想见你。好想告诉你,那些伤害都是假的,那些冷漠都是装的,那些伤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我心上。
但我不能。戏已经演完了,不能再让你难过一次。
叶皖,如果真有来世,我想健健康康地遇见你。我们可以在阳光下牵手,可以在人群中拥抱,可以大声告诉全世界我们相爱。
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变老。
我们可以去看海,去看极光,去看所有你想看的地方。
我们可以有一个家,养一只猫,种一些花,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如果有来世,该多好。
但这一世,只能到这里了。
叶皖,你要好好的。要幸福。
即使没有我,也要幸福。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永别了,我的爱人。
江柒】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叶皖看完所有的信,已经泪流满面。陈珂坐在对面,眼睛也红了。
“叶哥,”陈珂轻声说,“江柒他……真的很爱你。”
叶皖点头,说不出话。
“所以,你要好好生活。”陈珂说,“不是为了忘记他,而是为了不辜负他。”
叶皖擦掉眼泪,看着手中的信,看着铁盒里的戒指和耳钉,看着诊断书上那些残酷的医学名词。
十五年了。
他终于读懂了江柒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牺牲。
也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陈珂,”他说,“帮我个忙。”
“什么?”
“我想给江柒立碑。”
陈珂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叶皖去了石刻店。老师傅听了他的要求,有些惊讶:“爱人?确定吗?”
“确定。”叶皖说,“就刻‘爱人江柒’,还有生卒年月。”
“需要照片吗?”
叶皖想了想,从手机里找出江柒在观景台的那张照片:“刻这个吧。”
老师傅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叶皖,最后点点头:“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叶皖带着墓碑去了观景台。陈珂也来了,还带了工具。
他们在老松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墓碑立起来。石碑不大,但很重。正面刻着“爱人江柒”,还有江柒的照片——十七岁的少年,在阳光下笑着,眼睛里有光。背面刻着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此处长眠着一个用生命爱过的人”。
立好碑,叶皖在坟前坐下,把铁盒里的信一封封烧掉。火焰跳跃,纸张卷曲,变成灰烬,随风飘散。
“江柒,”他轻声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你的爱,我都懂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十五年。”
“现在,我来告诉你的答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枚戒指,一枚是江柒给他的,一枚是他给江柒的。他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墓碑前。
“江柒,你是我的爱人。从前是,现在是,永远是。”
“我不会忘记你,但我会好好生活。带着对你的爱,好好生活。”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陈珂站在一旁,抹了抹眼睛:“江柒,你听到了吗?叶哥说他爱你,永远。”
叶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十五年了,江柒永远十七岁,永远年轻,永远笑着。
而他,已经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但他们依然是爱人。时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江柒,”叶皖最后说,“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江柒希望他向前走,而不是停留在过去。
他会向前走。
带着爱,带着记忆,带着一个少年用生命写就的嘱托。
好好地,活下去。
观景台上,游客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那棵松树下的墓碑,更不会知道墓碑后有一个怎样的故事。
但有些故事,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
只要有人记得,就足够了。
就像有些爱,不需要被全世界见证。
只要两个人心心相印,就足够了。
叶皖开车离开徐州,回到南京。工作室里还有工作等着他,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他不再逃避,不再用忙碌麻痹自己。
他会好好生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江柒。
因为这是他们的约定。
因为爱,不是占有,不是依赖,而是即使在生死相隔之后,依然愿意为了对方,好好地活下去。
车窗外,春天正盛。
野草在路边疯长,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
就像生命,即使经历了寒冬,依然会在春天重新生长。
就像爱,即使经历了生死,依然会在记忆里永恒。
叶皖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孤单。
因为江柒的爱,会一直陪着他,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