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秋色萧萧 ...
-
楼外,一顶雨过天晴色垂幔的马车,在长街之上缓缓驶远。
檐下,亦有人长身玉立,驻足默默目送,独成一道浑然风景。。
注意到有人出楼来,宋明上前拱手道:“世子。”
顾迎闻声收回目光,便倾身过去,低声相问:“方才可曾见到过煜宁县主?”
没成想,宋明却是一愣,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顾迎转念一想,想着这道圣旨颁得隐秘,宋明身份不及,又不如祝晟那人消息灵通,自然不得而知,复又解释道:“是华原邵氏的姑娘。”
“……方才人多,倒是光瞧见了北昌侯府的范娘子,想来该是有人与她同行才是。”
顾迎闻言点点头。
“若是有事,回府再议。”
见宋明欲言又止,顾迎目光一扫身周,不由念起祝云礼那无孔不入的众多耳目,眉间几不可见一皱。
天色已不早,北昌侯府门前的小厮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
终于,远远地瞧见满眼青色,登时喜道:“回来了!二奶奶回来了!”
范媛媛刚刚走进家门,已见家门后伫立的那一抹白影,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她不由得敛眸轻笑。
近至人前,祝云礼上前轻轻巧巧揽住她双肩,将她往院里带,口中不忘殷勤道:“娘子辛苦,午膳时已备好,有西湖醋鱼,为夫特来迎你。”
范媛媛不为所动,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见此,祝云礼深谙她性子,含笑问道:“娘子慧敏,不知今日探得如何,这华原邵氏如今是二房当家,邵缘一个大房里的孤女,琼都要这样一个质子何用?”
“质子?”范媛媛嗤笑一声,慢悠悠道来,“她可不是什么华原邵氏的牵挂,邵璟与其妻落氏死因存疑,至今未有足以让人信服的定论。”
祝云礼引她入座,亲自操筷为她布菜,一边道:“想来,这有人想翻案,自然便有人不想翻案。”
“邵氏的前身是江湖势力,在各地自有门路,当年祖皇帝沙场定疆,对于邵氏一门,倚仗只多不少,邵缘是唯一的嫡出,我若是那二房的,手上既不干净,藏着掖着她都来不及,如今却叫她被要进了琼都来,他们如何能不慌?”
正所谓没有不怕官的贼。
所以她才会告诉邵缘,多行不义必自毙。
指的便是如今的邵家,诫的却是邵缘她自己。
入口的鱼肉白嫩,范媛媛贝齿轻咬,目中却微微一闪。
……
明秦往例里,很少有县主被赐下府邸居住的,因为县主多是正儿八经的宗室女子,乃是亲王所出,自然要住在自家王府上。
若是有,大抵便如韶漫这般——天家人要她留京为质。
屋外,孟然端来一盏玫瑰露,却听到那三两撒扫的丫鬟,正凑在一处说悄悄话,她脚步不经意间放轻,凝神细听。
“县主怎么瞧着不大好?”
梳着环髻的丫鬟摇摇头:“不知道。”
“莫不是对这处宅邸不大满意……”
听至此,孟然勃然大怒:“住口!”
她声音一瞬间尖细到极点,分外的气势凌人,一嗓子唬得那三两人浑身一颤。
“孟姐姐……”
“别告诉我没人教过你们嘴上的规矩?”
孟然惯来和气,不想今日却罕见的咄咄逼人。
屋侧微阖的月窗后,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唤。
“阿然。”
“……姑娘。”
即使她已受封,孟然还是这样唤她,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认同。
她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她们不过这个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既已知道其中厉害,何苦再去斥责。”
孟然的沉默,又让她的声色稍温:“你先快些进来。”
她听上去有气无力,孟然心中一时担忧,只得应了一声。
屋内,大炕上摆了一张角桌,里头正培着一炉香,紫烟缭绕,一时模糊了支肘倚栏,遥望窗畔的年轻姑娘。
“阿然,府中上下打点得如何?”
听见进房的动静,韶漫缓缓望过来。
“姑娘安心。”
再想了一想,孟然语气不自觉躁起来:“只不过,那两个嬷嬷也一同跟过来了。”
韶漫付之一笑,并不做表示。
她们既跟来,无非是想给这空空荡荡的县主府当个家罢了。
她忽然又道:“阿然,你觉得,咱们府上的二公子,他怎么样?”
“……姑娘是说晴山少爷?”
孟然不由惊讶。
邵烨的字取作晴山,乃是晴山蓝的晴山二字。
其母是二房纳入门的一名良妾,芳名唤作咏乐,怀他之时,邵家二叔曾特地请了当地有名的绣娘,为咏乐姨娘定制了一件晴山蓝色的绸衫小褂,咏乐姨娘对其爱不释手,喜得麟儿后,便为他取字为晴山。
如今韶漫乍一唤了称呼,孟然心觉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莫不是方才在街上遇着了?
韶漫身子靠向腰后的软枕,给出回应:“是他。”
她的小哥,邵晴山……
“晴山少爷待姑娘一向实在,平日里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多是紧着姑娘来的。”
韶漫轻轻地笑起来。
是了,她的小哥待她如此之好,为何她还要因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任她三言两语撩拨,便起了疑心……
但范氏说的却又是事实。
在这偌大一个琼都城,华原人开起来的第一香,如何在他处立足,无根而生,且终年维持枝繁叶茂的盛况?
韶漫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二房与琼都里到底有什么交情?
为何这琼都皇宫里的贵人,忽然就想起了她这么个人,甚至下诏,召她入京,又给予封赏……
这琼都里的游戏,等闲人还真是玩不起呢。
韶漫自嘲的想着。
……
“世子,碎石的事有眉目了。”
这速度,也属实不慢了。
顾迎闻言,眉心舒展。
他颇有耐性的追问:“如何?”
说来此事也巧得很。
宋明近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南康侯府并慈宁宫豢养的信鸽几乎全部出动,不知累坏了多少只,各地传回的消息却毫无用武之地。
恰逢一地,名为青州,捅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叫底下的人注意上,同宋明报了上来,这才顺着藤摸到了瓜。
线索就在青州,宋明说完,顾迎一时未急着做声。
良久,他才抬眼:“我打算走一趟青州。”
“可青州偏僻……”
那可真是应了一句天高皇帝远。
顾迎却分外强硬:“青州不能不去。”
“青州铁骑一共十九行伍,同一支精锐里却有三十六人失踪,当地守军竟也敢不上报……”
“世子的意思是,那边心里有鬼?”
顾迎不置可否。
宋明心领意会:“我这便去准备。”
顾迎颔首。
宋明与他一揖,房前两扇门开合,人应声而去。
书房一时只余顾迎一人。
在这南康侯府,清冷已是常态。
多年下来,顾迎不知为何,仍是无法适应。
兴许是他儿时过惯了热闹,而人时常因为曾经拥有着,而无法接受拥有过。
在他书房的南侧,开了一扇窗,雕花木栏,他偶尔觉得疲惫时,便会透出木栏间望着院中光景。
今时为秋,庭下生疏木,自隔壁院里,不知是哪家妆娘的胭脂被打翻,泼落来满园的三两丹红。
顾迎望着院中落叶,不知所为思量。
这落叶美艳,顺风而舞,惹得满城入眼皆是秋色,独独落到他这文渊居里头,却是仅能徒添萧瑟罢了。
待回过神来,顾迎惟暗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