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辞浅思深

15、煜宁县主 宫门是

　　宫门是寅时一刻解的禁。
　　寅时三刻，宣旨太监已经站在了驿馆门前，左右太监得其示意，上前一脚踹醒了还在梦会周公的看门下人。
　　不多时，轩门大开，两个嬷嬷闻讯迎出来，端的是笑面如花。
　　“公公一路劳累，时辰还早着呢，新贵人保不齐还睡着，您不妨先移步左厅，奴婢这便让人奉上新茶来。”
　　季嬷嬷是老人了，即便是对上眼前这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总管太监，也是毫不发怵。
　　“这便不必了，上头说了，早早颁了旨意，新贵人也好早早入宫谢恩，省得到时候兵荒马乱的，快去，好生将煜宁县主唤出来。”
　　季嬷嬷神情一僵，虽贴了冷屁股，脸上的笑却也端得住。
　　“是。”
　　岂料，刚刚走出前厅，迎面碰上了穿戴梳洗皆已妥当的主仆俩。
　　韶漫抬眼睨见她，似是吃了一惊，忙道：“不劳嬷嬷，我这便来了。”
　　前厅里的宣旨太监，瞧见院子里这一遭境遇，忽而来了兴趣。
　　意料之外，没有看见什么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狼狈模样
　　这一位华原邵氏的姑娘，倒是个知时懂事的。
　　他一撩红袍，迈过门槛，满面堆笑地迎出门来，拱手便先恭道：“老奴给县主贺喜了。”
　　韶漫见着他手中明黄圣旨，微提裙角跪地，深深叩拜下去，额头抵手背，仪态挑不出半份错处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华原邵氏有女，名门佳媛，柔明之姿，恭顺良德，含章秀出，朕甚慰之，宜嘉殊荣，今册尔煜宁县主，居正二品，享俸银一百一十两，禄米一百一十斛，俸缎十匹，钦此。”
　　太监宣读完圣旨，笑眯眯上前道：“小贵人，快快接旨吧。”
　　韶漫直起腰，头仍旧低着，伸出去接圣旨的手格外稳当，连颤一下都不曾。
　　“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县主快快请起。”
　　韶漫从善如流的起了身，对身后轻声道：“阿然。”
　　孟然立时会意，朝身后一招手，有丫鬟端着两样物事儿过来，递与她手中。
　　韶漫微微垂眼，面上含笑，道：“公公跑一趟辛苦，想来也口干舌燥得紧，这里有茶水，并一包瓜子，全当解个闲。”
　　说罢，孟然倒没动那盏茶，只拾起旁边一只金丝香囊来，规规矩矩地奉上。
　　所谓瓜子，那自然是金瓜子。
　　太监对此哈哈一笑，已是驾熟就轻，也不客气，爽利地收纳入怀。
　　“茶就不必了，您这儿的香茗金贵，老奴这糙舌头，可尝不出个一般二般，县主稍后还要进宫去谢恩，咱家就不多叨扰了。”
　　“公公慢走。”
　　她说着，便移步要送。
　　那太监却连道使不得：“县主留步便是。”
　　……
　　“姑娘瞧着穿哪件得体些？”
　　进宫前一个时辰，孟然拿着几身衣服在韶漫身上反复比量着。
　　“穿得素些？这件青的如何？”
　　“还是这件鹅黄的？”
　　“我记得府中有件胭脂色的，可惜没带来……”
　　韶漫闻言，不由考虑起慈宁宫那位的喜好，打眼一瞧，忽的伸手一指：“穿这身软烟罗的。”
　　孟然一愣，依言看过去，把衣裳取出来，细细一看，竟果真是软烟罗的料子，烟紫色，雅而不素，款式很寻常，只是衣襟袖袍上的刺绣少得可怜。
　　“简单了点……我记得我有只软金丝串的珍珠香囊，阿然，你去取来吧。”
　　“……好。”
　　韶漫要是不说，孟然倒要忘了她还收着一只不怎么实用的香囊。
　　从一套头面里，韶漫就挑了两件，羊脂玉的挑心和顶簪，一支金步摇斜斜没入她乌黑云鬓间，与紫衣相衬，显得贵气。
　　“便这样吧。”
　　韶漫左看右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当今连太后，不喜奢靡，却也不喜简朴。
　　她以为的贵族女子，只需要点到为止的贵重即可。
　　内敛，却不素淡。
　　矜贵，却不华丽。
　　而她，也只能迎合着这些至高权贵的喜好。
　　进了宫门，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亲自相迎，韶漫一时受宠若惊。
　　这女官倒不是旁人，正是昨夜与太后商议，拟定封号的女官青芝。
　　“县主来的真早，奴婢也是刚到，幸得接上了。”
　　韶漫跟在她身后半步远，闻言但笑：“应当的，哪敢劳累姑姑久等。”
　　青芝轻笑一声，迈入宫门，拐过宫廊，毫无前兆地忽然停住。
　　身后依旧安静，她突然回身，却瞧见韶漫有条不紊地止步，抬眼见青芝望来，甚至偏头温和一笑。
　　“姑姑，怎么？”
　　她想来是行走间不曾东张西望，专注行路，她心中满意，便对她一福身：“无事，只是要委屈县主先在此稍候，奴婢且进殿瞧瞧去。”
　　韶漫点头应下：“好。”
　　……
　　“你方才亲自去探，如今觉得如何？”
　　青芝随同连太后数十年，久在宫中，称得上是阅人无数。
　　青芝话留三分，颔首低眉，道：“瞧着安分，礼数周到。”
　　连太后当下便有几分兴趣：“哦？”
　　她眸光微抬，瞥见下座那少年恍若未闻，仍自顾自呡着早茶，便笑道：“景延，邵家女入京，你如何想？”
　　忽然被叫起，顾迎也并无意外，略一思忖，侃侃而谈：“听闻，邵缘自小便随着一对夫妇，在外云游四方，与华原邵氏只靠每月一封家书，维持联系，那对夫妇虽是江湖人士，却是民间小有威望的书画名家，一路观来，此女见识不少，才情不落，若在青芝姑姑面前就漏了怯，那才令人大跌眼境。”
　　听他话里有话，连太后稍觉意外：“你的意思是，煜宁与华原邵氏往来甚浅？”
　　顾迎信然点头：“当日我登门邵府，尚亲身在场，二房那位邵家主对这个侄女，态度着实是耐人寻味。”
　　连太后目光一闪：“有意思。”
　　“太后娘娘，煜宁县主还在外等着召见。”
　　青芝适时的出言提醒她。
　　顾迎微一扬眉，搁下茶碗，很是识趣的起身，揖道：“那微臣暂先回避。”
　　连太后颔首：“去吧。”
　　说罢，她抚平袖袍上的衣痕，平声道：“晨间风凉，让煜宁县主进来。”
　　韶漫被传入大殿时，目光一直往下低，盯着脚下华美的地毯纹路看，丝毫不敢逾矩。
　　“臣女见过太后，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底下的少女，毕恭毕敬的叩拜下来，广袖铺展开来，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来。
　　“快些起来，来人，给县主赐座。”
　　韶漫再度一福：“谢太后娘娘。”
　　起身落座时，韶漫眼尾一扫，正瞥见一宫女正着手收拾着方桌上的半碗余茶，杯口还冒着热腾的白气，这茶想来刚上不久，这样的话……
　　刚刚是谁在慈宁宫？
　　韶漫心中隐隐冒出个猜想。
　　莫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在改文，就是在改文的路上……往文不堪回首啊，越修越不满意……