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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琉璃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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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媛媛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当下敛了架势,语气温温吞吞,上前拉了韶漫的手,突如其来的亲昵。
她的手纤细白嫩,指腹柔软,无茧,却凉得出奇,兴许是体质的原因。
“县主头一回进京,想来更是头一次来这第一香,不若你欢喜,让了姐姐今日做东,如何?”
尽管她再怎么温声软语,那独特的江南音色,又糯又凉,如同一滴冷雨,钻在听者的心尖。
韶漫心下暗暗称奇。
这范氏方才持着扇子,许久下来,明明是夏末秋处时分,她手心里竟也不会发汗。
“夫君同世子且说着吧,这外头楼里的人不懂事,我方才已唤了瓜果同茶点进来,若有兴致,尝尝那梨花白也好,眼下时辰早着,用些醇和温厚的酒,不伤脾胃。”
祝云礼闲闲点头,面上却远没有话中所表现出的不满。
“看来,娘子要忙着招待客人了。”
嘎嘣两声,他手里的核桃被捏得稀碎,果壳碎屑盛了一手心。
“夫人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范媛媛闻之,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方才她以姐姐自居,是为亲热赔罪的苗头,倒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那这便随我来吧。”
范媛媛莞尔一笑,手捻竹青绢扇,莲步轻移,侧身一让,柳眉上挑,丹唇微扬,那身段,端的是一派风流雅气。
韶漫看了范媛媛良久,后者含笑以对,巍然不动。
她忽然笑道:“请。”
……
“这是第一香刚做的松泥栗蓉糕,我已命人送去一份,给了世子与夫君那里,县主现下尝尝?”
韶漫冷眼睨着推到自己眼前的一碟点心,嘴上却应得热切:“好。”
浓浓的松子香味极浓,用料的栗子,蒸煮时辰很足,磨得也细,口感绵沙,格外甘甜。
“不错。”
韶漫尝过一块,这便搁下竹著,不再动了。
“可我怎么想着,方才店家同我说,这第一香做得最出彩的点心,可是糯米荷花酥?”
“说来,这糯米荷花酥,乃是江南的名点,手艺十分传统讲究,”范媛媛悠悠答道,“第一香能做出口味纯正地道的松碎栗蓉糕,却做不出本地吃惯的江南口味。”
“华原人就是华原人,任那双手再如何巧,也做不出江南的味道。”
韶漫也笑,却已笑得隐见勉强。
华原的栗糕十分出名,出于地理优势,早晚温热差距极大,多为艳阳天,且雨下得少,树上栗子结得小,反倒应了一句浓缩出精华。天越干,水越缺,栗子越甜……
“所谓地道,不过是讲先辈们做事用心,后来人若用对了原材,循着古法,再加之天性心灵手巧,哪怕居于天南地北,掌下自有一味熟悉的家乡气。”
迎上范媛媛略带错愕的目光,韶漫信然曰:“若是这做点心的厨子不用心,哪怕他家祖宗上十八代都是江南人氏,不也照样得不了夫人一句赞可?”
“确实是这个理。”
范媛媛久久盯着她,眉尖时而颦蹙,终而舒缓。
她微微颔首:“县主所言,一点不假。”
哦?
对方忽然让步,倒让韶漫一时意外。
“县主今日本不必如此紧张,冒冒然便找过来,看似以进为退,实则怕要吃了暗亏。”
韶漫从善如流,将姿态放低:“望姐姐不吝赐教。”
范媛媛闲闲打着扇子,那一双妙目流转,在她身上打了个徘徊着,掩唇一笑,忽一扬脸,便有侍女碎步上前奉上茶盏。
她温声道:“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稍后的糯米荷花酥甜腻,用此茶压着倒正好,这茶先闷一会子也不妨事。”
“听闻邵县主闺名,乃是一个缘字,倒与我是为同音,这倒果真是一段缘分了。”
倒是一段信手拈来的投巧攀谈。
韶漫认可地点头:“确实。”
“县主有所不知,这第一香,可被无数人惦记着许久,既有人巴不得着它倒,自然便有人盼着它好,如此杂乱之地,必然有人暗中保着,没有个百数年头的老樟树,段然是成不了这么大一片蔽荫的……”
韶漫隐约听出些苗头来:“范姐姐既生得一幅琉璃心肠,倘若心中有话,不妨直言。”
闻言,范媛媛意料之中的温婉一笑。
“倒也无它,唯有一句话,想赠给县主。”
她一字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端的便是点到为止。
反观韶漫,她登时一震,久久的怔住。
“弄兰,来。”
范媛媛见目的达到,扬声招手,唤来了侍女,嘱下几句吩咐:“去给世子爷同夫君那里回个话,便说县主身体忽然小有不适,恰巧没带佣人在身边,我先使了自家的马车送县主回府。”
那侍女应是,办事也漂亮伶俐,范媛媛刚刚看着对面的韶漫呡下一小口茶,弄兰已带了信回来,附耳传道:“顾世子不曾见怪,二公子那里也允了。”
手中盏龙井,如露雪醇香,韶漫这般听着,却生生品得自己满口涩意。
却是轻轻巧巧带了韶漫抽身离去。
“你想做什么?”
好半晌,范媛媛呷下一口茶,一派闲适。
“范家姐姐莫不是想给我指条明路?”
“谈不上。”
范媛媛搁下玉盏,悠悠然晃着团扇,款款起身。
“唯有局外人,才有资格,不去论得失输赢。”
她那半幅秀色逼人的面容隐在扇后,语气意味深长……
话说,方才不久,祝云礼刚刚打发走了弄兰,给范氏回话去,这便开始就事论事,东拉西扯了。
他笑道:“这姑娘倒是好大的精神头,精得跟小鳖似的,”
顾迎听着,却皱了眉头,不发话。
这范家媛娘未出阁时,便听闻她进退有度,为人低调内敛,后来嫁作了祝家妇,在少不得的人情往来上,更是京中出了名的通透。
那煜宁县主才多大年纪,若范媛媛正巧心下打着一门子主意,对上了她……
邵缘可是连沈谦玉都不惜得给面子的人。
“怎么不说话?”祝云礼含笑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忧心忡忡的,莫不是害怕我娘子生吞活剥了那邵家姑娘?”
“我害不害怕?”顾迎缓缓反问着,“这你也要操心。”
“我操心的可多了。”
祝云礼丝毫没有贴热脸的自觉:“不日即将及笈的煜宁,一进京便封了县主,乍看是抬举,实则日后姻缘少不得要被宫里掺和一手。”
祝云礼身子往后一躺,没甚正形地端详他。
他声色低沉:“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你们?
顾迎心知肚明,全当没听见这句。
祝云礼状似浑不上心,拖腮思量:“也不知道这姑娘,会赐到谁家里去?”
良久,顾迎深吸一口气。
他一面拔腿外行,一面出言讽他:“嫂夫人若听你有此一言,想必感想甚多。”
“你这混帐,未免忒坏了。”
祝云礼哎了一声,笑骂两句,没再纠缠,犹自伸个懒腰坐起来,折扇收束而起,置于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