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文集》蛰伏深海

3、开在心间的玫瑰

　　初见她的时候，那是一个春末夏初的季节，他十九岁。她也十九岁。那一天，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裙，踩着一辆女式的单车，单车的后架上绑着一盆没有开的玫瑰。在拐弯脚处，她撞倒了他，只听见她的惊叫声还有花盆的碎裂声。她向他说“对不起”，他也向她说“对不起”，两人面对面地微笑着，两颗稚嫩的心灵相互吸引着。
　　她的单车坏了，他帮她扛到修理部去修理。她拾起摔在地上的玫瑰枝说买个花盆照样可以养活。修好单车后，她骑着车，说了声谢谢便走了。她象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一个爱花的女孩。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又遇到了她，他知道了她家住在一幢公寓的五楼，知道她有一个在名牌大学当教授的父亲，也知道了她正在那所大学就读。而他，高中毕业后便没有去继续读书，帮着母亲开着一家小食店，维持着仅有的温饱。因此，他深深地感到自卑。
　　他知道她在傍晚时分，总喜欢提着一个水壶到阳台浇花，她家的阳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其中，便有那株未开的玫瑰。
　　每天傍晚，他总在一棵大树下站着，远远地看着她浇花，看着她青春的脸上露出鲜花一般的笑容。有一天，她发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为此，他兴奋地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里，他看见那株玫瑰居然开了，那是一朵粉红色的玫瑰。她也看见了他，对他笑了笑，将那那朵玫瑰折了下来，扔给了他。他拾起那朵刚盛开的玫瑰，心中是那样得狂喜，他觉得，她就象那朵盛开的玫瑰。
　　回到家，他翻出一个小瓶，打满了清水，将玫瑰插了进去，然后摆在了床头，入睡前，他一直盯着这朵玫瑰就仿似看见了她灿如玫瑰的笑容。夜晚，他梦见自己和她手拉着手，在一个开满玫瑰的地方，欢笑着，追逐着。
　　第三天，他又站在那棵大树下，远远望着那高不可攀的五楼，可那一天，他一直没有等到她的出现，他疲倦而又失望，回到家中，却发现那朵玫瑰花竟已枯萎。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促使他急奔到那座他经常远望着却又从未进过的公寓，匆匆爬到五楼，他拼命按着门铃，却久久没有人来开门，他失望地靠墙而坐，一个晚上，他都未回去……
　　清晨，对门的邻居开门看见了他，对他说，那个爱花的女孩昨天发生了车祸，她的父亲一直在医院守候她。还未听完那个邻居的话，他便拼命地跑下楼，在街上茫目地跑着，直到跑出好远，他才突然记起他忘记了问到底在哪个医院。他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地去问，到要问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终于，他沮丧而归，面对那朵枯萎的玫瑰，他的泪水竟不自觉落了下来，象玫瑰在晨光中闪耀的露水。
　　之后他又去了邻居那里打听消息，而邻居唯一能告诉他的是“不清楚”！那时，他的心情，茫然、失落、悲伤……
　　回到家中，他轻轻把那朵枯萎的玫瑰夹在自己最心爱的书中，将一份最真挚的感情也夹在了书中。
　　就这样，他失去了她的消息。后来，只是听说她家已经搬迁，也不知搬到了何处。
　　那一段日子，他迷茫而又空虚，仿似心中最富足的东西被人窃取了一般。
　　十年一觉人间梦，在这十年中，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凭自己的坚定不移的信心，他拥有一家规模颇大的贸易公司，他也有了一个年轻而又贤惠的妻子，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儿。他本应是最幸福的，可每次午夜梦回，为什么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迷惑和一种震捍心灵的悲哀呢？
　　城市的变化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一座座旧的建筑在一夜间消失不见，一幢幢的高楼在不觉意间便拨地而起。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又到了当年他和她初遇的地方，那里已建起了一座新的大厦，在大厦一楼的拐角处，竟有一家新开的花店。远远地，他便看到了一大片粉红色的玫瑰。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停下脚步注视这家花店，也不知自己什么会不由自主直进这家花店。他心中涌起一股十年前一样的冲动，就好象他当年坐在她家门口守候一整夜时的心情。
　　进来之后，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她，虽然历经十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他呆呆地望着她，她向他笑了笑，她的笑容依如昨日一般灿烂如花。她推动轮椅向他移近，他这才注意到她要靠轮椅才能行动。他曾幻想千万次见到她时要怎么说，可真正面对她，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又笑了笑，他发现她如玫瑰花般灿烂的笑容下竟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沧桑。她问他：“先生，买花吗？买玫瑰花送给女朋友吗？粉红色最适宜了！”他不知所措，依旧呆呆地看着她。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那个小男孩从男子的怀中挣出扑到她的怀中，叫她妈咪，而那个男子轻吻了下她的脸，她又笑了，她的笑容是幸福的，是满足的，他这才感到自己的多余，他买了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轻轻走出了花店。
　　回到家中，妻子看到他手中拿着一朵玫瑰竟颇感受惊讶，他这才想起，结婚两年多，他竟从未买过一朵玫瑰花送给妻子。他轻轻将玫瑰送到妻的面前，说：“送给你的，喜欢吗？”妻的神情是喜悦的，妻的笑容是灿烂的，那一刻，他发现，妻也象一朵美丽的玫瑰。
　　他翻出心爱的那本书，那朵玫瑰还夹在书中，虽然已经成为了标本，却仿似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凝视着那朵玫瑰，许久，许久。突然间，他笑了。
　　那一夜，他睡得特别香甜，梦中，他看见那朵玫瑰化成了一个美丽的仙子，而那仙子的面容，却依稀是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