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文集》蛰伏深海

2、永远的父亲

　　一

　　死亡，原来可以离我这么近，我从来都不敢想象死亡的样子，可面对父亲的病逝，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原来它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一直窥视着我。它吞噬了父亲的生命、吞噬了父亲的高声怒骂、吞噬了父亲的笑容、吞噬了父亲“笃笃”的拐杖声。
　　我不忍看父亲苍白的面容，不忍去摸父亲冰冷的脸庞，我的泪决堤如洪水，滴落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我在心中吶喊：“爸爸、爸爸、爸爸……”，可是，父亲永远也听不见了，永远也看不见了，永远也感觉不到了……
　　灵车在街道上缓慢地行驶着，我麻木地走在送葬队伍的前端。举目四望，路人投来好奇怜悯的目光，我没有了感觉，心中一片空灵。
　　我的心停留在父亲的灵柩中，父亲瘦小冰冷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里面。随着生命的消逝，折磨了父亲二十几年的病痛也已消逝。在另一个世界，父亲已不需要拐杖，不需要药物，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飞翔，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或许，我应该为父亲高兴，死亡应该是另一种开始，可是，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那种悲痛已深入到我的骨髓，我已分不清，我究竟是在为父亲的死亡而悲痛，还是为人类生命的脆弱而悲痛。我想，我是无法看透生死了，我只是个平凡的人。

　　二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喜欢大声地笑、大声地说、大声地唱、大声地骂。父亲的脾气火爆，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所以为共产党工作了几十年的父亲，到退休还只是个普通干部，相对比他晚入党的同事，反而许多已是平步青云。是父亲的脾气阻碍了他的升迁。
　　我的脾气极象父亲，而且做事还比父亲毛躁。少年的我经常与父亲吵架，吵架的原因我已记不得了，但最大的导火线还是因为我们如此倔强的脾气。
　　我也继承了父亲的懒惰，一到休息天，我们父女两人都是不睡到十二点决不起床。在家里，我和父亲几乎不用做家务事，所有的家务事都是母亲、姐姐她们分担了，我仗着自己最小，极受父亲的宠爱，父亲总是会在早上的时候牵着我的小手到外面的摊档吃早点，而母亲、姐姐、哥哥他们却都是在家里吃。
　　我想，那时候的我是最幸福的，在家里享受着父母兄姐的宠爱，在学校里，也是极受老师的宠爱。

　　三

　　父亲高兴的时候，总是喜欢来上一段京剧。嗓音洪亮的父亲唱起京剧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两只手还上下挥动着跟着曲调做着不同的动作。父亲最拿手的一段便是包公《铡美案》中开堂的那段，我放学回家时，若远远听见父亲在唱这一段，就知道这是最好讨零花钱或是坦白自己一直不敢承认错事的时候了。
　　在记忆中，自己只挨过父亲一次打，那是一个暑假的晚上，我因停电点蜡烛不小心将家里烧着了，当时年幼的我望着熊熊的火焰不知所措，在外面乘凉的母亲冲进来救火，而父亲则一把将我拉出门口，然后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一下。我“哇”地一声便哭了，那一夜，我的心情都是阴沉的，就是因为父亲的打了我一下。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当时的父亲根本不是因为我把家里烧着而打我，而是因为我面对突发事故不知求救，不知逃跑而打我的。在父亲心中，子女永远都是最富足的财产！可是我到现在才明白！

　　四

　　照片中的父亲年青且又帅气，明亮的双眸、倔强的嘴角，一副信心百倍的样子。照片中的母亲也是年青而又美丽，乌黑的长发、温柔的眼眸，依偎在父亲的身旁。这张照片是一九五九年父亲母亲在南昌照的，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掉色，我将它扫描进计算机，放在了计算机的桌面上。
　　我从未见过父亲年青时的样子，我是父亲最小的一个孩子，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得了病，而这个病整整折磨了他二十几年，将丰圆健壮的父亲折磨得只见骨头不见肉，吸干了他身体中最后一滴营养才残忍地将他带走。我长大后的父亲一直都是干瘦的，拄着一根拐杖，拖着一条因车祸残废的腿，“笃笃”地，一瘸一拐地走着。
　　父亲死后我心中一直在想：如果我不会长大多好，甚至我永远不要出生有多好，那样的话，父亲就永远不会病，不会老，不会残废，不会死……如果能给我选择，我宁可这世界上没有我，也要有一个丰俊挺拔健康潇洒的父亲，就象照片中的一样！

　　五

　　去年五一的时候我回了家，我牵着父亲连同母亲姐姐和姐姐的小孩一起去公园玩。久病卧床的父亲那天特别精神，不用人扶也走了好长一段路。我对父亲讲着自己在外面的事，回忆着小时候和父亲一起的时光，欣赏着公园春波碧草的美丽风景，一起照了一些照片。父亲也兴高采烈地说着，笑容布满了父亲苍老削瘦的脸庞。
　　第二天，父亲便因受了风寒而身体不适，我坐在父亲的床边陪着他，父亲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对我笑着，我心中一阵酸楚。
　　突然，父亲脸色灰暗下去，神情也变得无比凄凉暗淡。他用低低地声音喃喃着说：“我身体真的是不行了，无时不刻都感觉到死神就在我的身边。其实发病的时候我难过到就想立即死去，可是，我一想到你们，又觉得舍不得，我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会不会把你们都给忘了？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也从没干过坏事。人老了自然是要死的，可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怕死啊！”说到这里，父亲眼角流下了泪水，象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看着父亲哭泣的样子，心中也是很难过，泪水不由自跟着掉了下来。我哽咽着对父亲说：“爸，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那时的我，根本找不到一点好的理由来安慰父亲。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家见到父亲，没想到这一别，我与父亲已是阴阳相隔，我面对的，已是父亲冰冷的没有了知觉的尸身！
　　我后悔啊！后悔过年因怕挤车而没回家，后悔没有多一点时间来陪陪父亲。为什么我明知父亲随时都有可能死去而不多回几次家呢？我是个不孝的女儿！我对不起，对不起每天挂念着我的父亲！对不起，对不起生我养我宠我的父亲！
　　母亲哭着向我述说着父亲死亡那一刻的情形，我脑中一片混乱，根本听不到母亲在说什么。我眼中只有父亲那窄小的棺木，父亲那在白色蜡烛之后黑白的瓷相。

　　六

　　父亲火化后葬在了家乡的公墓中，我站在父亲的坟前，阳光炙热地烧烤着我，我浑身是汗，满脸是泪。
　　墓碑上的相片面是父亲最近照的，照片上的父亲显得极其苍老病瘦，我们本想找一张好一些的照片，可混乱的情形下，竟找不到一张父亲其它的照片。我想，这或许是父亲的意思吧！
　　我和哥哥、姐姐们在父亲坟前焚烧着冥币、纸扎的金元宝、大屋、家用电器、存折、汽车。父亲生前所没有享受到的，我们都烧给了他。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孝心？还是我们兄妹再一次欺骗自己的表演。
　　父亲再也不会要求什么了，再也不会要求我多回回家了。可是，我现在却恨不得自己永远呆在家里，陪着父亲。
　　一切都已经晚了，想什么都是没有用了。我现在唯一能对父亲做的，就是好好地孝顺母亲，我想，这一定也是父亲最想要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