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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有一个很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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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一切都比预想中的要顺利很多。
二中的初一年级一共八个班,1至4班是属于总校,5至8是分校,庄晏晏被随机分到了5班。
报到当天,庄晏晏见到了5班班主任贾律明,一个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的语文老师,穿着一件灰绿色旧衬衫,个子不高,后背微驼。方正的脸型,凹凸不平的皮肤,配上金属方框的眼镜,讲话中偶尔夹杂着一点周边市县口音,在庄晏晏看来多少带这些道貌岸人的意味。
除了强调了一遍开学事宜和各种老生常谈校规校纪,贾律明还仿若做演讲一般,对一群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孩进行了他日后三年频繁开展的“洗脑”教育:
“想必大家有些人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贾,贾律明,纪律严明的律明。和我的名字一样,我对学生是非常严格的。所以在我的班里,一定要遵守各项纪律。我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也不管你们是考进来的还是钱塞进来的,都把你们以前的坏习惯给我改掉。你们不要想着用些小聪明糊弄我,在这个班,心思只能用到学习上!”
刚刚离开小学的孩子们对于老师总是还抱着一定的敬畏之心,大家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我提醒你们,不要觉得自己进了二中很了不起,你们是分校的学生,你们和总校的还有很大的差距。不过也不要气馁,不要怕他们,你们要以他们为榜样,为对手,争取超过他们……”
穿着板正、音色沉稳、语气抑扬顿挫,在彼此摸不清对方水多深的初次见面,贾律明用一番狗屁不通的鸡血给很多学生都留下了的一番令人尊敬的好印象。但庄晏晏看来,他长达一个小时的唠叨中,她只收集到他教语文、本学期的课程表、以及明天7点到校不许迟到三个有用的信息点。并且抬头望向他的时候,严厉有余、善意不足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她不太喜欢这个装腔作势的老师,也不喜欢他第一天就给学生灌输“分校低人一等”的这种观念。而且她也有感觉,自己不会是贾律明欣赏的学生。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在第二空间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气场相撞。
不过虽说贾律明是班主任,但初中课程远比小学繁多,老师也远远不止贾律明一个。很快,庄晏晏就晕头转向地迷失在各科学业里,对于贾律明的那一丝天然抵触也暂且被放下。
初中老师明显不再像小学老师那样,天天防贼似的盯着大家的一举一动,让人厌烦地揪着每个无关痛痒的琐碎喋喋不休:比如放学的时候必须排整齐队伍再出校门,哪怕出门的目的是解散;比如默写听写作业都要家长签字,哪怕老师根本分辨不出家长笔迹;比如钢笔必须用黑色墨水而不是蓝色;比如包书皮必须用白色挂历纸;比如作业本只能写右半边而不能两边都写……初中老师似乎更懂得“分寸”,不是自己科目的不多问,不是自己带的班级的不多事,不是关乎科目平均成绩的不多管。
庄晏晏很喜欢老师们上课则来、下课则拍拍屁股走人的潇洒劲儿。虽然生活被在校时间占据得满满的,但心理上却莫名感到自由了一些。
是一种开始有一丢丢人生自主权的愉悦感觉。这可能就是长大的快乐吧,庄晏晏有些兴奋。
开学第一天贾律明就为大家重排了座位,庄晏晏被安排坐在靠走廊的第五排,同桌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神情平和淡漠,有着和他身形不相衬的老成。一种强大的气场让庄晏晏不敢主动与之打岔,斜着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旁边作业本上的名字:陈岩峰。
“陈岩峰,你这名字里好多石头啊,你是五行缺土吗?”庄晏晏微微吃惊于这一声有些唐突的玩笑,抬头看见前排女生正扭着身子看她和陈岩峰书皮上的名字。
陈岩峰抬眼看了一眼前排女生,神情温和,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翻几本新发的课本,看不出有什么不悦的样子。庄晏晏觉得他之前那种强大的生人勿近的气场顿时消解了很多。
“庄晏晏,你这个名字又是庄子又是晏子,你爸妈对你期望挺高啊。”前排女生又侧过一点身子,指着庄晏晏的封皮说。
眼前的女孩眼神清澈明亮,面容灵巧活泼,语调虽是揶揄,但张扬中却感受不到咄咄逼人的气势,庄晏晏惊讶于她的自来熟,却完全没有被陌生人冒犯本应萌生的抵触。
“我爸姓庄,妈妈姓闫,但是叫‘庄严’太不适合女孩了,我妈说要不叫庄燕燕吧,燕子的燕。我爸觉得太俗,就改成‘言笑晏晏’的晏了。”庄晏晏对前排女生有种莫名的亲近,罗里吧嗦地介绍了名字由来,讲完才觉得自己怪琐碎无趣的,但好在前排女生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的样子。
“你爸还挺文艺的啊。”旁边一直稳如泰山的陈岩峰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
庄晏晏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啊……也……也算不上吧,他们这种在报社上班的就爱咬文嚼字。”
“你爸爸是报社的啊,哪家报社呀?”前排女生自然地接茬。“By the way, 我叫唐晓阳。”
庄晏晏被她这种英文的讲话节奏搞得有些想笑,好像国产时装剧里那种故作洋气的小白领。“在都市晚报。”庄晏晏顺口一答。
“嗬,好厉害啊,那可是我市第一报。你这是书香门第啊,失敬失敬。”虽然是恭维,但唐晓阳的轻快和自然就是有一种化解尴尬元素的能力,让人明知是客套也依然可以舒服接受。
庄晏晏是个特别害怕落单的人。上小学的时候,虽然比不上 班里那些前呼后拥的校园风云人物,但也一直有几个亲密的朋友,一起打水,一起上厕所,一起去门口的小卖店买稀奇古怪的劣质玩意。这次开学前,最担心的事的就是新环境里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怕遇上合不来的同桌,怕同学们不喜欢自己。仿佛没人并肩而行,一个人课间去上厕所都似乎少了点什么。所以,唐晓阳的出现让她觉得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陈岩峰的成熟的得体也化解了庄晏晏对新同桌的担忧。
开学的头两周竟然意外顺利。尽管庄晏晏自己是个有些内向和拘谨的人,却和唐晓阳这样诙谐又圆滑的个性莫名合拍,从吐槽学业到八卦同学,从吃喝玩乐到追星看剧,从老师起外号到讨论报什么课外班,两人总是聊得津津有味。庄晏晏甚至已经习惯,每次下课铃响之后,面前随即就会转过来一张叭叭个不停的嘴。
旁边的陈岩峰总是坐在旁边翻翻书,写写作业,一边微微笑地听着她们两个嘻嘻哈哈,偶尔抬头画龙点睛地插上一两嘴,小小方桌间,算不上其乐融融,倒也愉悦自在。学生时代的前后左右桌,基本上就固定了一个人半年的“社交圈”,决定了一个人很长时间的生存环境。
庄晏晏觉得,她的新环境恐惧症好像就这样快速地痊愈了。
初一学生还没有晚自习,二中校区狭小,空间紧张,也不提供学生宿舍。所以每到傍晚六点多,附近的校区、商店、车站和马路上便都是穿着肥大校服放学回家的二中学生。
唐晓阳家离学校不过几百米,庄晏晏虽说住得不算,但她通常也懒得花半个小时走回去。除非偶尔搭爸爸的车,公交车成了她大多数情况的选择。每天放学,唐晓阳和她可以并行一小段路。然后一个拐向新建的高层小区,一个直奔人满为患的车站。
9月份的下午六点,正好赶上最金灿灿的黄昏。庄晏晏讨厌挤公交一拥而上的感觉,总是一个人站在站台的尾端,直到车来了等其他人陆续挤上去之后再不慌不忙地上车。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是她的处世哲学。
而802恰恰是世界上最慢的公交车。庄晏晏总是一边戴着耳机一边消耗这百无聊赖的等车时光。那段时间正是台湾流行音乐最火的时代,庄晏晏耳朵里大多都是些SHE、张韶涵、梁静茹这些甜腻腻的小情歌。偶然一天听到孙燕姿的《天黑黑》,庄晏晏突然被它的旋律吸引。里面有一句闽南语的歌词庄晏晏一直听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后面一句“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在等车的时候很应景。
那个时候的庄晏晏不觉得这首歌有什么值得难过。
《天黑黑》循环了一周左右的某天放学,眼神游离间,庄晏晏看到站台另一头穿校服的几个人里,有个略略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副班长卢帆。
刚上初中的小男生大多还保留着小学的相貌和心理,哪怕像陈岩峰这样年少老成的少年,看上去也是个瘦弱矮小的孩子。但卢帆却早早地抽条,瘦瘦高高又松松垮垮地站着,背着书包的肩膀微垂,一会低头,一会仰脖,一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在班里,庄晏晏也只是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毕竟副班长这个职务总归是有些尴尬,班里大事都是班长组织,其他具体的事也有专项的班委,副班长就像一个名誉,既没啥权力,也没啥活儿干,往往班委选完之后,除了本人,其他同学老师都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特别适合想混个班委头衔又不愿意浪费时间在班务上的人。传说中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尽管卢帆在竞选班委时只报了副班长这个职务,但庄晏晏却没来由得觉得他不是个功利的人。他脸上总是没有太多表情,但好像总有些什么事情让他陷入一种困惑和苦闷的气场里。而这种瘦高身形和忧郁气质,使得长相并不算出众的卢航在刚刚开学没几周,就成为不少中二的初中女生暗暗关注的对象。
庄晏晏的慢热和脸盲让她开学好几周都还没和班里一半的同学说过话,与生性沉默的卢航更是从未有过交集。只是那一瞬间,庄晏晏突然被那幕下孤独沉默的身影和金灿灿的余晖吸引,与此同时,一同印入记忆的还有孙燕姿的歌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