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辞浅思深

17、来者不善

　　韶漫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寻了张太师椅坐下。
　　“正所谓，循风而动，慕名而来。”
　　“小哥，你想想也是，二叔家的事，我一个外人，又能如何得知，还是说，我竟可以指望着，那位二叔遣来随行的赵二郎，来知会我一声？”
　　“……那你现下赖着不走，是来同我找说法的？”
　　邵晴山无奈的望着她，走上前去，给她端点心倒茶水。
　　“那赵二郎委实多余，你快寻个法子，打发了他走。”
　　“他既跟到你身边，是走是留还不全看你自己？”
　　“这不一样，我若叫他收拾铺盖卷滚蛋，他回头便痛快走了，这岂不是显得他很听我话？”
　　韶漫耸耸肩，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乐得做这事。”
　　“……行，我差人出面，保他自行离开。
　　说罢，邵晴山又没好气道：“就你花花肠子多。”
　　“多便多吧，毕竟来都来了，在这琼都城……”
　　韶漫的指尖被茶水沾湿，索性点在桌上，顺势转着一圈圈的划着。
　　她低头，见邵烨推来的茶水剔透碧亮，可她平日不甚欢喜碧螺春。
　　“可备着普洱吗？”
　　邵晴山闻言便深吸一口气，道：“没有！”
　　真是个怪人。
　　“你若要杏仁茶还好，姑娘家家的，还喝得惯什么普洱……”
　　他虽嘀咕抱怨，却也当真站起身来，寻往珠帘后的茶室。
　　韶漫目光转了一转，弯唇一笑，起身整顿衣裳，上前一步拉住邵烨的衣袖，拽得他止步。
　　邵晴山一顿，只听身后的人轻声道：“我要走了。”
　　“小哥。”
　　邵晴山闻言回头，身后的年轻姑娘，自进屋来，姿态一直倨傲矜持，此刻目光中却流露出几分温软。
　　他微微蹙眉：“你……”
　　“鱼龙混杂倒不打紧，怕就怕了鱼目混珠。”
　　此间窗户大开，韶漫透着望出去，将将看上一眼，却见檐角上一闪而过的衣影，眼底笑意渐深。
　　“小哥，万事好说，谨慎为上。”
　　……
　　“她看到你了？”
　　祝云礼似笑非笑，竟也不顾忌眼前的顾迎，睇着眼前冷汗直冒的灰袍人。
　　“属下也不知道，那女子会突然看向窗外……”
　　灰袍人急中生智，忙道：“可见她十分警惕，定在与人密谋商讨！”
　　身后忽然传来啧啧两声，很有些讥讽的意味。
　　“这位小兄弟，言语间着实是十分抬举我了。”
　　帘外有声，清亮微扬。
　　“煜宁可不敢当。”
　　长长的珠帘，防不住轻浅的脚步，不知何时，已见半幅青丝裙裾，半掩着驻足在外的一双月白绣鞋。
　　“县主有礼了，你去看茶。”
　　祝云礼随意笑了笑，遂起身来，并未让人卷起竹帘，前一句话是招待，后一句却是同那灰袍人说的。
　　“在下北昌侯府二公子，姓祝名晟，县主可要赏脸？”
　　话音落下，外头登时静了一瞬。
　　良久，有女儿家的声音徐徐响起：“原来如此，既是祝二公子的脸，煜宁怎敢不给？”
　　好一个不敢不给，当真是弄巧成拙，来者不善了。
　　祝云礼的目光，与对坐上面无表情的顾迎交汇在一处，他略挑一挑眉梢，朗声开口：“来人，撤帘，县主请。”
　　有侍女柔顺的依声过去，一双柔荑慢慢兜住竹帘底部，慢慢上抬，边推边卷起，露出帘后人的平淡如水的神色来。
　　韶漫方举步要走，忽的定睛一看，登时怔住。
　　“……顾世子？”
　　她禁不住喃喃出声，却引得祝云礼神色稍变。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也顺着韶漫的目光，一齐望向顾迎。
　　他很好奇，顾迎会如何……
　　在二人的注视下，顾迎淡定起身，微一颔首：“县主。”
　　韶漫移开眼去，声音不自觉放轻：“见过世子，倒这般巧了。”
　　……他是刚刚才离开慈宁宫吧？
　　“确实是巧，还未恭喜过煜宁县主。”
　　礼仪周到，疏淡有度，偏他端的好生一副姿态。
　　她低下头，福身：“煜宁在此，谢过顾世子了。”
　　顾迎则浅浅应了一声。
　　祝云礼一直袖手旁观，忽而凤眸眯起，含笑道：“县主怎么寻来这第一香的，莫非也是喜茶之人？”
　　“祝二公子原来不知道啊，”韶漫施施然笑着，“那倒是，我白跑一趟了？”
　　玩一语双关吗……
　　祝云礼目光微微一闪，面上笑意愈盛。
　　“怎么说？”
　　“实不相瞒，这第一香的东家，是我家中的堂亲哥哥。”
　　此言一出，顾迎目中不免错愕。
　　“哦，竟有如此渊源？”
　　韶漫笑颜逐开：“可不是。”
　　“说来惭愧，家中御下不严，底下随我入京的人，使唤起来，着实是不怎么顺心，让我颇为恼火。”
　　说到此处，她讪讪一笑，不知有几分真假。
　　“我们华原人氏，性情便是直来直去惯了，这怠慢若不说敞明了，我心中焰气难消，不想却叫二位，看了笑话？”
　　祝云礼闻言，倏而正儿八经地，盯着她细细瞧下来。
　　“这倒是没成想的事了。”
　　韶漫只笑。
　　“这怎么就没成想了？”
　　帘后绕过一年轻女子，眉若弯月，鼻头小巧，红唇微薄，很有几分上挑的意味，发挽青玉簪，腰束绿罗带，手捻一幅绿菊丝绢团扇，行走间扶风弱柳，眉眼间自添三两书卷气，端的是窈窕文弱，秀气脱俗。
　　女子青丝挽髻，居已是嫁作人妇。
　　她款款一福：“见过世子。”
　　顾迎似有意外，却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唤道：“嫂夫人。”
　　韶漫心头微震。
　　“娘子来了？辛苦，辛苦。”
　　祝云礼含笑揽了那女子入怀，见韶漫犹自瞧着看，便解释道：“这是家中娘子，礼部范尚书的千金，闺名媛媛。”
　　他似乎对自家娘子的突然出现毫不意外，大大方方，丝毫不惧人误会。
　　范媛媛虽出身书香世家，自小与书墨为伴，瞧着却不像是个迂结的，竹青绢扇半掩芙蓉面貌，别有风流娇俏，更兼玲珑剔透之感。
　　倒是个妙人。
　　便如当下，她笑意吟吟，主动攀谈，态度十分客气。
　　“不过是近日突发奇想，来尝尝第一香出的新酒，没想到无巧不成书，煜宁县主，幸会了。”
　　韶漫闻言，却瞥了眼一旁，正懒洋洋站着的祝云礼。
　　……有意思。
　　韶漫也笑，回以一礼：“相逢即是缘分，夫人万安。”
　　显然默认了韶漫的称呼，范媛媛笑不露齿，悠悠打量一圈下来，话锋一转：“夫君，这未免太过欠妥了，县主是客，怎可如你这般冒冒然招待？”
　　言下之意，便是指责三人独处一室了。
　　祝云礼深知她话，意于了解当前走势，方要开口，不想韶漫已在旁不紧不慢的接过话来：“说来也是我不慎了，兴许是此间之人惹了误会，害我白白寻来了一趟，不想遇见了护我入京的顾世子，这才留步许久，夫人莫怪了。”
　　范媛媛面有讶色，目光却已投到了祝云礼处去。
　　“竟有这样的事？”
　　“此间第一香，毕竟人多眼杂，县主如此警惕……”
　　范媛媛以扇轻抵朱唇，沉吟着道：“倒也没错。”
　　闻言，韶漫眸中笑意一顿。
　　好生厉害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