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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不到葡萄的狐狸 很多时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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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的前一天,被同学唾骂许久的广播操比赛终于拉开序幕。初一年级的8个班,总校4个班在操场东侧坐场,分校4个班在西侧,面对面排开,颇有对阵的架势。
“拿出精神头来,我们一定不能比总校的差!”贾律明用中年男性特有的大嗓门冲着5班同学大声喊。庄晏晏感觉隔壁6班、7班都投来了几道匪夷所思的目光。挺丢人的。
按照比赛顺序,1班最先入场。
1班一上场,便引出一阵起哄。领队的是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缤纷的运动T恤和白色的高腰裙裤,在土里土气的校服海洋中显得格外晃眼,其他班的同学瞬间炸锅,无论男生女生都“哇哦哇哦”地起着哄。王浩泽追悔莫及地拍着大腿,恨自己光顾着练操,完全没想到形式上的包装。
庄晏晏是个近视眼,看不清那四个领队的女生长相。唐晓阳就在旁边给她八卦:
“最左边那个是黄梦瑶,1班班长。旁边的是刘雨桐,是他们班班花,长得超美。最高的那个是李媛,据说净身高有一米八,而且身材超好,不做模特都可惜。最右边好像叫陈曦,是校合唱团的。。”
随着广播操昂扬明快的节奏,明明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几个人,却让庄晏晏的内心突然被一股莫大的自卑感席卷。
总校。漂亮。优秀。领队。
紧接着,2班同学带了气球,在开场时集体放飞。3班则排出了“3”字的队形,又引来不少欢呼……
二中的分校和总校隔着一个楼层,平时很少碰到。庄晏晏自打开学,就局限在5班的一亩三分地里,因此也从未在意过总校分校之别,反倒觉得贾律明事事想和总校班级叫板,是有些自降身价的小家子气。但此时此刻,看到总校的同学做个广播操都意气风发、创意满满,领队的几个同学不光成绩好,还能歌善舞,明媚阳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庄晏晏不愿意承认那其中有嫉妒的成分,但她却尤发自内心地渴望成为四个领队的女孩之一,而不是这个分校的、长相平平无奇的、毫无特色的、做操稀里哗啦的庄晏晏。
“时代在召唤——预备节,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广播操比赛最大的特点就是千篇一律。按照陈岩峰的理论来说,广播操就是学校在最有限的空间,用最少的钱,花最短的时间,让最多的人呈现出一副健康向上的样子。至于到底哪个班做操做得最好,实际上无关紧要。
因此庄晏晏所在的5班上场时早就没有人有兴趣观看了。连坐在主席台上的校领导,也早就忍不住开始聊天和走动,台下坐场的学生更是百无聊赖,蠢蠢欲动。
“操场西边分校的几个班级,请注意纪律。”教导主任令人讨厌的尖锐嗓音突然在大喇叭里响起。这句话或许本意并没有太多涵义,却因为强调了一句“分校”而多了别的意味。
“就知道批评分校,明明总校的也乱成一锅粥。”庄晏晏周围几个同学忍不住抱怨。
“就是,总校的有什么了不起?一群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总校的学生都特别拽,好像他们多了不起似的,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上的。”话越说越远,越说越难听。
这些低水平诋毁总校的对话并没有让庄晏晏感到舒服,毕竟只有技不如人的时候才会呈口舌之快。庄晏晏心里烦躁,而唐晓阳这个闲不住的早就不知道跑哪儿聊天去了,她只好没话找话地和身旁的张静攀谈起来。
“诶,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来着?”庄晏晏觉得自己像个无聊的老太婆。
“化工厂小学。”张静正抱着一本数学参考书翻看,好像并没有很热衷于继续对话,因此庄晏晏并没有等来一句想象中的“你呢”。
“我是拱桥小学的,之前考总校分没够,只好来了分校。”庄晏晏尬聊起来,有些不依不饶的执着。只是明明因为分校身份而心烦,话题却忍不住往那里偏。”
“嗯,我也是。”张静淡淡地说。
相比总校大多学生是通过择优考试进入,分校学生的构成就颇为复杂,有像庄晏晏和张静这样被总校“挑剩下的”,也有像陈岩峰这样参加了分校单独的招生考试进入的,还有不少像唐晓阳这种没参加考试,用“各种门路”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听到张静的回答,庄晏晏萌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本以为彼此之间会有些惺惺相惜情谊,但张静神情里的坦然却十分真实,显然没有庄晏晏刻意掩饰的介意和懊丧。
正聊着,最后一个8班也比赛结束,所有班级的得分已出。前四名里,三个都是总校班级。庄晏晏所在的5班拿到了第四名。虽然之前被王浩泽逼着练习时人人都对广播操比赛怨恨至极,但到真的比赛,人天生的集体荣誉感却还是盼着能拿一个不错的名词。而这一结果引起5班乃至整个分校学生一阵忿忿不平。
“评委都是总校的老师,可不给他们打的分高嘛!”
“呵呵,看都没看就给分校打低分。”
其实,虽然总校优于分校是公认的事实,但自开学以来,多少受贾律明这样的人的煽动,分校的同学总是带着一种对总校的不服气,甚至是隐隐的敌对情绪,表现出来就是口头上的嗤之以鼻和心底里的暗暗计较。因此,这次广播操比赛,想要拿出点颜色给总校看看的,远远不止班主任贾律明一个人。
可惜评委眼中却看不到这颜色,只能看到亲疏。
这下,分校同学在比赛前就憋着的一口气,非但没有扬眉吐气,反而憋出内伤。
上位者总是意识不到不公和歧视,下位者也永远不愿承认自卑与敏感。
听着评委给总校和分校打得分数,庄晏晏忍不住和张静吐槽:“每次分校和总校碰上,好像老师们总喜欢比一比,大家也总想着争一争,不过感觉老师们确实总是偏心总校。”
“嗯,我也发现了。”张静淡淡地说。“不过无论做什么,偏爱‘好的’都是人之常情。就像玫瑰和野草人们更爱玫瑰,黄金和砖块人们更爱黄金,你不能苛责他们没有‘公平对待’……”
“总校的学生就是黄金石,分校就是砖块吗?”这个比喻让庄晏晏有些急。
张静放下手中的参考书,抬起头默默看着庄晏晏。
“至少他们是凭实力进去的,而我没有这样的实力。从这点上,他们就比我强。但即便去了总校,还有一中、理工大附中,还有全国那么多更优秀的学校,山外有山,黄金之外还有钻石,不比别人强是很正常的事情。”
庄晏晏语塞。“他们就一定强吗……我还听好多人说总校学生木讷啊都是书呆子。”
“因为大家都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
因为吃不到葡萄,所以说葡萄酸。
人们在意的,都是自己想要却没有的,人们作出不屑一顾的,都是孜孜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每一个嘴上说着“总校的有什么了不起”或者“分校比总校好”的分校生,不过是掩盖心里的那一丝嫉妒和不忿。
比赛结束回到班里,关于“校领导偏袒总校”的抱怨持续了好久,连国庆放假前的喜悦都被淡化了。但庄晏晏注意到,周围的张静和陈岩峰早就开始埋头写着国庆作业,唐晓阳则没心没肺地计划着假期出行。
庄晏晏突然觉得很可笑。几个月前的庄晏晏还只希望能有个学校能收留她,还对分校伸来的橄榄枝抱着感激之心。如今却开始计较总校与分校之别,想要被偏爱、被重视,想要像四个领队女孩一样,能干又漂亮,被人认可和欣赏。
庄晏晏自嘲,人真是贪得无厌。
放学后,庄晏晏照常去车站,却看到卢航正和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妇女站在一起,看眉眼像是他的母亲。那个比卢航还瘦削的女人穿着亚麻色衬衫,不施粉黛,神情有些严厉,正在严肃地和卢航说着话。
“你们学校净搞这些没用的活动,一天天浪费度多少时间?你要是不天天跑着玩,多考个两分,也不用花几万块钱去个破分校。”
卢航全程沉默不语,虽然不乐意,却也老老实实听着。
“我今晚值夜班,你爸去你奶奶家了。钥匙给你,晚上别出去打球,赶紧把作业写一写,明天还上课呢。”说完便骑车走了。卢航全程垂着眼睛应承着,待母亲走后,兀自继续等公交车。
庄晏晏走上前,硬着头皮打招呼:“哈喽,刚刚是你妈妈吗?”
“嗯。”卢航态度并不友善,爱搭不理地应和了一声。
庄晏晏有些窘,但又没觉得自己问得有什么冒昧之处,只好继续尴尬地搭茬。“刚听到你明天还上课?明天不是国庆吗,还上啥课啊?”
没想到的是,庄晏晏自以为的一句闲聊,却引起了卢航的警觉。一直消极回应的男孩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庄晏晏一眼,然后犹犹豫豫地说:“就,自己在外面报的班。”
庄晏晏却是个木头,没明白其中缘由,还傻头傻脑地追问:“啥班啊?”
卢航显然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数学,英语什么的。怎么你问这么细,你也想报?”
“啊?”庄晏晏有些懵,她不过是脑子一热瞎聊两句,却不想引起了对方的戒备之心。
她看卢航的眼神不怎么和善,紧张之下讪讪地闭了嘴,不再追问。卢航也没有试图去缓解这种尴尬,插上了耳机。公交车来了,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走了”,便上了车。留下庄晏晏在站台目瞪口呆。
庄晏晏回想刚刚卢航和他母亲的对话,仿佛并没有什么不能被外人听的东西,唯独一句“你要是多考两分”,说明卢航也是同自己一样,是“考总校而不得”大军中一员,但这在分校学生中也再正常不过,不至于不可告人吧?
独独假期上补习班,庄晏晏虽然自己没有报过,但也觉得再正常不过,因此随口一问,和“你家昨晚吃啥”的性质无二。却不想这才是最让卢航不悦的点。
从未做过尖子生的庄晏晏,初入中学,还不理解在学习和考试这些事情上,小小年纪的孩子们之间早就有了不合乎年龄的戒备和提防。
晚上躺在床上,庄晏晏回想起这一天,突然觉得很有趣。同样是没进总校这件事,有些人淡然处之,像张静和陈岩峰;有些人压根无所谓,像唐晓阳;而大多数人则像自己,一边羡慕总校,一边又忿忿不平,还要做出一副“有什么了不起”的狐狸姿态,来掩饰内心的不甘。
而还有人,则视其为耻辱,以此明志,卧薪尝胆,像卢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