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时代》尤德

3、庸人自扰 你在意什么

　　庄晏晏没有想到，和卢航的交集比想象中来得快。

　　这要归功于这个世界上，一种比时装和数码产品更新换代更快的东西，就是学生时代的广播体操。

　　从小学以来，庄晏晏觉得自己大概学了不下三四套广播体操。每隔个一两年就新出来一款，然后让体育老师费劲巴拉地再重新组织学生学一遍。学到毕业时的“雏鹰起飞”时，她已经完全记不清前面几套的动作了。到了中学，显然无法逃掉新的一轮学习。

　　广播操的本质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在课间活动活动身体吗？无论怎么改进，核心的要义都是弯弯腰、踢踢腿、拉拉筋、跳一跳，何必没完没了搞得花里胡哨。

　　这大概是人类创新史上最没用的东西之一。

　　所以当体育课上，胖胖的体育老师跟大家说又有一套“时代在召唤”要开始学习的时候，庄晏晏对广播操创作者的灵感叹为观止。乃至过了两年又学“舞动青春”版本时，她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这都是后话。此刻的庄晏晏还在对时代的召唤充满焦虑。作为一个肢体协调性上没有任何天分的人，每次学操对于庄晏晏来说都是一个漫长、乏味又倍感压力的事情。而学校要在国庆前组织一场初一全年级的广播操比赛，以检查学习成果。

　　因此，在学广播操这件事情上，比庄晏晏更焦虑的就是班主任贾律明和班长王浩泽。

　　贾律明是个爱面子的人，他对于班级在“自己手底下带得出类拔萃”有着执着的追求，为此不惜苛待祖国的花朵，而第一次年级比拼，早就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而王浩泽则是一个天生的班长材料，以班务为己任，时时刻刻都不忘记自己的班长之职，对贾律明的严格指示更是一字不落地贯彻落实。

　　在贾、王二人一拍即合下，5班除了所有体育课、室外活动课都用来练广播操之外，每天放学还要在操场上加练一个小时。这让包括庄晏晏和唐晓阳在内的同学都怨声载道。

　　贾老师虽然急功近利，但却是个喜欢当甩手掌柜的，他并不愿意浪费私人时间监督大家练习，而是把训练的责任全部甩给了班委身上，王浩泽也乐得接过这个任务，每天津津有味地做着监工，对动作不到位的同学指手画脚，一天到晚用“集体荣誉”来要挟大家，小官威耍的倒是虎虎生风。

　　全班四五十号人，王浩泽管理起来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充分发挥运筹帷幄的能力，把几个班委和做操做得比较好的同学挑出来做组长，进行分组练习，庄晏晏、唐晓阳、陈岩峰，唐晓阳的同桌张静，以及一个不太熟悉的女生赵婕被分到了副班长卢航的小组。

　　在庄晏晏印象中，卢航是个很沉默的男生，在班里很少听到他讲话。但他似乎又不是出于害羞或者内向，而是一种不愿意多事的心态。需要他完成的事情，他总能有条不紊地做好，只是言语神情里总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第一天小组练习，卢航一放学就走到庄晏晏桌边敲了敲桌子，对着庄晏晏和陈岩峰说：“一会我们组在操场单杠那边练习。”

　　庄晏晏还没来得及说好，卢航就已经转身走开去通知另外几个成员了。

　　“他好高冷啊。”庄晏晏觉得尴尬，忍不住和陈岩峰吐槽。

　　陈岩峰嗤地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做任何评价，一边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说，“快点下去吧。”庄晏晏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明明有态度却总是表现出模棱两可故作神秘的样子，于是也懒得追问，匆匆把东西塞进书包，和唐晓阳结伴跑去操场。

　　作为班委里面的“二把手”，卢航和王浩泽实际上大不相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似乎比其他同学更厌烦广播操。

　　虽然满脸写着不感兴趣，但卢航确实尽到了纠正和督促的责任，认真地一遍遍演示，语气平淡地纠正每个人的动作。庄晏晏是全组学得最慢的人，每每一个新动作，都需要卢航重复演示好几次，其他几个人都学会了，她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左踢腿然后怎么转来着？”

　　“你的四肢是哪家医院做得？样子挺逼真的。”唐晓阳真诚地夸赞说。

　　张静和赵婕“噗”地笑出了声，一旁的陈岩峰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庄晏晏龇牙咧嘴地向唐晓阳的方向展示了新学的左踢腿动作。

　　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但庄晏晏着实因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焦虑。她倒是不在意唐晓阳和陈岩峰的调侃，而张静是个内向沉默的女孩子，虽是唐晓阳的同桌，却很少与他们往来，总是在他们三个热火朝天打口水仗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写作业，绝大多数情况都让人想不起她的存在，也不是个会给人压力的人。但赵婕一脸的轻蔑和不耐烦却让庄晏晏没法心平气和地练习。

　　虽然算不上班花级别的人物，但赵婕长着一张特别白皙的小尖脸，配上一对丹凤眼，多少也跻身班里漂亮女生的行列。说话声音尖尖细细，眼神总是有些傲劲。庄晏晏有些怕她，心里越发着急。

　　“没事，我再示范一遍，你跟着我背后做一边。”卢航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唐晓阳和赵婕他们，也没有对庄晏晏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继续公事公办地练习。瘦长的身形在夕阳的余晖下有条不紊地挥动，庄晏晏跟着亦步亦趋，心中的焦虑慢慢随着前面的人的耐心逐渐褪去。

　　其实卢航做得并不算好，某种程度上来说，虽然动作是对的，力量也有，但看起来好像缺少一点什么。

　　诚意。

　　庄晏晏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词。没错，卢航做操，就像他平时的给人的感觉，按部就班，公事公办，但缺乏热情和诚意。

　　眼看天色变暗，学校渐渐空了，只剩下5班的苦命人还在操场上一遍遍练习。

　　“贾老师是分校的编制，他一直想调到总校去，所以才拼了命想在各个方面做出点成绩，切，坑的是我们！”赵婕显然已经练得不耐烦了，甚至不顾及地把贾律明的低抖了出来。

　　同组的其他几个人都没接话。唐晓阳有些诧异地瞪大眼睛，撇了撇嘴，庄晏晏和张静面面相觑，一直心不在焉的陈岩峰这时也抬眼瞥了一眼赵婕，什么都没说。而卢航，依旧仿佛没听见一般。

　　十二三岁的年纪，虽然还未谙世事，但总或多或少地明白，在互相不兜底的情况下嚼舌根是个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对象还是拥有绝对权力和地位的班主任。。

　　大家已经十分疲惫，但班长依然没有组织放学的意思。赵婕眼看又要发作，卢航突然暂停了练习，径自卢航走到一旁督战的班长身边说，“今天不早了，大家练了一个多小时了，明天再练吧。”

　　王浩泽正要用他的集体荣誉那套说辞，卢航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今天看了看其他班，大部分还没学完，我们已经开始扣细节了，可见在大班长的英明带领下我们拿奖没问题。明天还有英语小测，就让大家早点回去复习吧，有的同学住得远，太晚了不安全。”

　　感觉王浩泽再多说一句，就会马上陷入不体谅、不关心、不顾大局的不仁不义之地。无奈之下他摆摆手，只能就坡下驴。

　　人群中发注一阵似是欢呼又似呻吟的“诶啊——”的声音，一群人作鸟兽散。卢航折回来，对着小组的几个人说：“走吧。”庄晏晏几个都如释重负，赵婕马上凑上去，热络地说：“多亏了你，不然我们练到八点都走不了。”

　　唐晓阳在一旁忍不住翻白眼。卢航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转头回教室拿东西。

　　庄晏晏没有注意到赵婕的谄媚迎合，她望着卢航的背影有些发呆。在他身上，有一种介乎于冷漠和得体、八面玲珑和愤世嫉俗的矛盾。在这个单纯的初中女生看来，这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和个人魅力。

　　陈岩峰看了一眼庄晏晏：“走呗，这位刚刚做复健的同学。”

　　唐晓阳瞪了一眼陈岩峰：“说什么呢，我们家晏晏只是小脑还在发育！”

　　本来还盯着卢航背影发呆的庄晏晏，以拿书包追打陈、唐二人作为了这一天的结局。

　　不过从那天起，庄晏晏有些期待每天傍晚的广播操。除此之外，她也突然在生活中发现卢航无处不在：

　　他上课的时候会一直转笔。

　　他从来不主动回答问题。

　　他会在午休的时候和隔壁班几个男生去打篮球。

　　他在班会活动的时候会自己埋头写作业。

　　他习惯把袖子挽到胳膊肘。

　　以及他每天放学都会在站台的最边上插着耳机听歌。

　　卢航出现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你这个动作还是不对，应该是左手和右脚一起往前，你同手同脚了。”卢航一边说，一边拎着庄晏晏的左臂衣袖，把她的胳膊拽到位。

　　庄晏晏艰难地思考着手脚的摆放，整个人僵硬地仿佛一个木偶。

　　“你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课文里面闰土叉猹的插图。”唐晓阳交叉着两个胳膊冷眼旁观。

　　“你指的是像闰土还是像猹？”陈岩峰一本正经地问。

　　赵婕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张静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生。

　　如果是平时，庄晏晏可能就用神风无影脚去回敬唐晓阳了，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感到难堪。

　　突然很不想在在卢航面前一直出丑。

　　为什么自己这么笨。回家的路上，庄晏晏找借口没有和唐晓阳通行，而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回了家。之后的三天放学，庄晏晏都借故不舒服没去练操。“你没事吧？”面对唐晓阳的疑问，她也爱答不理。

　　一旁的陈岩峰默默看了她一眼，继续埋头解笔头下的方程组。

　　“学不会就学不会呗，一个广播操而已，是不是小题大做了。”陈岩峰一边下笔如飞，一边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

　　“啊？”庄晏晏从闷闷不乐的情绪中困惑地抬头看他。

　　“一直想要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不累吗？”陈岩峰收起笔，挑眉问。

　　庄晏晏不明白他说的“别人”指的是赵婕还是卢航，亦或是二者兼有之。只是在她眼中，陈岩峰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像一个得道高人，专注于自己的事，心不在焉地看着世间苍生在苦苦挣扎。但有时候觉得，凡是都不在意的陈岩峰，总是能轻易能看透她的心事。

　　“说得容易。”庄晏晏一手托住下巴，心里想。“因为你什么事都做得挺好，当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别太把某个人当回事。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陈岩峰没抬头，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别人也没你想象的什么都对，什么都好。你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