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时代》尤德

1、滑落的蜗牛 故事的开头

　　世界上最糟糕的心情，莫过于大清早奔赴一场毫无底气又关乎命运的考试。庄晏晏下车的时候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把车门砰一声关了回去。

　　“你考完出来还来这附近，爸爸在这等你。”庄晏晏爸爸摇下车窗冲着低着头正要转身的晏晏大声说。

　　“嗯。”庄晏晏没看爸爸，低着头应了一下，就匆匆转身走向身后不远处已经人满为患的市二中大门。

　　考试这种东西，哪怕再重要、再困难，对于家长来说，也不过是比平时更细心地完成些诸如记清时间、做好三餐、按时接送这些人力所能及的事，而具体题目是否变态、考试过程痛不痛苦、成绩残不残忍这些七分天注定的部分，却只有学生独立无援地去面对和承担。

　　所以每每这个时候，庄晏晏都很羡慕那些只需要等在考场外那些干着急的大人们。十二岁的年纪里，庄晏晏想象不到有一种比亲历者更难熬的压力叫做爱莫能助。

　　今天是二中的小升初特招考试。作为省城排名前五的中学，二中的魅力足以让挤在门口的每一个家长脸上都写满了狂热的期待和焦虑。

　　北方六月的清晨尚还存有一点的清凉，但庄晏晏努力穿过校门口水泄不通的小路时，心里不有腾起一股燥热，混杂着本身的紧张和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准考证身份证拿出来”。校门口的工作人员拉着一张黑脸，好像二中是他的家族企业一般。庄晏晏战战兢兢地掏出证件，紧张地盯着对方磨磨唧唧比对半天，终于得以走踏入二中校门。

　　沉闷的嘈杂声被卡在了学校栅栏门的外面，突然的安静让庄晏晏感到一种大战前的惊慌。

　　在省城，二中虽然比不上一中、理工大附中这些在全省都数一数二的名校，但在本市也算是叫得上名字，教学质量和中考成绩都还不错，而且离庄晏晏家不远。自打庄晏晏上小学起，二中就成了爸妈钦定的目标学校。

　　偏巧这一年包括二中在内的几个重点中学都组织了特招考试，尽管庄晏晏在小学并算不上什么出类拔萃的风云人物，但因为六年级几次考试发挥得不错，外加其他家长更热衷于拼命把孩子塞进一中和理工大附中这样的王牌学校，所以竟然意外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别人眼中退而求其次的二中考试名额。

　　离家近、学校好，又有考试名额，在庄晏晏父母看来，这就已经具备了去二中的全部充分条件。只是他们越笃定，庄晏晏就越感到心虚。得到一个结果，除了满足全部充分条件之外，最关键的其实是“必要条件”。而此时的必要条件，就是她本人必须通过考试。

　　而“必须”是一个很可怕的词。一件事再简单，只要成为“必须”，就可以让人备受折磨。

　　曾经无数次从二中门口路过，庄晏晏都带着好奇和羡慕望着里面蓝白相间的教学楼和操场上一簇簇穿校服上体育课的学生，也蠢蠢欲动地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但此刻真的踏入校门之后，紧张和压抑让庄晏晏再也无心关注这里的一草一木。

　　二中每年只招4个班，每个班40个人。考试之前江湖上就流传，此次参加考试的超过两千多人，也就是说，录取比例不到1:10。

　　坐进考场，看着周围一个个跃跃欲试、信心满满的竞争者，庄晏晏抓着笔的手心有些发黏。她一次次检查自己的水笔是否出水流畅、手表是否在正常走时、马尾辫是否绑的太紧、膀胱是否有想去厕所的预兆……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变得神经兮兮，与其说是做好万全准备，不如说是摆脱内心中坐以待毙的无助。

　　卷子发下来后，随着一声铃响，一切对于未知的恐惧就变成了对于已知的绝望。

　　这是一套语数外混在一起的卷子。连做三道题之后，庄晏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有奥数。

　　21世纪初，大概是奥数最为风靡也最被神话的年代。小学生中，只有两种类型：聪明能干、未来可期的奥数党，和平庸懒惰、前途堪忧的“凡人”

　　庄晏晏就是一个没学过奥数的凡人。她本就不怎么喜欢数学，对于奥数更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和恐惧。庄晏晏的爸妈向来不勉强她，虽然在全民奥数的热潮下动过两次念头，但见庄晏晏抵触情绪强烈，奥数班的事宜便不了了之。

　　然而这种开明却让庄晏晏在考场上人仰马翻。

　　“两人相向而行，中间一条狗也随着来回跑，两人相遇时用了20分钟，问狗共跑了多少……”

　　庄晏晏按了按额角的一颗青春痘，跳过这一题。

　　“1999 年1月1日是星期五，试问2002年6月1日是星期几……”

　　庄晏晏狠狠地扣了下手指，又跳过一题。

　　庄晏晏心生悲愤。这只狗是有什么毛病吗？明明日历看一眼就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计算？数学作为科学，意义不应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创造问题吗？

　　直到多年后长大成人，她仍旧对鸡兔同笼、追及相遇这类“没事找抽”的问题感到惊慌和无力。

　　庄晏晏烦躁地在已经写满的草稿纸上无谓地涂抹，刘海垂下来扰乱着她本就一团乱麻的思路，手心滑腻腻的汗让每写一个字都感到滞涩。直到交卷，除了语文和英语之外，庄晏晏只会答一道数学题：

　　“一口井10米,一只蜗牛每天白天爬上3米，晚上下滑2米，爬出这口井需要几天？”

　　虽然隐隐觉得这道题和其他题目比起来有些简单得可疑，但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古怪，于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写下答案“10÷（3-2）=10天”。

　　出了考场，庄晏晏听到有不少学生向等在门口的家长抱怨题目难，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头间看到了一张眉眼细长的小脸。是梁洁，庄晏晏小学班里的中队长，同样也参加了二中的考试。俩人成绩相仿，但梁洁学了三年奥数。

　　“考得咋样？”梁洁心情明媚地跑来打招呼。

　　“太难了，奥数题都不会。”刚刚经历了一场丢盔弃甲的考试，庄晏晏脑子还有些钝钝的，有一说一，“除了蜗牛爬井的题，其他我都不会。”

　　梁洁点点头，“啊蜗牛那个，是8天对吧，这个题我在康星考过，当时好多人都答错了。”

　　康星是市里最有名的奥数培训学校之一。同班同学里，单庄晏晏知道的就有十几个人在这里上课。

　　听到8天这个答案的时候，庄晏晏有一瞬间觉得一定是梁洁算错了。可这么简单的一道题，二年级的小学生都会做，二中又怎么会轻易送分呢。内心深处已然感觉大事不妙，但百思不得其解的不甘还是驱使庄晏晏问出了口：“为什么是8天不是10天啊……”

　　“因为第8天就爬到顶了，当然就不再往下滑了啊。”

　　“当然就不再往下滑了啊。”

　　“不再往下滑了啊……”

　　庄晏晏觉得自己就像只蜗牛，慢慢滑落井底。

　　考完试的一周是等待成绩和分数线的心慌慌的日子，脑子里全是徒然地想着如果二中没考上自己应该何去何从，以及隐隐怀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侥幸。庄晏晏每天窝在家里闷闷不乐地看《家有儿女》，一看就是大半天。刘星每天因为成绩和父母斗智斗勇、越挫越勇的时候，她发自内心羡慕刘星可以那么坦荡地当一个“差生”。原来做差生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不甘心做差生。

　　出分当天，分数线和成绩贴在了二中校门口。分数线71分，庄晏晏67分，梁洁71分。

　　还是同样的嘈杂和拥挤，周围充斥着欢喜和失落的声音。庄晏晏和爸妈看着大榜都有些愣神。

　　“走吧，先回家。”妈妈终归是家里最有大将之风的人，率先对现实做出了回应。“考得不错，离分数线就差一点，已经算挺高的了。没事，咱们再想办法，总会有学校去的哈。”

　　庄晏晏当然知道九年义务教育定不会让她沦为失学儿童，但她也知道“有”和“好”之间也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不是一个追求事事拔尖的人，但性格深处的要强让她很难仅仅满足于“有”这个水平。

　　十二岁的庄晏晏，第一次为自己人生的出路感到迷茫。

　　“要不试试育苗中学？听说那边在招钢琴特长生，晏晏能报。”“这种艺术特长生是不是以后就得搞艺术？路太窄了。况且晏晏的钢琴都一年没练过了。”“如果按学区随机划分，咱家晏晏有没有可能去个差不多的学校？”“想啥呢，一二中和理工大附中，她们小学对口的其他几个都是些啥！”“你不是有个老同学在市实验？要不找他打听打听？”“二十年没联系过的人，怎么张口呢……”

　　庄晏晏爸爸妈妈坐在客厅一筹莫展，庄晏晏躲在自己房间，坐在地板上鼓捣一副拼图，一言不发，默默地把门外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这幅拼图是一副梵高的向日葵，虽然只有三百片，但片片颜色接近，难以区分，混杂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庄晏晏听着、拼着，已经愣神了很久。

　　名落孙山。一筹莫展。坐以待毙。庄晏晏脑子里冒出一串语文课上积累的几个成语，觉得从没像此时这么理解得透彻。

　　有一句鸡汤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对于庄晏晏来说，这次真被说中了。

　　错失二中后的半个月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四处奔波或整日哀愁。事实上，公布成绩后的第三天，庄晏晏一家还没来得及对这一棘手的结果做出实际的应对措施，庄晏晏爸爸就接到了二中招生办的电话。

　　奇迹没有出现，分数线并没有降低，庄晏晏成绩也没有算错，二中的大门依旧没有为她敞开。但招生办的老师说，鉴于庄晏晏成绩仅差4分，可以自费上二中的分校，共享二中的师资和校园，只不过每年学费要一万块钱。

　　庄晏晏家虽说不算富裕，但在那个年代也算得上小康，三万块钱说小不小，但事关庄晏晏的前途，也不至于让人囊中羞涩。况且以目前的情况想要上个更好的学校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综合考虑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从井口滑落的蜗牛，误打误撞地在井底找到了一条羊肠小径。

　　在长大后的庄晏晏回顾她单薄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让人喜出望外的幸运，但总有一些天无绝人之路的时刻，像一束微光照亮眼前的迷雾，让她得以继续不咸不淡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下去。

　　于是，一个懒散的暑假之后，庄晏晏成了二中分校的一名初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