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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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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人都在高歌的时候,死亡就成了罪过。
于是冤情难以昭雪,罪恶终于草草。
石子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石奶奶家的床上了,他看透一般的眼神扫视着周围,没有闹也没有喊人。
昨天张寒把石子玉交给大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找了半个小时了,石明还想揍石子玉两巴掌,但被石奶奶和胡莹拦住了。
石奶奶在石子玉丢的时候十分镇定,这时候却喜极而泣,抱着石子玉不撒手了,哭得天昏地暗却又暗暗克制,怕把石子玉吵醒。
胡莹也没好到哪去,要不是对面是她的婆婆,她早就把孩子抢到自己怀里了,甚至连走的时候都没跟石爷爷石奶奶打招呼。
石爷爷也嘴唇颤抖,腿上差点没了力气,扶住墙维持着姿态。
“子玉醒啦?”石奶奶赶紧过去给石子玉穿好衣服,苦口婆心地劝,“要是没了你奶奶可怎么过啊,你爸爸也没法过了,以后千万别乱跑了哈,别怪你爷爷哈。”
石子玉眼神愣愣的,石奶奶看着心疼,赶紧领了石子玉去吃饭。
饭桌上石子婉已经开始吃了,看到石子玉就骂:“你昨天跑哪去了,要是奶奶找你的时候摔倒了怎么办?”
石爷爷连忙制止,长叹一口气低着头对石子玉说:“爷爷昨天不是因为你乱扔土打你,那有啥啊是不是我一扫就没了,是因为你一直不承认,你承认了爷爷还怪你嘛?”
石子玉黯淡的眼神终于开始对焦,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石爷爷良久没说话。他想怒吼,想尖叫,但他的喉咙像是枯萎的井,那些骂人的话搁浅在了黑暗的井底。
“姥姥。”京川推门而入。
不知是因为石子玉想在“仇人”京川面前找场子,还是要给京川一个下马威,石子玉那口枯井竟下起了雨,他终于脱口而出。
“我都说了不是我,你不信就不信。
“我为什么要搬土,我到哪去搬土?
“你本来就是因为我弄脏才生气的,就是因为你懒你不想打扫你才打我的,你现在还说谎,你就是癞皮狗,你真不要脸!”
石爷爷正在吃饭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想生气却又觉得自己很失败,石子玉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并不是他丧气的理由。而是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执拗,嘴硬,不肯认输,跟一个小孩一般见识却还和小孩一样幼稚。
石子婉这个小忠臣先反应过来,踢了石子玉一脚:“你不许乱说,这是我爷爷我奶奶,你不喜欢就滚。”
石子玉立刻接上话:“这也是我爷爷我奶奶,你才滚呢。”
京川刚来就看到一场大戏,目瞪口呆,连称自己吃过饭了,到门口玩去了。
“吃饭吃饭。”石奶奶当了和事佬,给两个孩子一人剥了一个鸡蛋。
石子玉没准备搭理京川,但是没了京川都没人找他玩了,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电视,眼神却一直往门外瞟。
石子婉正乐此不疲地讨好着京川,邀请京川跟她一起玩做手工的游戏,京川苦笑着连连摆手,没过两秒眼神就看向石子玉了。
四目交汇,光芒中的尘埃变得炙热,石子玉连忙扭过头看动画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石子玉再扭头的时候,京川和石子婉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气急,本来就没打算京川怎么样的,连道歉都不需要,只要京川跟他说话他就答应了,没想到京川这么怂,话都不敢跟他说了。
他从来都不需要道歉,包括石爷爷干的事。在大人眼中也许石子玉还小,就算被冤枉了石子玉也会慢慢忘记,不会记恨。
但实际上这件事真的永远烙印在石子玉的心头,之后石爷爷对石子玉很好的一帧一幕都在岁月里渐渐淡去,但唯有这件事,是石子玉每次想起石爷爷来第一件记起的。
他意难平,足足难平了一辈子。
没人给过他道歉,石爷爷也好,京川也罢,他们都是胆小自私懦弱的人。
石子玉也是,但他偶尔会勇敢一回。
中午吃完饭,照例是两个小孩去东屋,石子婉跟两个老人去睡觉的。
石子玉没理京川,自顾自地去了东屋,虽然低着头摆弄着玩具,但眼神却一直注意着门,要是京川进来他就跟京川说话,算是原谅他了。
没过五分钟,京川竟真的走进来了,只是呆在门口没靠近。
石子玉瞳孔跳动,想跟京川打个招呼,但又不想开口,于是立刻更改了想法:要是京川跑到床边来,他就跟京川说话。
万万没想到,京川好像能猜透石子玉似的,磨蹭着慢慢挪过来了。
真是的,明明是京川的错还得他先开头,石子玉撅着嘴,抬头看着京川,委屈地说:“京川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京川也抬头看着石子玉,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人是谁,你跟他玩还是跟我玩?”
说实话,石子玉跟京川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心里把京川当成了第一,就想当然以为京川也要把他当成最好的。但京川跟张冲认识了两年了,也就最近几天跟石子玉玩的勤一点。
“这不是想着你要是走了,我怕没人跟我玩了,我跟你玩了好几天了,他都开始埋怨我了我才跟他玩一会儿的。”
京川埋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昨天都揍我了,你也不管。”
“我...他脾气暴,我那会要是扶你他肯定跟我生气。”
“那你不怕我生气?”
“怕,可是我之后几天都来找你,要是他生气了就得一直生气,你生气了我可以跟你玩,让你消气。”
石子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不过又感觉一些细枝末节说不过去。
他也懒得想了:“没事,我不生你的气了。”
“真的”京川昂起了头,“我老早就想跟你说话了。”
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昨天的事就抛到脑后了,反正石子玉也不想追究昨天那些事了,那些屁事想想就让他心烦。
“你怎么敢拿擀面杖打我姥爷啊?”
“为啥不敢,我可不怕他。”
“你真打起来他一个手就能把你摁住了。”
“那我就咬他的手。”
两个小孩聊了半天,连京川对石爷爷的敬畏都少了五分,不过他们俩讨论最多的还是墙头那个小孩是谁。
“那边是王银龙的家,他长的可矮了,比你大一岁但是比你矮半个头呢。”
“不过我觉得也有可能是王靖华,他最爱偷鸡摸狗了,村里人都烦他。”
石子玉细想了一下,猛地一拍拳头:“对啊,只要找到那两个人,我把他们带到我爷爷面前,我不就能证明不是我了嘛。”
“对,不过不着急,”京川又开始分析,“要是他们不肯来怎么办,不,他们肯定不肯来,小孩儿都怕我姥爷呢。”
“那怎么办?”
“先想想办法,反正我们不急。”
说是不急,但再过几天石爷爷就会忘了这件事了,他丝毫不在意他是怎么冤枉伤害了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的。
就算今天就能把罪魁祸首带过去,石爷爷最多也只能吓唬那小孩两句,他不可能给石子玉道歉,也不可能对着石子玉说好话,甚至当石子玉冷嘲热讽的时候他还会生气。
被思想禁锢着的大人,一辈子都浮不上海面。他们只能在阴沉的海底,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沉船。
这些大人可恨又可悲,成熟又幼稚。
张寒也睡了午觉,但临睡前脑海里还是石子玉在他怀里睡熟的样子,他是不想把石子玉交出去的,甚至还想让石子玉在他家睡一觉。
但他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他是理智的。
但这不代表他能完全压抑着自己,他清楚自己这种情况是种病,却是个药石无医,难以控制的心病。
他从上了初中起就会对那些雪肤冰肌,白齿红唇的小孩儿多看两眼,甚至有时候梦里也都是那些小夜莺们。
他想带着他们歌唱,带着他们辗转。
邻居家的石子玉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孩了,乡下小孩当然也有好看的,不过与乡下孩子不同的是石子玉白净的脸,多彩的衣服,娇嫩的手,还有他日渐养成的大方与单纯。
他很喜欢石子玉。
却又不敢喜欢石子玉,他仍然记得昨晚石子玉昏昏欲睡时,他没忍住在石子玉脸上亲了一口,还装模作样地问到:“你爱我吗?”
石子玉不知是重复还是反问:“你爱我吗?”
“你得先爱我。你有多爱我我就会多爱你。”
石子玉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那要是我不听话,还乱跑呢?”
张寒哈哈笑了两声,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中颐养天年,弄孙之趣了。
“那我就少爱你一点吧。”
石子玉忽然要坐起来,张寒搂住他没让他动,接着让他睡觉,还伸出手抚下了石子玉的眼皮。
石子玉没有挣扎,乖乖地躺着。寂静的夜里充满辽远的蝉鸣,夹杂着细小的狗叫与吵闹声,石子玉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小的声音。
这是仲夏夜荒原,风吹草低,夜静星悬,少年心事一动,荒草就连了天。
张寒微微笑着,他清楚地听到了石子玉刚才说了什么。
“那我不是吃亏...我得多爱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