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的男孩们》石子铮

7、7.上山

　　说是山，其实只是凸起的小丘。整整齐齐地耸立在地面三米左右，上面种的都是棉花，刚上去还能看到一座废弃了的小屋。
　　石子玉看到这个小屋的第一眼就脑补出他在这里生活的千万个画面。他很喜欢这样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拈花做茶，泉水为饮，无拘无束，自由洒脱。
　　“京川，你觉得咱们在这里住怎么样”
　　京川显然没理解，他以为是当晚就住在这里的意思，屋里都是垃圾，京川扭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石子玉一眼，摇着头说：“住在这不行啊那么脏。”
　　石子玉白了京川一眼，开始在小山上逛了起来。
　　棉花张的比石子玉都高，一眼望去绿油油的深不见底，石子玉不喜欢在棉花地里走，地下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虫子，虽然大多都不咬人，但是看着就让人厌恶。
　　他想在土坝上走，但京川怕他摔下去，拉着他在最靠近外面的两趟棉花之间穿过。
　　石子玉撇撇眼便能看见山下的说不出名字的树，全部都是灰色枯槁的，分不清死活，甚至连树下的黄土都不鲜艳起来了。
　　那些荒木有的都已经快要倒下，但还坚韧着离地面一米的距离。仿佛那就是他们维持生命最后的底线了。
　　是石奶奶让京川带着石子玉来的。
　　今天晚上八点左右小广场上要放电影，邻里街坊吃过晚饭都早早聚在一起了。离小广场最近的便是这座小山了，石奶奶想让石子玉多认识些人，就让京川带着他去小山上玩。

　　“京川！”石子玉忽然停了下来，“就那个人，哎！就是他那天冲我扔的土块。”
　　石子玉指着正在爬歪脖子树的一个小孩，他穿着橘色的短袖，正卖力地托着一个小孩让他不掉下来。
　　“我要找他去，京川你快带我下去！”石子玉拉着京川的衣服央求着，眼神从没往那个小孩身上离开，生怕他跑了似的。
　　京川也顺着石子玉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认了出来：“那是王靖华，村里人都知道他。”
　　“为啥啊”
　　“整天偷鸡摸狗的不干好事，有谁家丢了东西都想到他家去。”
　　“那肯定就是他，”石子玉愤愤不平，他刚才还怕自己认错了呢，现在就可以肯定了，“带我下去京川，我要找他去。”
　　“这就能下去。”京川又带着石子玉往前走了几步，土坝上果然有一个缺口。这延伸着七弯八绕地通向最底下，但是狭窄的过道逼仄而陡峭，石子玉看着就害怕。
　　这...这得有三米吧...
　　京川看着石子玉没动，先打了个示范，双手撑在地面上，脚下踩中那个小过道时就慢慢地松开了双手，他在狭道上冲着石子玉喊：“快下来，我扶着你。”
　　石子玉咽了口吐沫，这下进退维谷了，只能咬着牙学着京川那样，撑着手身体慢慢往下滑，脚往下不停地试探。
　　但是他长的矮啊，京川到最后都是隔了一段跳下来的，他根本碰不到地面。石子玉急得叫出了声：“京川，京川！”
　　其实京川一直在护着石子玉，只不过他的手没有碰到石子玉，而是在离着石子玉一个拇指远的距离虚护着。
　　听到石子玉喊他，他就不害怕自己的手弄脏石子玉的衣服了，托住了石子玉的屁股，温声细语地劝：“你慢慢往下滑，我扶着你呢。”
　　这场景好像在哪见过？
　　石子玉恍然大悟，是那个王靖华托着一个小孩，跟他现在是一模一样的。
　　过道逼仄，但小孩瘦小。两人互相搀扶着贴着墙壁走，这过道是向下的，形成个“之”字形，只有最开始和最后的时候需要跳一下，当然对于两个小孩来说是需要滑下去的。
　　他们俩从来不拉着手，都觉得那是小女生的玩意儿。但在这峭壁之上，他们竟然全程都没松开过。
　　还好，石子玉不爱出汗，京川的手爱掉皮，两人都只觉得对方的手或热或凉罢了。
　　刚落到地面，石子玉便开始四处张望着寻找王靖华的踪迹。
　　可恶的王靖华，正和那个小孩坐在快要倒下的树上有说有笑呢!
　　石子玉气冲冲地跑过去，跑到他们坐着的那个树下仰视着王靖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王靖华今年十岁了，身材在同龄人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在石子玉这个小豆丁面前更显得格外高大。他长的虽不至于凶神恶煞，但也虎虎生威，瞬间就让石子玉回想起“他害怕同龄人”这个事实。
　　“你谁啊？”看着这个从远处奔跑而来，本来还怒气冲冲却忽然没了气势的小孩，王靖华也很疑惑。
　　“我...我，”石子玉吞吞吐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你那天拿土块丢我，都害我被我爷爷打了，你忘了”
　　王靖华哪里知道他被他爷爷打了，但是朝别人家里丢土块这事儿他倒是经常干。
　　“没忘，怎么了”王靖华说的理直气壮。
　　石子玉害怕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他要开始据理力争了：“你说怎么了，你都害我被打了，你不应该去找我爷爷说清楚嘛！”
　　“找你爷爷我不去。”
　　“那我就让我爷爷找你去。”
　　“你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的你回不了家。”王靖华从树上跳了下来，仍然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子玉，他只是拿胸脯撞了一下，石子玉就踉跄了几步几乎摔倒。
　　“你敢”石子玉也学着王靖华的语气说，“我让京川来揍你，让我姐姐揍你，让张寒哥哥揍你。”
　　小孩儿举例子似的列举了几个人名，还别说，前两个王靖华不认识，但是张寒他认识啊！上次去人家家里偷枣被张寒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小孩儿都对年长于自己的小孩儿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感，小学怕初中，初中怕高中。王靖华今年也才要升五年级，张寒都已经要升初三了啊!
　　“你放屁，你怎么认识张寒”王靖华还在费力地挣扎。
　　“张寒哥哥是我邻居啊，我前几天还在他那睡了呢。”
　　王靖华忽然想起来了那天拿土块砸的那家院落的位置，好像确实是张寒的邻居。
　　这时一直没说话，被王靖华托着屁股爬上树的小孩儿忽然说话了：“哥，又有人要来咱家告状了，你今天是不是又不能吃饭了”
　　“你闭嘴，”王靖华一字一顿地吼着，然后对着石子玉柔下声来，“能不能干别的，我给你买‘爆丸小子’怎么样”
　　“我不要，”石子玉开始得理不饶人了，“你先给我道歉。”
　　“我给你道歉。”
　　“说对不起。”
　　“对不起。”
　　石子玉这才舒服了一点儿，他其实也没打算让他爷爷找王靖华去，这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他爷爷死活不肯承认，就算把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可能都不认。
　　大人的脾性石子玉一贯很了解的。
　　“你别找我们家去了，要不我也吃不饱，我还得分东西给我哥吃，”树上的小孩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一毛钱的旺仔棒伸手递给石子玉，“我们也道歉了，你就别去找我家去了，下次碰见了我还给你棒棒糖。”
　　石子玉并不稀罕这个棒棒糖，但是树上的小孩儿一直举着，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于是走过去接了过来。
　　“行吧。”他对树上的那个小孩儿很有好感，草草答应了。

　　“子玉--”石奶奶站在小广场上对着石子玉这边喊，枯树无枝，她一眼就能看见自家小孩正对着王靖华那个捣蛋的孩子和他那个鬼精的弟弟王靖辰说着话。
　　早在石子玉气冲冲跑过去的时候，京川怕他们打起来，就先跑着回去告诉石奶奶了，此时正站在石奶奶的身边，冲着石子玉招手让他回来。
　　石子玉也没说再见，踩着灰色的泥土跑向小广场了。
　　这时候电影还没开始，大人们摇着扇子聊着家常，小孩们就在小山和树林之间爬树下坡。天地昏暗得明朗，空气像是刚出生一般，晚霞还弥留着一点彩色，远望可以明目。
　　石子玉和京川坐在石奶奶的旁边，讨论着明天要去哪玩。
　　石子婉跟着石爷爷早早坐在了第一排--今天上映的是地道战，石爷爷对这些抗日的电影爱不释手。
　　石奶奶一边跟人笑着说话，一边摇着大大的蒲扇给两个小男孩儿扇风。
　　电影就这么开始了。没人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但当他结束的时候，每个人又意犹未尽。
　　不知道他们喜欢的是电影，还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天气这样的世界。
　　直到月朗星稀，灯火阑珊，众人才纷纷散去，村民们开始互相邀请，霎时人声鼎沸，仿佛第二场就要开始了。
　　一家五口一齐回去，有人在的时候石子玉是不怕黑的，但狗还是怕的。他走在了最里面，没去牵石奶奶的手。他牵着京川的，京川的手温热而潮湿，像是裹足了水煮的白菜，在调料之中香气氤氲。
　　石子玉心情很好，前几天发生的那些倒霉事他已经都不在意了。想着想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块糖。
　　他想给京川，又不好意思，拔了皮塞自己嘴里了。
　　苹果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